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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夜半的被子与偷亲   五月的 ...

  •   五月的夜晚还带着春天的凉意。宿舍楼的暖气在三月底就停了,白天有阳光照着还不觉得,到了半夜温度会悄悄降到十几度,木地板在温差变化下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像一栋老房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窗户关着,但窗缝里塞不紧的橡胶密封条已经老化了,风从那条极细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的哨音,细而绵长,在安静的宿舍里被放大成了一种接近于白噪音的背景声。上铺翻身时床板也会跟着轻轻一震,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白昼是被冻醒的。他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蹬掉了一半,只剩下一角搭在肚子上,两条腿全露在外面,膝盖以下的皮肤在冷空气里待了不知道多久,摸上去已经有些发凉。四月中旬的深夜,没了暖气的宿舍里凉意从四面八方渗过来——从窗缝里、从门缝里、从木地板下面的龙骨空隙里——把他从深度睡眠中一点一点往上拽。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回来裹好,正准备重新沉入睡眠,耳朵里却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地板声,不是上铺自己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嘎,而是从下铺传来的——一种细小的、高频的、断断续续的颤动,像有人在被子里轻轻发抖,抖动带动床单摩擦床垫,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白昼睁开眼睛,侧过头,把耳朵贴在床板上仔细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确实是从下铺传来的——望舒的呼吸比平时更浅更急,不是那种深呼吸的节奏,是短促的、频繁的、每呼一口气都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音,像是声带在不自觉地发抖。他睡觉时呼吸一向很稳很匀,白昼在无数个深夜听惯了那个节奏——均匀、绵长、每一声呼气和吸气之间的间隔精确得像节拍器——但今晚那个节奏被打乱了。
      白昼从上铺探出头,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抓住床栏稳住重心,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往下看。那光从窗户外面的路灯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再穿过窗帘那道没拉严的缝,落在宿舍地板上的时候已经被过滤成了极淡的灰蓝色,刚好够他看清下铺的轮廓。望舒把自己蜷成了一团——不是平时那种侧身微蜷的放松姿态,是膝盖几乎顶到胸口、双手交叠在锁骨前、整个脊背弓起来像一只受冷的小猫。被子还裹在身上,裹得很紧,边缘压在身体下面不留一丝缝隙,但那床被子不够厚——开学时他妈给他带的还是春秋被,薄薄一层,在暖气充足的早春刚好够用,但在这个暖气停了大半个月的五月深夜,单靠一床春秋被根本扛不住。望舒的眉头皱着,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做不出物理题时更深,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在被子里轻轻发着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寒战,是细小的、持续的、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那样的轻颤。他没有醒,但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冷意。
      白昼看了他片刻,轻声叫了一声:“望舒?”没有回应。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抖,睫毛没有动,眼皮没有颤,嘴唇还是抿着,整个人完全沉浸在睡眠里,对来自上方的呼唤毫无反应。白昼坐起来,把自己床上的毛毯抱起来——那条毛毯是他妈在他开学前专门塞进行李箱的,灰色珊瑚绒质地,厚实而柔软,边缘还缝了一圈深蓝色的缎面包边,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手工缝的而不是机器锁边。他妈当时把毯子塞进箱子的时候说“春捂秋冻,别那么早换薄被,这条毯子你带着,半夜冷了能搭一下”,他嫌麻烦没换,一直把毯子叠好放在床尾当靠垫用,结果现在倒派上了用场。他拎着毯子一角,从上铺轻手轻脚地翻下来——先踩住第一级爬梯,再踩住第二级,然后赤脚落在木地板上,膝盖微弯缓冲了一下落地的冲击力,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望舒床边,把那条毛毯展开——灰色珊瑚绒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比实际颜色更深,边缘的缎面包边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然后轻轻地、慢慢地盖在望舒的被子上面。他先把毯子上缘对准望舒的肩膀位置,让多余的毯子翻折过来形成一个包裹肩头的弧度,然后把两侧的毯子边缘分别塞进床垫底下压实。先从左脚那一边开始——他蹲下来,把毯子边缘塞进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用指节把毯子往里推了推确保不会弹出来;然后是右脚,同样的手法,把毯子从床尾绕过去塞紧;然后是左边,他把毯子沿着望舒身侧往下捋平,再塞进床垫底下;最后是右边,也是离他最近的一边,他的手指在塞毯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望舒蜷在胸口的手背——那只手冰得像是刚从凉水里捞出来的。白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把毯子最后这一角也塞好,确保没有一丝缝隙能让冷空气钻进去。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极其安静,像是怕连毯子纤维摩擦的声音都会把床上的人惊动,每一个步骤都慢而稳,呼吸也刻意压到了最浅,在安静的宿舍里听起来像一阵极细微的、被刻意控制的风声。
      盖好之后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望舒。那张在清醒时总是冷淡的、矜持的、自带距离感的脸,此刻在睡梦中完全放松了——眉头还没完全舒展开,但比刚才皱得松了一些,眉心那道竖纹从深变浅,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正在被一双手耐心地摊平;嘴唇还是抿着,但上唇微微翘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是在梦里正要说一句还没说完的话;睫毛安安静静地伏在下眼睑上,在昏暗的灰蓝色光线里投下两小片极淡的扇形阴影,每一次呼吸都会让那片阴影轻轻晃动,像蝴蝶翅膀被风吹了一下。白昼想,大概没有别人见过望舒这个样子——不是清醒时那个冷静自持的学霸,不是讲题时那个皱眉思考的对手,不是起床气发作时那个抱着被子散发低气压的小少爷,而是一个更柔软的、更没有防备的、让人想把他连被子带毛毯一起抱进怀里的存在。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归类为“危险的睡前想法”,然后把这个分类标签贴上去之后就搁在一边不再深究。
      他正准备转身上铺,脚刚抬起来还没踩上第一级爬梯,衣角就被一股轻轻的力道拽住了。他低头——望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和毛毯的双层包裹里伸出了一只手,手指攥住了他睡衣下摆的边缘。攥法和上学期发烧时一模一样,和军训中暑在医务室里揪住他迷彩服胸口布料时一模一样:食指和中指夹住布料,无名指和小指蜷在掌心,拇指压在布料外侧,指节微微泛白,力道不算大,但很稳,稳到像是在梦里确认了这只手属于谁之后才决定不松开的。白昼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一只脚踩在爬梯第一级上,另一只脚还踮在木地板上,整个人维持着一个半挂在爬梯上的滑稽姿势。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腕纤细,腕骨凸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皮肤薄得能看到桡骨茎突的轮廓,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有一根极淡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在灰蓝色的微光里像一幅被褪色的地图。他的睡衣下摆被攥得起了几道细小的褶皱,布料在两根手指之间被捏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小扇形,那个扇形的边缘随着望舒呼吸的起伏而轻轻晃动。
      白昼慢慢把脚从爬梯上放下来,重新站回地板上,然后蹲下来——蹲到床边的高度,和望舒的脸平齐。他的手伸出去,悬在望舒额头上方片刻,像是在确认这个动作不会把他弄醒,然后用指腹把望舒额前那几缕被汗黏住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轻而慢,从额头中央开始,顺着眉骨的弧线往太阳穴方向走,指尖在皮肤上蹭过时几乎没有任何压力,只带起了一层极细极细的绒毛。望舒的眉头在他的手指拂过时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躲,是眉头轻轻舒展开了一下又皱回去,像是被人挠了挠眉心的小猫,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柔的、带着鼻音的呼吸声。不像哼,不像叹,介于两者之间,轻得像是怕被人听到但又忍不住,在安静的宿舍里被放大成了一个足以让白昼心跳漏一拍的声音。白昼的手指从额头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沿着颧骨往下滑到耳后,最后落在他后颈那颗小痣上。那颗痣在白天的日光下是深褐色的,在路灯昏暗的暖黄光线里显得颜色更深,像一小颗被压进皮肤里的黑芝麻,安静地卧在脊椎正中央的皮肤上,周围的皮肤因为盖了两层被子而微微发暖,摸上去比平时更温热也更柔软。
      白昼的拇指指腹极轻极轻地落在那颗痣上,沿着它的边缘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圈。不是那种有明确目的的按压,是更接近于“描摹”——像一个收藏家在用指尖描摹一颗自己珍藏了很久的、舍不得打孔穿绳的珠子,动作慢而专注,指腹上的触觉神经在那一瞬间把痣的每一个边缘、每一丝细微的色素分布都收集了起来。望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比刚才更轻柔的呼吸,像是在梦里回应了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问题。白昼弯下腰,嘴唇轻轻落在望舒的额头上。不是那种带有任何侵略性的吻,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吻——他只是把嘴唇贴上去,停了一会儿,感受到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和血管下脉搏的轻微跳动,感受到额头皮肤特有的那种光滑而微凉的质感在嘴唇的接触下慢慢变暖。然后他慢慢退开,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正在做美梦的人,嘴唇离开望舒额头时,似乎还带走了一点皮肤上残留的沐浴露淡香——那种牛奶味的、在浴室里被水蒸气蒸过之后变得更加柔和的香。
      白昼直起腰,重新抓住爬梯扶手往上翻,动作轻而稳。他躺回床上,把剩下那半截被子拉到胸口,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石膏板裂缝还在,上学期他数过,裂缝的形状像一条迷你的银河系旋臂,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已经看不太清了,但他知道它在那个位置,也知道它旁边那颗被自己命了名的小星——其实是石膏板上一小片水渍——还在原来的坐标上。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刚才拨过碎发的拇指和食指之间还残留着望舒额头皮肤的温度,那种温度不能精确到摄氏度,但可以在触感记忆里被保存很久。他把手放下来,压在被子外面,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刚才那个吻不算吻,只是检查体温。理由成立,和医务室里那次一样,和所有站在望舒床边偷偷确认他有没有再次发烧的深夜一样。
      下铺,望舒的睫毛又颤了颤。他没有醒——至少在意识的层面上没有,但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一步感知到了额头上那个短暂的、温热的触碰,也感知到了后颈上那个比额头更轻的、绕着痣边缘缓缓画圈的指腹触感。那条毛毯柔软厚实,压在被子上像一只温暖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身体,他不再发抖了,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膝盖从胸口的位置往下滑了一点,手也从胸口放下来搭在枕头旁边,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来,眉心那道竖纹彻底消失了,嘴唇也不再抿着,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边缘,睡姿从防御性的蜷缩变成了放松的侧卧。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右手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攥着白昼睡衣下摆的那片布料已经在他手指间被捏成了一团——他还没松手。直到很久以后,他的手才在睡梦中慢慢滑落,落在床单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刚放开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望舒是被闹钟叫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今天的被窝比平时暖和得多——不是那种被暖气烘出来的干燥的热,是被一层额外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不属于他的气味的东西包裹着的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子上多了一层灰色的珊瑚绒毛毯,边缘有深蓝色的缎面包边,针脚细密而整齐,不是他自己的东西。他把那条毯子拉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毯子的毛绒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泽,边缘的缎面包边有一小段被揉皱了。他把脸埋进毯子里蹭了一下,柔软的珊瑚绒蹭过脸颊,暖意从皮肤表层渗进去,然后他闻到了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被体温烘暖的珊瑚绒特有的那种干净气息,以及藏在那层干净气息下面的、极其细微的、只有凑近了才能辨认的皂香。和他每天早上在笔袋里摸到奶糖时闻到的那股皂香一模一样。
      他坐在床上,抱着那条毯子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有鸟在梧桐树上叫,走廊里传来隔壁宿舍同学起床洗漱的动静,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白昼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轻轻震了一下。望舒把脸从毯子里抬起来,对着上铺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毯子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下床去洗漱。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对着门框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交代:“……下次自己盖。别半夜给我盖东西。”
      上铺传来一声被枕头闷住的含糊回应,大概是一声没睡醒的“嗯”,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睡意和被抓包之后的心虚。望舒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头发翘着好几根呆毛——左边一根,右边两根,头顶正中央还有一撮竖直地立着,睡衣领口歪向一侧,锁骨上方那一片皮肤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后颈上那颗小痣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着一点红,不是过敏,不是蚊子包,是极浅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之后毛细血管微微扩张留下的痕迹。他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的触感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皮肤的温度似乎比周围高了一点点。他把这个现象归因于毛毯太厚、被窝太暖、毛细血管在睡眠中自然扩张,然后开始挤牙膏。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满嘴白色泡沫的自己,电动牙刷在手里嗡嗡地振动,嘴角在泡沫的掩护下悄悄翘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小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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