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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日祭祖(中) 他的声音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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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苍老而浑厚,在空旷的祠堂里悠悠回荡。沈慧心跪在母亲身后,悄悄抬眼望去,只见祖父的背影在烛火映照下愈显孤直高大,也愈显寂寥。她忽然想起昨夜读《楚辞》的句子:“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祖父一生求取科举功名,官至翰林院编修,最终却因一桩科场舞弊案牵连,不得已致仕归乡,心底藏着的不甘,该是何等深重。她正兀自出神,手心忽然被母亲轻轻一捏,立时回过神,连忙垂首敛神。
祭文诵毕,便该嫡长孙沈明轩诵读《告祖文》。这是沈家传下的规矩,意在让后辈在列祖列宗前展露才学,亦昭示家族薪火相传。
沈明轩深吸一口气,自蒲团上起身,走到供桌之前。沈忠递上一卷裱好的绢帛,上面是以工楷誊写的祭文,约莫五百余字。沈明轩缓缓展开绢帛,清了清嗓子,扬声诵读:
“维大晏承平四十五年,岁次丙寅,正月朔日,孝孙明轩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显曾祖考、显曾祖妣、显祖考、显祖妣、显考、显妣之灵……”
开头几句尚算流利,可念至中段,昨夜熬夜的困意与心头的紧张齐齐涌来,他骤然卡了壳。盯着绢帛上的字迹,那些本是熟悉的笔画,此刻竟变得陌生,嘴唇张合数次,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祠堂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轻响。
沈文翰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李月如急得额头沁出薄汗,却不敢出声惊扰。
沈明轩再试一次,结结巴巴念出两个字,又一次僵在原地。他求助似的望向父亲沈伯远,沈伯远却偏开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沈慧心跪在后方,心中已默默将他卡壳的段落顺畅诵出,腹中文采,远胜这位嫡长孙。
“继续。”沈文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沁骨的寒意。
沈明轩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跳过卡顿之处,直接接念下一句。这一跳,文意顿时断裂不通,连旁听的仆从都听出异样,有人忍不住低低发出一声讶异的轻咦。
“够了!”沈文翰骤然厉声喝止。
沈明轩手腕一抖,绢帛险些坠落在地。
沈文翰拄着拐杖上前,一把夺过绢帛,冷眸扫过长孙,那眼神里的失望,如冰锥般刺入少年心底。沈明轩脸色霎时惨白,膝头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我沈家诗书传家,历代先祖皆以文章立世。”沈文翰的声音在祠堂内震荡,字字如鞭,抽在沈明轩身上,“你身为嫡长孙,连一篇五百字祭文都念不周全,平日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李月如忍不住开口:“父亲,明轩他昨夜……”
“住口!”沈文翰厉声打断,“慈母多败儿!皆是你平日一味纵容,才将他惯得如此不成器!”
李月如脸色一白,再不敢多言。
沈伯远连忙上前打圆场:“父亲息怒,明轩年纪尚小,日后定当勤勉向学……”
“十六岁,还叫小?”沈文翰冷笑,“我十六岁已中秀才,你十六岁虽未应试,至少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他呢?整日游手好闲,不是斗蛐蛐,便是看闲书,这般心性,如何继承家业?如何光耀门楣?”
每一句质问,都如重锤砸下,打得沈明轩头都抬不起来。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陷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祠堂内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同情、嘲讽、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漠然。他忽然觉得,这庄严祠堂,竟如一座巨大牢笼,而自己,是被困在其中、任人打量的困兽。
沈慧心跪在后方,望着兄长颤抖的背影,心头泛起复杂滋味。她同情哥哥的窘迫,却又暗自庆幸——幸而自己是女子,不必背负科举兴家的重担。可转念一想,女子虽免科举之苦,却终究要做联姻的棋子,命运同样由不得自己。她悄悄瞥了眼祠堂门口的沈玉蓉,那满身华服珠翠,当真能换得一世安稳顺遂吗?
沈叔安跪在最末一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尽嫡长孙的狼狈、嫡长子的无能、父亲的震怒,更瞥见嫡母王氏唇角,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得意。她得意什么?得意亲孙子出丑?不,她得意的,是嫡系地位稳如泰山,庶出子弟,永无出头之日。沈叔安垂下眼,掩去眸底的讥讽。他在心底默念:科举,科举。沈家几代人,竟都被这两个字死死困住。父亲困于科举失意的阴影,大哥困于家族重担的压力,明轩困于祖辈的殷切期望,就连远在京城的二哥,不也困于科举出身的清流身份,在朝堂浊流之中,拼得头破血流吗?
祭祖仪式,在压抑的气氛中继续。沈文翰亲自诵完剩余祭文,又领着众人行过一遍礼,方才宣告礼成。
众人依次退出祠堂,沈明轩走在最后,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如纸。李月如想上前安慰,却被沈伯远一把拉住,低声呵斥:“还嫌不够丢人?”
行至庭院,天色已然大亮。朝阳自东方升起,金色霞光洒在沈园的飞檐翘角之上,本该是元日喜庆祥和之景,却因方才的一场难堪,蒙上了一层沉沉阴霾。
沈玉蓉这时款款上前,挽住王氏的手臂,娇声软语:“母亲,大过年的,父亲莫要动气。明轩还小,慢慢教诲便是。您看我们家世荣,当年读书也不甚出色,如今不也将陈家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世间的路,从不是只有一条。”
她这话看似劝慰,实则暗藏机锋,既贬低了沈明轩,又抬高了自家盐商的身份,更隐隐点出,科举并非唯一的出路。
王氏拍了拍女儿的手,轻叹一声:“你呀,嫁得安稳,不必操这份心。我们沈家终究是诗书传家,与你们商人,是不同的。”
“母亲说得是,”沈玉蓉笑盈盈地开口,伸出五根手指,在王氏眼前晃了晃,“士农工商,士为首,商为末,女儿自然知晓。只是如今这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就说我们陈家,去年单是盐引的利润,便是这个数。”
王氏眼睛一亮:“五万两?”
沈玉蓉笑而不语,那神情,已是默认。
一旁的沈伯远听在耳中,脸上露出艳羡之色。他经营沈家产业多年,最盛的年景,也不过赚得万把两银子,还要应付各类开销、打点官府人情,怎能与盐商的暴利相比。
沈文翰却眉头紧蹙,沉声道:“玉蓉,慎言。沈家是清白门第,不谈这些铜臭之事。”
沈玉蓉笑容一僵,旋即恢复如常:“父亲教训得是,女儿失言了。”嘴上恭敬认错,眼底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这时,沈忠上前躬身请示:“老太爷,早膳已经备好,是在花厅一同用膳,还是各房回各自院内用?”
按往年规矩,祭祖之后,阖家需一同用早膳,以示团圆和睦。可今日气氛尴尬,沈文翰沉吟片刻,淡声道:“各房回去吧,午膳再聚。”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
沈慧心跟着母亲周婉清往西院走,途经庭院时,看见沈叔安正搀扶着赵氏,缓缓往偏院去。赵氏步履蹒跚,沈叔安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胳膊,低声温语。朝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孤清又落寞。
“母亲,”沈慧心轻声问道,“三叔与赵姨娘,年年都住在偏院吗?”
周婉清望着那对母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庶出便是如此。你记住,将来若是……唉,不说了,走吧。”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