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永夜无歌 ...

  •   意识从无边的混沌里抽离时,沈叙最先触到的是冷。

      不是冬夜寒风那种刺骨的冷,是浸透了骨缝、带着陈旧霉味与淡淡腥甜的凉,像浸泡在尘封百年的暗河水里,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而沉重。他缓缓睁开眼,睫羽上凝着细碎的、近乎透明的水汽,抬眼望去,入目是一片沉得化不开的暗。

      这是一座歌剧院。

      一座被永夜彻底吞噬的、没有光也没有尽头的歌剧院。

      穹顶高得离谱,繁复的巴洛克雕花盘旋而上,纹路扭曲得近乎诡异,像是无数只纠缠在一起的手,试图抓住虚空里不存在的救赎。鎏金装饰早已褪去光泽,蒙上一层灰败的暗色,华丽的丝绒幕布垂落,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风穿堂而过时,幕布微微晃动,投下斑驳而扭曲的影,像蛰伏在暗处的、优雅的怪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闯入者。

      台下的观众席密密麻麻,一排排红木座椅整齐排列,却空无一人,只有死寂笼罩。没有掌声,没有低语,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唯有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看不见的微光里缓慢沉浮,将这座恢弘又破败的建筑,衬得如同一座巨大的、精美的坟墓。

      沈叙就坐在二楼包厢的丝绒座椅上。

      身姿挺直,脊背没有丝毫弯曲,指尖自然搭在膝盖上,姿态清冷而克制,周身透着一股疏离到极致的漠然。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是那种干净又凌厉的清冷,瞳色是沉郁的墨黑,看向周遭时,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戾,像是冰封下的暗流,不动声色,却能轻易吞噬一切。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一枚骨戒静静套在那里。

      戒指并非凡物,材质像是凝练的骨玉,泛着冷润的哑光,表面缠绕着细密而诡异的暗纹,纹路蜿蜒缠绕,浑然天成,没有丝毫雕琢痕迹,像是从骨血里生长出来的一般。此刻,骨戒安静地贴着指尖,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异动,普通得如同一件寻常的饰品。

      沈叙微微蹙眉,对这枚戒指,他没有任何记忆。

      就像他对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同样一片空白。

      记忆停留在最后一段破碎的画面,是漫天的血色,是灼人的痛感,是一道模糊而强势的身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试图回想更多,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牢牢封印了所有过往,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身侧包厢的木质围栏。

      指尖微凉,划过粗糙又带着雕花纹路的木板,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血色印记,悄然留在了木面上,转瞬便被灰尘覆盖,消失无踪,快得像是错觉。沈叙并未察觉,只是收回手,耳边忽然掠过一缕极轻的唱腔。

      是歌剧的咏叹调,婉转又凄冷,带着穿透灵魂的悲凉,在空旷的歌剧院里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猛地抬眼,看向舞台中央。

      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演员,没有灯光,只有无尽的黑暗,连那道唱腔也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幻觉?

      沈叙垂落眼睫,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掩去眸底的思绪。他从不相信无端的幻觉,尤其是在这样一座诡异到极致的建筑里,所有看似不合理的存在,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

      他缓缓起身,黑色的衣摆划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包厢不大,陈设简单却极尽奢华,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复古的优雅,却又在优雅之下,藏着令人心悸的诡异。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油画,画中人物面容模糊,嘴角却都勾着一抹诡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能感觉到画中人的目光,死死黏在自己身上,带着窥探与贪婪,让人浑身不适。

      沈叙没有理会那些油画,迈步走向包厢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陈旧木料与腐朽丝绸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不算刺鼻,却让人心里发毛。走廊同样昏暗,壁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永夜独有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像是踩在凝固的血痂上。

      他沿着走廊缓步前行,脚步声被地毯彻底吞噬,周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在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楼梯口时,他终于察觉到了其他活人的气息。

      楼下大厅里,聚集着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神色各异,有人满脸慌乱,四处张望,嘴里不停念叨着“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充满了不知所措;有人强作镇定,却依旧掩饰不住眼底的恐惧,紧紧攥着拳头,身体微微颤抖;还有人眼神阴鸷,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视,带着戒备与算计,周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戾气。

      恐慌、焦虑、戒备、茫然……各种情绪在空气里交织,将原本就诡异的氛围,搅得更加压抑。

      这里显然不是什么普通的地方,更不是他们原本所在的世界。

      没有人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座诡异的歌剧院里,上一秒还在各自的生活轨迹里,下一秒便被强行拖拽到这个陌生又恐怖的地方,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足以让大多数人陷入崩溃。

      沈叙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人群,神色始终淡漠,没有丝毫要融入的意思。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在这种未知且危险的环境里,抱团从来不是最优解,人心的复杂,远比未知的恐惧更可怕。他的目光平静扫过人群,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太久,清冷的眉眼间,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慌乱与恐惧,都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这时,一道极具压迫感的气息,骤然从另一侧的门口传来。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原本嘈杂的人群,莫名安静了几分,连那些慌乱的低语,都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那道气息的来源。

      男人倚在门框上,身姿挺拔而桀骜,一身黑色装束,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暴戾气息,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眉眼凌厉,眼神冷冽,带着不加掩饰的嗜血与疯戾,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强大的威慑力,让人不敢直视。

      是陆烬。

      他的目光扫过慌乱的人群,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满满的不耐与冷漠,仿佛这些惊慌失措的人,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不值得他多看一眼。直到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楼梯上的沈叙,落在对方左手无名指的骨戒上时,指尖莫名微微发麻。

      一股陌生的、却又仿佛刻入灵魂的保护欲,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很奇怪。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却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心里生出了莫名的悸动,连带着周身的暴戾气息,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陆烬眉峰微蹙,压下心底的异样,目光牢牢锁定在沈叙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沈叙也察觉到了这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他抬眼,与陆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一道清冷,一道暴戾;一道漠然,一道桀骜。

      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空气里无声碰撞,没有硝烟,却暗流涌动。

      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相距不过咫尺,气息交织。

      同一时刻,沈叙与陆烬左手无名指上的骨戒,同时微微一颤。

      很轻微的震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没有光芒,没有异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两人都察觉到了指尖的异样,纷纷低头看向自己的骨戒,却只看到安静的、毫无变化的戒身,那一丝微颤,仿佛从未发生。

      沈叙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即逝,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陆烬则是眯了眯眼,眼底的暴戾更深,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死死盯着沈叙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人群很快又陷入了新的慌乱,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格格不入的人,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指尖骨戒的细微异动。所有人都沉浸在自身的恐惧里,互相询问、打探,试图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却始终一无所获。

      沈叙收回目光,不再看陆烬,也没有理会下方混乱的人群,转身靠在楼梯扶手上,再次陷入沉默。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骨戒,指尖传来冷润的触感,心底却莫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钝痛,很轻,却清晰无比。他低头,看着戒身缠绕的暗纹,总觉得这纹路无比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记忆里的空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困住了所有思绪。

      他走到一旁的角落,弯腰捡起一张散落的歌剧残页。

      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印着晦涩的歌剧唱词,字迹模糊,却在唱词间隙,印着一道细密的暗纹。

      沈叙的目光骤然顿住。

      那暗纹,与他无名指上骨戒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指尖微微用力,捏着那张残页,眸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骨戒、诡异的歌剧院、凭空出现的众人、熟悉的纹路、一闪而逝的唱腔……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这座永夜歌剧院,牢牢包裹。

      这里不是乐园,是牢笼。

      是一座藏着无尽秘密与危险,被永夜笼罩的囚笼。

      而他们,都是被困在这里的囚徒。

      空气里的腥甜气息越来越浓,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呢喃,像是亡灵的低语,在耳边萦绕不散。穹顶的雕花在黑暗里愈发扭曲,观众席的空座椅,仿佛下一秒就会坐满无形的观众,舞台上的黑幕,随时都会拉开,上演一场没有尽头的诡异歌剧。

      沈叙捏着那张歌剧残页,骨戒贴着泛黄的纸张,没有任何异动。

      他抬眼,望向无尽的黑暗,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疯戾。

      他从不畏惧未知,也从不惧怕黑暗。

      既然来到这里,那便看看,这座永夜歌剧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至于那些慌乱的人群,那些未知的危险,于他而言,不过是这场诡异旅途里,无关紧要的点缀。

      他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蹭过身侧的墙壁,淡红色的血脉印记,再次悄然留下,与之前的痕迹重叠,融入这座歌剧院的肌理之中。

      耳边,那道凄冷的歌剧唱腔,再次一闪而逝,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执念,在永夜里回荡。

      永夜降临,歌剧院沉寂无声。

      没有开场,没有落幕,没有救赎,也没有逃离。

      只有无尽的黑暗,与藏在黑暗里的、等待着被唤醒的秘密,还有两枚安静佩戴在无名指上、刻着共生羁绊的骨戒,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蛰伏着属于它们的力量,等待着共鸣的那一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