62、第四卷·第62章 请柬至省，商议要务 巡抚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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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年秋末，暮色如墨，一点点浸染了池州城。
秋浦河绕城流淌，晚风掠过水面，携着微凉的水汽拂过府衙高大的院墙。白日里喧嚣热闹的街巷渐渐归于沉静，唯有府衙之内，烛火一盏接一盏次第点燃，映照着朱红廊柱与青灰屋瓦，在夜色里勾勒出庄严肃穆的轮廓。
自赵虎、周狼率领一众嫡系人马尽数外派各县之后，整座池州府衙便成了一座外实内空的院落。三班衙役、六房书吏、杂役仆妇各司其职，循规蹈矩地值守当差，表面看去一切照旧，公务运转有条不紊。可内里那份独属于王啸山的屏障与依仗，已然荡然无存。
王啸山在正堂处置完当日最后一批公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缓步走出公堂。一日伏案理事、升堂断案，身心难免倦怠，但他的心境依旧安稳。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公务调遣，府中留守之人虽非出生入死的兄弟，却也都是池州本地历练已久的差吏，恪守本分，断不会生出什么乱子。
半年来深耕此地，他一手整肃吏治、安抚民生，早已将池州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百姓感念恩德，官吏敬畏威仪，这样一座民心稳固的城池，又怎会突生祸端？
他沿着回廊向内院走去，脚下青石路面被烛火映得明暗交错。途经西侧偏房时，撞见留守的陈七正握着腰刀，在院落里来回踱步。这位昔日黄石溪的弟兄，是如今府内仅存的一名知晓全部秘密的旧部，也是王啸山身边最后一位可以说几句体己话的人。
陈七见王啸山走来，连忙收了脚步，拱手行礼：“大人。”
“还未歇息？”王啸山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落，随口问道，“今日府中值守可有异常？城内街巷、四门关卡，一切太平？”
“回大人，全天无事。”陈七如实回禀，眉头却始终微微蹙着，语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只是赵虎、周狼两位兄弟带走了大半精锐，如今府里人手单薄，暗哨也撤了大半，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往日里府中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如今四下望去，尽是生面孔，夜里巡夜的差役也都是本地招募之人，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王啸山闻言，淡淡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从容宽慰：“你呀，还是改不了草木皆兵的性子。如今池州风调雨顺，豪强遁走，匪患绝迹，放眼整个皖南，这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安稳之地。张巡抚信任于我，地方百姓拥戴于我，同僚下属敬重于我，能有什么变故？不过是临时抽调人手协理公务，一月之后众人便会归来，暂且忍耐几日便是。”
陈七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清楚王啸山的脾性，一旦主意已定，旁人再多言语也是无用。半年为官，自家大哥行事愈发沉稳果决，政绩更是有目共睹，连省府巡抚都屡次嘉奖，或许，真的是自己太过杞人忧天了。
“属下明白。”陈七躬身应下，只是眉宇间的愁绪并未散去。
王啸山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内院。他心中盘算着接下来几日的政务：秋收已毕，接下来要统筹冬粮储备、加固河堤、修缮乡间道路，还要督促义学按时开课，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关乎民生的要事。他不求仕途高升，只愿在抽身离去之前，把池州的根基扎得更稳，让百姓能长久过上安稳日子。
夜色渐深，府衙内外彻底安静下来。巡夜的衙役打着梆子，一声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由远及近，又缓缓飘向街巷深处。柳婉凝带着幼子居于内院深处，自黄石溪惨案之后，她便终日沉默寡言，一双眼眸里盛满了屈辱、恐惧与复杂。王啸山知晓她的苦楚，平日里尽量避免与她直面相对，只吩咐下人按时送去衣食日用，未曾刻意为难。他夺了郭世纯的官位，屠戮了郭家满门，这份血海深仇横亘在二人之间，纵是他有心缓和，也终究无法抹平。
夜深人静，王啸山在书房灯下独坐。案上摊着各地呈报的钱粮账目与秋收清单，他一一核对，库中税银已积攒至八万余两，距离十万两的目标越来越近。待到银两凑齐，他便寻一个风雨之夜，带着柳婉凝母子悄然离开池州，遁入深山，从此隐姓埋名，远离官场纷争，了此残生。
这个计划在他心中盘桓许久，也是支撑他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念想。白日里做万民敬仰的知府，夜里却要被血债与谎言折磨，这样的日子，他早已厌倦。
约莫亥时过半，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差役的高声通传：“大人！省府驿骑到访，送来巡抚衙门紧急文书与亲函！”
王啸山闻言，微微一怔。按常理来说，省府公文往来，多在白日递送，深夜遣驿骑星夜赶路，定是有要紧事务。他放下手中账册，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出书房。
只见府衙中门处，两名身着巡抚衙门号服的驿卒勒住马匹，风尘仆仆，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而来。为首的驿卒手持漆木拜匣，见到王啸山，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将拜匣高举过头顶：“小人参见郭知府！奉安徽巡抚张大人之命，专程自安庆送来亲笔信函与官文，事态紧急，还请大人即刻阅览。”
“一路辛苦。”王啸山抬手示意左右接过拜匣，又命下人取来茶水干粮款待驿卒，随后转身回到书房。
烛火摇曳，照亮了拜匣上的巡抚官印。他启开匣盖，里面放着两份物件：一份是制式严谨的正式官文，另一份则是一张洒金笺纸，笔锋沉稳，墨迹饱满，是张巡抚的亲笔手书。
他先拿起正式官文，逐字阅读。官文大意言道：皖南各府秋收完毕，秋冬赋税核算、钱粮解运事宜提上日程。江南赋税历来是朝廷财赋重地，康熙三年天下初定，户部屡次下文催促各省尽快清点税银，统筹调度。张巡抚定于三日之后，在安庆巡抚衙门召集皖南池州、太平、宁国、徽州四府知府齐聚，共商赋税核算、钱粮押运、库存管理等一应要务，命各府主事官员务必准时赴省，不得推诿延误。
通篇文字冠冕堂皇，循的是地方政务的旧例，看不出半分异常。
王啸山眉头微展，心中了然。秋收之后盘点赋税、统筹钱粮，本就是每年秋冬的头等大事，巡抚召集各府知府议事，乃是情理之中的安排。张巡抚为官多年，行事严谨，对待钱粮赋税更是一丝不苟，此番召集众人会商，再正常不过。
随后，他拿起那张亲笔请柬。
笺纸上的字迹温厚有度，字里行间满是长辈对晚辈的赏识与提携之意。张巡抚在信中言道，自王啸山莅任池州以来，整肃吏治、体恤民情，政绩卓著，堪称皖南各府表率。此番会商赋税要务，关乎一省财计，特意点名请他务必前来，一来共商公务，二来也想趁闲暇之时，与他叙谈几句，聊聊治政心得。信末言辞恳切，礼遇有加，全然是赏识器重的姿态。
看完信函，王啸山心中一片坦然，甚至生出几分欣慰。自他冒名上任以来，张巡抚便屡次当众夸赞他，如今又特意亲笔致函相邀，可见这位封疆大吏是真的将他视作可堪大用的良吏。能得上司如此赏识，于地方官员而言，乃是莫大的荣光。
一旁侍立的陈七也凑上前来，扫了一眼信函内容，原本稍稍松弛的神色再度紧绷，拱手急声道：“大人，如今府中精锐尽出，身边没有得力人手护卫，安庆路途遥远，沿途关卡众多，依属下之见，不如托词府中公务繁杂，派人代为赴会，或是延后几日再动身？万万不可孤身前往省城啊！”
王啸山将请柬轻轻放在案上，看向忧心忡忡的陈七，摇了摇头。
“不妥。”他语气坚定，“张巡抚乃一省封疆，亲笔相邀，又是会商全省赋税的头等公务，若是我托词不去，反倒显得心有旁骛，懈怠公务。传扬出去，不仅落人口实，也辜负了上官一番赏识。”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继续说道：“如今四府知府同往安庆议事，众目睽睽之下，能有什么危险？再说我在池州半年，自问行事光明磊落，治政为民，上对得起朝廷俸禄，下对得起黎民百姓。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必畏首畏尾？”
在他看来，陈七的担忧纯粹是山野匪寇常年躲躲藏藏留下的旧习。如今他身为堂堂朝廷命官，奉旨理政，赴省议事乃是分内之举，若是因为府中暂时人手不足便胆怯退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也容易引起旁人猜忌。
“可是……”陈七还想再劝，“赵虎、周狼都不在府中，您身边连个贴身护卫都没有，一路之上吉凶难料啊。”
“府内有本地差役值守，四门关卡防卫如常，池州城固若金汤。我此番去安庆，不过短短数日，处理完公务便即刻返回。”王啸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留在府中，主持日常值守，约束一众差役，严守门户，打理好府内事务即可。我明日一早便动身启程，准时赶赴安庆。”
话语之中，已然定下行程，再无转圜余地。
陈七见状，知道劝说无用，只得重重叹了一口气，眉宇间的忧虑愈发浓重。他追随王啸山多年，从黄石溪落草，到冒名赴任，一路步步惊心。他总觉得，最近的一桩桩事凑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先是无故抽调全部嫡系人手外派，如今又深夜送来请柬，催促孤身前往省城。可他一介武夫，胸无点墨，说不出其中的破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大哥踏入未知的险境。
王啸山并未留意陈七复杂的神色，此刻他的心思全然放在了赴省议事之上。他开始盘算此行需要准备的文书、账目，还有应对同僚、上官的言谈举止。赋税之事关乎朝廷法度，容不得半点差错，他必须提前将池州府的钱粮底册、秋收税银清单整理妥当，做到心中有数。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雄鸡报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池州府衙内外便忙碌起来。下人按照王啸山的吩咐，收拾行装、整理公文册籍，备好出行的车马。
消息很快在府衙上下传开，一众书吏、衙役得知知府大人要亲赴安庆参加赋税会商，纷纷前来行礼送别。在这些本地官吏眼中，自家大人深受巡抚器重，此番赴省，定然又能为池州府挣得颜面，人人心中满是敬佩。
无人知晓，这一场看似风光的省府之行，是一张早已编织完成的天罗地网。
安庆巡抚衙门之内，此刻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张巡抚端坐大堂之上，手中拿着驿卒传回的密报，得知王啸山已然接下请柬，决定即日动身前往安庆，苍老的面容上神色变幻。有惋惜，有感慨，也有身为封疆大吏坚守国法的决然。
他身旁的幕僚、麾下参将分立两侧，人人神色肃穆。大堂之外，数百名精锐官兵隐于各处厢房、回廊、街巷之中，刀枪入库，甲胄暗藏，只待“郭知府”踏入巡抚衙门的那一刻，便立刻动手，将人当场拿下。
“大人，一切布置就绪。”参将上前一步，低声回禀，“水陆两路、沿途驿站、安庆城四门，皆已布下暗哨与巡兵。只要此人进入安庆地界，便休想脱身。府衙周边也已安排人手紧盯，池州城内残存的匪众，也在监控范围之内。”
张巡抚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池州的方向，缓缓开口：“此人有才，亦有心系百姓之念，只可惜根基不正，双手沾满鲜血，冒名顶替朝廷命官，罪在不赦。国法如山，容不得半分徇私。传令下去，全程隐忍，不可打草惊蛇，务必等他进入巡抚大堂，再行抓捕。切莫惊扰百姓，乱了地方局势。”
“属下遵令！”众人齐声应诺。
千里路途，一边是浑然不觉、整装启程的假知府，一边是严阵以待、布下死局的省府衙门。风雨骤至的前兆，已然清晰浮现。
池州府门前，车马齐备。青绸帷幔的官车气派规整，数名随行仆役立在车旁，皆是府内寻常杂役，无一人是王啸山的心腹旧部。
王啸山换上一身崭新的四品知府官袍，头戴顶戴，腰束玉带，仪容整肃。他最后扫视了一眼这座他生活、理政半年的府衙，又望向城内鳞次栉比的屋舍、远处连绵的青山，心中百感交集。
这片土地，他付出了真心，也留下了罪孽。此地的百姓，待他如再生父母，可他的身份，却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陈七，府中之事，劳你费心了。”王啸山翻身上车，掀开车帘叮嘱道。
“大人一路保重！”陈七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目光死死盯着官车，满心不安。
车夫扬鞭，马蹄声响，官车缓缓驶离府衙大门，沿着池州城的主干道，朝着安庆方向行去。
街道两旁的百姓见到知府出行，纷纷驻足行礼，口中高呼“郭青天一路平安”。此起彼伏的问候声，温暖而真挚，让王啸山心中生出几分愧疚。他抬手掀帘，对着沿街百姓微微颔首示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此去安庆，只是一场寻常的公务会面，可心底深处，却莫名生出一缕挥之不去的阴霾。只是这缕阴霾，很快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依旧坚信，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行事光明磊落，深得民心与上官信任，绝不会有任何意外。
轻敌之心，就此生根。
官车一路向西，驶离池州城，踏上了前往安庆的官道。车轮滚滚，碾碎了秋日的晨露，也一步步驶向那座注定终结他所有幻境的城池。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四卷·第62章 请柬至省，商议要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