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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榜题名,霜刃赴驰州 康熙三年春 ...

  •   第一章金榜题名霜刃赴池州

      康熙三年,春信早至。

      二月二龙抬头的余韵未散,京师内外已遍染新绿,柔风拂过街巷,吹融了紫禁城琉璃瓦上残存的残雪,金顶在暖阳下泛着沉敛的光。大清定鼎中原已历二十载,烽烟散尽,山河渐安,南北商路重通,江南丝绸北运,塞外良马南行,京城茶楼酒肆间的闲谈,早已从沙场杀伐换成了市井生计、人间烟火。唯独天下读书人的心,仍悬在顺天贡院的一纸金榜之上——这是他们半生苦读,唯一能跃过的龙门。

      会试放榜之日,天刚破晓,顺天贡院外已是人山人海。数百名举子、仆从挤在榜墙之下,踮脚伸颈,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中搜寻着关乎半生荣辱的姓名。有人一朝登科,喜极而泣,跪地叩谢皇恩;有人名落孙山,面如死灰,默然离场。悲喜交错的声响,混着春风散入长空,道尽了科举路上的万般心酸。

      人群喧嚣之中,郭世纯却独守清静。

      他立在贡院对面茶楼的临窗雅座,指尖攥着一盏清茶,杯身微颤,茶汤轻漾,却未曾沾唇一口。目光死死锁着对面榜墙的方向,素来沉稳的神色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与忐忑。

      “世纯兄素来沉稳,临事不乱,小弟自愧不如。换作旁人,早已挤入人群一探究竟了。”身旁同乡挚友李翰文笑着打趣,试图缓和这份压抑的焦灼。

      郭世纯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并未多言。他不是故作镇定,而是不敢直面结果。

      三十七岁的郭世纯,出身山西平阳耕读世家。祖父为前明举人,明亡后隐居乡野,授书度日;父亲郭维城寒窗半生,仅得秀才功名,终生未再进阶,将一生未竟的夙愿,尽数压在了他的身上。郭世纯自幼天资卓绝,四岁开蒙,七岁能诗,十二岁考中秀才,乡邻皆称神童。可无人料到,这道举人关口,他竟困了二十五年,七赴乡试,七次落榜。

      二十五年光阴,磨平了少年意气,染白了双鬓鬓角。

      他娶妻生子,扛起家计,家中积蓄早已在连年赶考中耗尽,全靠岳父接济与教书束脩勉强糊口。父亲临终之际,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浑浊的眼中满是遗憾:“纯儿,爹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看你金榜题名……”遗言未尽,便溘然长逝。

      郭世纯跪在灵前,哭至晕厥。自此之后,他三更点灯、五更鸡鸣,埋首书卷,不敢有半分懈怠。去年秋闱,他终于得中举人,消息传回平阳,满城轰动。他却只是平静地跪在父亲灵前,三叩首,轻声道:“爹,儿子中了。”

      他深知,举人只是起点,会试,才是定乾坤的终局。

      去年腊月,他辞别妻儿,孤身进京备考。租住南城一间狭小陋室,粗茶淡饭,足不出户,将四书五经、历代策论研读至烂熟于心,字字句句刻入脑海。两月孤灯苦熬,终是等来了今日放榜之期。

      “榜出了!金榜贴出来了!”楼下骤然响起震天的骚动。

      郭世纯猛地起身,手肘碰倒茶盏,浓茶浸湿桌案,他却浑然不觉,周身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

      “世纯兄稍安,我遣书童前去查看。”李翰文连忙按住他。

      不过片刻,青衣书童气喘吁吁奔上楼,满脸通红,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中了!老爷中了!”

      郭世纯脑中轰然一响,眼前阵阵发黑,险些踉跄倒地,他死死攥住桌沿,嗓音干涩颤抖:“二甲……第几名?”

      “二甲第二十三名!”

      郭世纯骤然僵住,半晌无言。

      李翰文率先回过神,上前紧紧抱住他,朗声大笑:“恭喜世纯兄!二甲进士出身,你半生苦读,终得苦尽甘来!”

      茶楼内茶客纷纷侧目,知晓是新科进士,道贺声此起彼伏。郭世纯被围在人群中央,满耳皆是恭贺之词,却仿若充耳不闻,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二十五年。七次乡试失利。无数个孤灯相伴的寒夜。父亲临终的期盼。妻子默默的支撑。乡邻冷眼,世人轻贱。所有的困顿与隐忍,在这一刻,终有了归宿。

      他猛然推开众人,冲到窗前,对着长空放声呼喊:“爹!您看见了吗!儿子中进士了!儿子不负您所望!”

      声浪穿风而去,久久回荡。

      新科进士的喜讯,快马传至山西平阳。

      郭世纯的岳父柳万山,是平阳城有名的绸缎商,家资殷实。当年执意将女儿柳婉凝嫁给清贫秀才郭世纯,曾遭众人非议,唯有他坚信,此子绝非池中之物,终有飞黄腾达之日。如今,这份远见,终得印证。

      报喜差役敲锣打鼓,直奔郭家破旧的土坯宅院。柳婉凝正在院中浣洗衣物,听闻锣鼓喧天,只当是邻人喜事,直至差役高声唱喏“恭喜郭府,郭老爷高中二甲进士”,她手中衣物落入水中,溅起水花,半晌才回过神来。

      “夫人,大喜啊!天大的喜事!”贴身丫鬟春梅又笑又跳,拉着她的手不住庆贺。

      柳婉凝双唇微颤,连忙吩咐:“快请婆婆与少爷小姐过来,取赏钱打发差役。”

      她翻箱倒柜,仅寻得数十枚铜板,还是春梅机灵,去邻铺借了一吊钱,才堪堪打发了报喜之人。

      消息传开,平阳城震动。郭家陋室门前,道贺之人络绎不绝,有至亲挚友,有攀附之交,门前冷落二十余年,一朝门庭若市。柳婉凝忙得脚不沾地,一面应酬宾客,一面提笔写信,将喜讯寄往京城。

      半月之后,另一道重磅喜讯传来:郭世纯经吏部铨选,授池州府知府一职。

      正四品实缺,江南膏腴之地,安庆府咽喉要冲,是无数官员梦寐以求的上等肥缺。

      郭家,彻底在平阳城扬眉吐气。

      喜讯传至京城时,郭世纯正与同年进士在会馆宴饮。听闻“池州知府”四字,他手中酒杯险些坠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池州,江南鱼米之乡,民生富庶,地势险要,多少人钻营求之而不得,竟落在了他这个寒门出身的新科进士身上。

      “世纯兄天大的福气!池州乃江南上等府衙,民殷财阜,政务和顺,兄此去赴任,定能大展宏图,平步青云!”李翰文第一个起身敬酒,言语间满是艳羡。

      其余同年纷纷举杯道贺,郭世纯心中虽意气风发,面上却依旧持重,拱手谦逊道:“蒙圣上隆恩,诸位兄台抬爱,世纯才疏学浅,唯恐辜负朝廷重托,愧对百姓期望。”

      谦逊之语未落,心中早已归心似箭,恨不能即刻飞回平阳,与妻儿共享荣光,向所有曾轻贱他的人,证明自身价值。

      三日后,郭世纯领吏部官凭文书,收拾行装,启程返乡。

      他特意绕道而行,在保定府购置良马四匹,往真定府添置官服绸缎,褪去一身清贫寒酸,以四品知府的威仪,荣归故里。

      归乡之日,柳万山亲率族人至城门迎接,十里长街鞭炮齐鸣,百姓夹道围观。郭世纯高坐骏马之上,头戴红缨官帽,身着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红润,气宇轩昂。他目光平稳扫过围观人群,二十五年的憋屈与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化作酣畅淋漓的快意。

      自此往后,他郭世纯,再不是任人轻贱的穷酸书生。

      当晚,柳万山在自家绸缎庄设宴,为女婿接风。平阳城文武官员、乡绅名流悉数到场,就连平阳知府也遣人送来贺礼。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溢美之词不绝于耳,众人争相攀附,奉承之语堆满席间。

      郭世纯端坐主位,听着满堂恭维,心中飘飘然,却又在转瞬之间,想起了逝去的父亲。二十年前,父亲在此处为他庆贺中秀才,仅有三五好友,几碟小菜,连一壶好酒都舍不得添置。如今风光无限,至亲却已不在人世。

      一念至此,心中酸楚翻涌。他放下酒杯,面向京城方向躬身一揖,声音沉缓:“父亲大人在上,儿子今日功名在身,未辜负您一生教诲与期盼。”

      满堂宾客见状,纷纷赞叹其孝心可嘉,吹捧之声更盛。

      酒过三巡,郭世纯微有醉意,胸中意气翻涌,起身朗声立誓:“诸位乡亲,朝廷授我池州知府之职,世纯不才,此去赴任,定当鞠躬尽瘁,整肃吏治,革除积弊,轻徭薄赋,护佑池州百姓安居乐业,不负皇恩,不负民心!”

      “好!郭大人清廉有为,池州百姓有福了!”众人齐声喝彩。

      柳万山捋须含笑,目光中满是得意,心中早已盘算着,借女婿的官势,将自家绸缎生意拓展至江南。

      唯有屏风之后的柳婉凝,听着前厅的喧闹,脸上虽有笑意,心底却隐生不安。她深知丈夫品性,读书治学堪称翘楚,却不通官场权谋,性情迂直。池州山高路远,民风剽悍,官场复杂,他这般意气用事,能否安稳立足?

      可转念一想,丈夫已是四品知府,赴任自有幕僚辅佐,她一介内眷,何须杞人忧天,这份不安,便被强行压下。

      郭世纯在平阳停留十日,日日宴饮,夜夜笙歌,将半生压抑尽数宣泄。十一日,在妻儿与岳父的催促下,方才着手筹备南下赴任之事。

      这一筹备,竟成了浩浩荡荡的浩荡队伍。

      清廷规制,四品官员赴任,可携带家眷仆从,人数不限。郭世纯出身寒门,一朝身居高位,心气难免膨胀。他招募精壮护卫二十名,购置仆从丫鬟十五人,再加家眷、厨子、马夫、书童,以及柳婉凝的陪嫁下人,总计六十余人。

      六十余人的队伍,行李器物装满二十余辆大车。四季衣物、被褥陈设、文房书籍、锅碗瓢盆,甚至连家乡的水土,都特意装了几坛,唯恐南下之后水土不服。

      柳婉凝看着堆积如山的行李,眉头紧锁,轻声劝道:“老爷,千里赴任,带如此多人与器物,路途颠簸,多有不便。”

      郭世纯不以为意,摆手道:“夫人多虑,本官乃朝廷四品知府,沿途州县自有官府接应照应,何来不便之说?”

      “池州地界,可提前安排妥当接应之人?”柳婉凝再问。

      “吏部公文早已下发,池州府衙自会安排,安徽巡抚也已书信告知,会遣人在安庆接应,一路无忧。”郭世纯语气笃定,全然未将妻子的担忧放在心上。

      柳婉凝见丈夫心意已决,不便再多言,只得叮嘱下人反复清点行李,务求一路稳妥。

      临行前夜,柳万山将女婿唤至书房,屏退左右,神色郑重叮嘱:“世纯,此去池州千里之遥,江南看似富庶,实则山区林密,匪患不绝。路途之上务必谨慎,尤其是过安庆之后,进入池州山区,万万不可大意。”

      郭世纯笑道:岳父放心,小婿带二十名精壮护卫,个个身手不凡,寻常毛贼,根本不敢靠近。”

      柳万山摇头叹息,语气越发凝重:“我并非担忧寻常匪盗。听闻池州黄石溪一带,盘踞一股悍匪,匪首王啸山,本是落第秀才,愤而落草,手下三四十人,皆是亡命之徒,心狠手辣,官府数次围剿,都无功而返。你赴任必经黄石溪,一定要多加提防。”

      郭世纯心中微凛,可转瞬便被身居高位的傲气冲淡,不以为然道:“不过是一介落第秀才,能有何本事?本官乃朝廷钦命知府,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朝廷命官,自寻死路。”

      柳万山见他听不进劝,无奈长叹,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我托人写给池州同知陈大人的书信,他与我有旧交,你到任之后,若遇棘手之事,可寻他相助。”

      郭世纯随手接过书信,揣入袖中,并未放在心上。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郭府门前已是车马喧阗。六十余人、二十余辆大车、十余匹骡马、四辆马车,将街巷堵得水泄不通,左邻右舍纷纷出门围观,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郭世纯身着石青色八蟒五爪官服,头戴红宝石顶戴,腰系银嵌玉带,足蹬朝靴,一身威仪,尽显朝廷大员气度。他立在门前,环顾浩荡队伍,胸中豪气干云。

      “启程!”

      一声令下,队伍浩浩荡荡驶出平阳城,沿官道一路南下。柳婉凝携子女端坐马车之中,望着渐行渐远的城门,心中五味杂陈。孩童们不知前路艰险,只觉新鲜有趣,趴在车窗边,叽叽喳喳看着沿途风景。

      郭世纯策马前行,昂首挺胸,意气风发。春风拂面,暖意融融,他心中已规划好赴任之后的施政方略:

      首要整肃吏治。听闻池州前任知府庸碌无为,府衙积案如山,胥吏营私舞弊,百姓怨声载道,他到任之后,必先清除蠹吏,任用贤能,澄清吏治。

      其次轻徭薄赋。江南赋税繁重,地方官吏巧立名目盘剥百姓,他必上奏朝廷,恳请减免苛捐杂税,让百姓休养生息。

      再者兴修水利。池州水网密布,水利为农耕之本,他熟读水利典籍,必亲自勘察地形,修缮渠坝,造福一方。

      最后兴办义学。身为读书人,他深知教育之重,到任之后必广设义学,让寒门子弟皆有读书进身之路。

      想着未来的政绩与清名,郭世纯嘴角扬起笑意,仿佛已看见池州百姓为他立碑建祠,圣上降旨嘉奖,自己名留青史,流芳百世。

      “老爷,前方有茶棚,日头已升,可否歇息片刻,喂马休整?”管家郭福策马上前,轻声请示。

      郭世纯抬眼望了望天色,颔首道:“停下歇息,用些干粮,再行赶路。”

      队伍停驻路边,仆从们支起桌椅,摆上茶点。郭世纯端坐椅上,品茶用食,惬意自得。

      此时,一位挑担货郎路过,见浩荡官队,连忙避至路边。郭世纯抬眼瞥见,随口问道:“前方路况如何,可好通行?”

      货郎见是官府大员,连忙放下担子,躬身回话:“回大人,前行二十里便是太行山,山路崎岖难行,过了太行山,便是一马平川的平原。”

      郭世纯微微点头,又问:“这一路,可有匪患滋扰?”

      货郎脸色微变,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道:“小人不敢妄言,只是太行山中近来并不太平,两月前曾有商队遭劫。大人队伍浩荡,护卫森严,想必无碍。”

      郭世纯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官威:“本官乃朝廷命官,奉旨赴任,谁敢造次?”

      货郎讪讪赔笑,不敢多言,挑起担子匆匆离去。

      马车之中的柳婉凝,将这番对话听得真切,心底深埋的不安,再次翻涌上来。她掀开车帘,轻声劝道:“老爷,货郎说山中不宁,咱们可否行文沿途州县,增派官兵护送?”

      郭世纯面露不耐,摆手斥责:“夫人太过优柔寡断,二十名护卫尚且不足?再调官兵,岂不是让旁人笑我胆小怯懦,辱没朝廷威仪?”

      柳婉凝见他面露愠色,余下的劝诫之言,尽数咽回腹中。

      歇息半个时辰,队伍再度启程。傍晚时分,顺利穿过太行山,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豁然展开,天地开阔。郭世纯心情大好,策马扬鞭,朗声吟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江南盛景,已在眼前!”

      此后路途,一路顺畅。经河南、过湖广,沿途州县官员听闻是新任池州知府,无不殷勤接待,好吃好喝供奉周全。郭世纯越发志得意满,只觉为官之道,不过如此。

      进入湖广地界,天气渐暖,三月江南,已是桃红柳绿,莺飞草长。郭世纯一路游山玩水,吟诗作赋,甚至在黄鹤楼题诗留名,被当地文人传抄,声名渐起。

      唯有柳婉凝,心中不安日渐加重。她发觉,南下途中,丈夫日渐轻浮骄纵,整日流连应酬、卖弄文采,对赴任正事、路途安危,全然不上心。她数次提醒抓紧行程,勿误上任期限,都被郭世纯不耐烦地驳回。

      四月下旬,队伍终于进入安徽境内,渡江之后,沿长江南岸向西南行进,经芜湖、铜陵,日渐逼近池州地界。

      郭世纯望着沿途江南水乡风光,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忍不住连声赞叹:“果真人间天堂,在此地为官,实乃人生幸事。”

      柳婉凝掀开车帘,却见前方山势逐渐险峻,道路愈发狭窄,心头一紧,问道:“老爷,前路为何越发崎岖?不是说池州为鱼米之乡吗?”

      “州城周边地势平坦,此处乃是池州山区,再往前便是境内了。”郭世纯取出舆图展开,指尖点在一处,“按图中标注,前行六十里,便是黄石溪地界。”

      “黄石溪”三字入耳,柳婉凝心口猛地一沉。

      临行前岳父的郑重叮嘱、匪首王啸山的凶名、一路而来的隐隐不安,在这一刻尽数汇聚,化作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而上。她抬眼望向前方密林幽深的山路,看着身旁意气风发、毫无防备的丈夫,一种不祥的预感,牢牢攥住了她的心脏。

      前路漫漫,这场风光无限的赴任之旅,终将在黄石溪的深山之中,迎来一场血色惊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金榜题名,霜刃赴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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