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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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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那天,阿爹挑着担子出门时,巷口的告示牌上还没有叛军的封条。
陈留城北门大街的告示牌是前朝留下来的,木框子被虫蛀了好几处,坊正贴告示从来不用浆糊,拿两块碎瓦片把纸角压住就算完事。
阿爹不识字,每次路过都要扯住识字的人问一句“先生,上头写的啥啊”,问完了就先“嗯嗯”两声,等道完谢回来他就要跟阿娘学舌了。
那天告示牌上贴的是太守府的征粮令,说淮南叛军北上,陈留要加征一季军粮。
阿爹听了没说话,挑着豆腐担子往菜市口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跟阿娘说:“把缸底那半袋豆子拿出来,今晚磨了,明天多出一板豆腐。”
阿娘问:“加征加多少?”
“没说。”
“那为啥要多出一板?”
阿爹想了想:“加征总得交粮,多卖一板豆腐,多换两斤米。”
阿爹就是这样的人,天塌下来他先想到的也是把豆腐多磨一板。
那天夜里我在灶房帮阿爹磨豆子。
石磨是阿爷传下来的,磨心松了,推起来吱呀吱呀响,像耗子在叫,阿爹撸着袖子推磨,我往磨眼里加泡好的黄豆,加一把豆子加半瓢水,白浆从磨缝里淌出来沿着磨槽流进木桶,阿爹忽然问我:“阿葵,你今年几岁了?”
“十七。”
“十七。”他把磨推了一圈,“你阿娘十七岁都生你了。”
我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阿爹从来不提嫁人的事,他自己娶阿娘时穷得连聘礼都只有一筐黄豆,所以在嫁娶这件事上他总拉不下脸去催别人,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
“等这仗打完,”他说,“让你阿娘托城南的媒婆给你说个人家。”
我说我不嫁,我就留在这卖豆腐。
阿爹笑了,他笑起来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像我们家那块用旧了的粗麻布。
他把磨推完最后一圈,用围裙擦完手才说:“行,那你卖豆腐,爹给你磨豆子。”
后来我经常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灶膛里的火光照在阿爹脸上,想起豆浆的热气把屋顶的蛛网熏得一晃一晃,想起他说“爹给你磨豆子”时那个笑,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笑。
三天后叛军进了陈留。
他们都没来得及跑出去,叛军是从南门进来的,马蹄声在半夜响起,比打雷还响。阿爹把我从床上拽起来,阿娘抱着妹妹阿谷,我们一家人躲进灶房后面的柴垛里。
柴垛是入冬前阿爹自己垒的,高粱秆捆成捆,码得比人高,中间留了个洞,是阿爹留给阿谷捉迷藏玩的。
我们一家四口挤在柴垛洞里,阿爹用身体挡住洞口,我从高粱秆的缝隙里往外看。
火把从巷口涌进来。
好多火把,比我们陈留城正月十五的灯会还多,只是这些火把下面不是灯笼,是刀。
叛军举着火把挨家挨户砸门,砸开了就冲进去,出来时怀里抱着米缸、布匹、腌菜坛子,有人反抗,叛军一刀砍下去,那个人就倒在自家门口,血顺着门槛流到巷子里的阴沟里。
一个叛军士兵走到我们家门口。他用火把照了照门板,门板上贴着阿爹自己写的“福”字,阿爹不识字,那个福字是他照着巷口先生写的描的,描歪了,看着像个歪嘴的人在笑。
叛军一脚把门踹开。
我在柴垛缝隙里看见他们把灶台上的锅端走了,那是阿娘的嫁妆,锅底补过三次,补丁摞补丁但烧出来的水还是没有铁腥味,阿娘说是因为用料好。
叛军把灶房翻了个底朝天,把阿爹泡在木桶里的半桶豆浆踢翻了,白浆淌了一地。
一个叛军发现了米缸,他掀开缸盖往里看了一眼,骂了一声穷丁,因为那缸里只有小半缸杂粮,掺了麸皮的糙米和几把干豆子。
他把米缸搬走了,搬得理直气壮,就好像搬到是他自家东西一样。
阿娘在柴垛里捂着阿谷的嘴,阿谷才五岁,她被吓得浑身发抖,牙齿磕在阿娘手心里发出细碎的咯咯声。阿爹一动不动地挡在洞口,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等巷子里的脚步声远了,阿爹才从柴垛里钻出去,他站在灶房里,看着被踢翻的豆浆桶、被揭走的锅、空了的米缸,站了很久。
月光从被踹烂的门板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好像被人把魂和脊梁骨一起抽走了一样。
“没事。”他说,“锅没了可以再买,米没了可以再挣。”
他这话是对阿娘说的,也是对我和阿谷说的。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跟平时卖豆腐时吆喝“热豆腐”一模一样但我知道他在说谎,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
阿爹的手从来不抖,他能用一把菜刀把豆腐切成整整齐齐的方块,每块一样厚一样宽,切十年都不带歪的,现在他的手在抖。
第二天,叛军开始征民夫。
告示牌上那张太守府的征粮令被撕掉了,换了叛军的告示,上面写的什么我看不懂,但坊正挨家挨户通知: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人全部编入民壮,每人发一把刀,不从者斩。
阿爹刚好在线上,他今年五十九。
坊正说这话时不敢看阿爹的眼睛,他低着头念完就走了,走到巷口时绊了一跤,他爬起来继续走。
“我不去。”阿爹说,“我给他们磨豆腐可以,给他们守城不行。”
当天下午我们家来了几个叛军,领头的腰间佩着刀,进门先踹翻了阿娘刚糊好的灶台。阿爹挡在阿娘前面,说:“我老了,拿不动刀,你们让我干什么都行,别让我守城,我真的守不动啊。”
那叛军头领看了阿爹一眼,拔出刀。
他没有砍阿爹,他把刀架在了阿谷脖子上。
阿谷被阿娘抱在怀里,那把刀离她的脖子只有一指宽。阿谷吓傻了,不哭不闹,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刀,眼睛里全是刀面上倒映出来的她自己的脸。
阿爹跪下了。
“我去。”
阿爹被带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迈不动腿了,这是后来他自己告诉我的。
在城隍庙里,在那个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等死的地方,他贴着我的耳朵说的,他说:
“阿葵,爹那天不敢回头,爹怕看见你阿娘哭,也怕看见你们哭。”
阿爹被编进了守城民壮,每天天不亮就被押上城墙搬石料、扛木头、修补垛口。
叛军自己不上城墙干重活,他们拿刀站在后面看,谁动作慢了就拿刀背砍谁。
阿爹的手从切豆腐变成了搬石头,几天工夫手掌上全是血口子,结了痂又崩开,崩开了再结痂,最后那只手看起来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粗牛皮。
这还不是最糟的。
城外的民房开始被拆了,叛军说要用木料石料加固城墙,把北门外所有民房全部拆光。
我们家在北门大街住了三代人,那两间土坯房是阿爷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阿爹在里面出生,我在里面长大,阿谷在里面学会走路。
叛军拆到我们家那天,阿娘抱着门框不撒手,被叛军一枪托砸在额角上,额角砸出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把阿谷吓得哇哇大哭。
最终房子还是被拆了,拆下来的门板和房梁被运上城墙当滚木擂石,我们家的门板也在里面。那扇门板上还贴着阿爹描歪了的“福”字,那个歪着嘴笑的福字被叛军踩了好几脚,糊了泥但还能看得清笔画。
阿娘抱着阿谷蹲在废墟里,额角的血已经凝了,她把阿谷贴在胸口,用手捂着阿谷的眼睛。
她没有哭,从阿爹被带走之后她就没哭过,她只是蹲在那堆碎砖烂瓦前面,一块一块扒拉着碎砖,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跪下来和她一起扒,我们的手指在碎砖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最后她找到了,那是阿爹的豆腐模具,那块木板压在碎砖下面居然没碎,只是裂了一道缝。
阿娘把豆腐模具抱在怀里,额头抵在木板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一点声音都没有,东西还没全丢。
灶房那口铁锅被阿娘提前埋在后院的菜地里,那是阿爹被带走那天傍晚她摸黑埋的,她说锅是铁打的,叛军搜铁器搜得凶,不能让他们拿走。
现在那口锅还埋在土里,锅底朝上,锅沿上包着阿娘出嫁时系的红布条,布条已经褪色褪得发白,她把豆腐模具放进装锅的土坑里,重新盖上土,用脚踩实。
然后她站起来,把额角的血往袖子上一蹭,抱着阿谷往城里走。
“走,”她说,“我们去找你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