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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浴室意外   游泳课 ...

  •   游泳课结束后没几天,宿舍里那间狭小的浴室就成了一块需要精确计算使用时间的战略要地。每天晚上洗澡的顺序和时长都被两个人默契地调整过——白昼通常会先洗,因为他洗澡快,整个过程从开水到关水用不了多久,望舒则慢一些,他洗完之后还要在镜子前站好一会儿,用毛巾把头发擦到半干,把换下来的衣服按颜色深浅分好类放进洗衣袋,把地漏上缠的头发清理干净,这些工序加起来大概要花掉白昼洗澡时间的两倍。两个人之间的这种默契已经运行了大半个学期,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但默契这种东西有时候就像走独木桥——只要有一次没踩对节奏,两个人就会一起掉下去。这一次先踩空的是望舒。晚自习结束后他留下来问物理老师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白昼先回了宿舍洗澡。望舒问完题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好几盏,只有403门口那一盏在他经过时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门牌号上,门缝里透出浴室方向传来的水声——那种花洒喷出的水柱打在瓷砖墙壁上又反弹回来落在地面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混着热水器工作时轻微的嗡鸣和排水管里偶尔发出的咕噜声。他用钥匙开门进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正准备拿睡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洗衣袋还放在浴室门外的洗衣机上——那是他早上放过去的,本打算中午回来洗衣服,结果忘了。他走到浴室门口,伸手去够那个洗衣袋,手指刚碰到塑料袋边缘,浴室的门就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白昼刚洗完澡。他关掉花洒之后大概是站在浴室里擦了擦头发,然后把毛巾搭在肩上就推门出来了,完全没有想到外面会有人。浴室里的水蒸气随着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裹着一团温热的、带着沐浴露奶香味的白雾,劈头盖脸地扑在望舒脸上。他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睫毛被水蒸气打得微湿,然后他就看到了他这辈子——至少是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最让他大脑宕机的画面。
      白昼站在浴室门口,赤着脚踩在白色防滑垫上,肩上搭着一条深灰色毛巾,毛巾的一端垂在胸口,另一端还在往下滴水。他的头发湿透了,被他往后捋了一把,露出整个额头,几缕没被捋住的碎发贴在太阳穴和耳后,发梢上的水珠沿着颧骨往下滑,挂在下颌角上摇摇欲坠。但望舒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他的头发上——他的目光从白昼的脸往下移动,经过脖子上的喉结、锁骨、胸骨,然后不受控制地扫过他整个上半身。白昼的身体在浴室暖黄色灯光和背后涌出的水蒸气的双重作用下,呈现出一种几乎像雕塑一样的质感——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夸张块头,是运动型男生特有的线条,流畅而结实,肩宽腰窄,胸肌和腹肌的轮廓在残余的水光下清晰可见,腹直肌的每一块都刚好在皮肤下微微隆起,从胸骨下方一直排列到肚脐,两侧的腹外斜肌往腰的方向收束成两道浅浅的沟槽。人鱼线从髋骨上方往内斜切,消失在运动短裤松紧带边缘那一小片湿漉漉的布料里。水珠还挂在他身上,锁骨窝里积着一小洼水,胸口上有一道水痕正在缓慢地往下淌,沿着腹肌的沟壑弯弯曲曲地滑到肚脐,然后继续往下,没入短裤边缘。他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尤其是肩膀和胸口那片区域,在日光灯管的冷白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刚运动完之后的暖粉色。
      望舒的目光在对方赤裸的上半身上停留了大概不到几秒,但这几秒在他的主观感知里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帧画面都像是被按了慢放键——他能清楚地看到白昼腹肌上每一块肌肉的轮廓和它们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频率,能看到那根水痕从胸口滑到肚脐的完整路径,能看到人鱼线末端的皮肤纹理和在灯光下反射出的细腻光泽。他的大脑在这个瞬间经历了从“我拿了洗衣袋就走”到“他为什么没穿上衣”到“他有腹肌”到“人鱼线是这样的吗”到“水珠滑到哪里了”再到“我在看什么”的多重认知跃迁,整个过程快而混乱,最后所有线程同时撞上了一堵名为“白昼正在看我”的墙,集体崩溃。他的脸在一瞬间爆红——不是那种慢慢从耳尖开始往下蔓延的渐进式红,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全脸同时进行的爆发式红潮,从额头一直烧到锁骨,速度快到像是在他脸上点燃了一颗红色的信号弹。
      “砰”的一声,门被望舒从外面猛地关上了。他在门外站了好几秒,一只手还保持着关门的姿势按在门板上,那只手的手指蜷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里全是汗——不知道是被浴室里涌出来的水蒸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门板是那种白色贴面的复合板,表面光滑冰凉,和他此刻滚烫的掌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温差。他整个人僵在门外,后背靠在外墙瓷砖上,瓷砖的凉意透过T恤布料传到肩胛骨上,和他脸上的热度形成了一种冰火两重天的怪异对比。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浴室门口,水蒸气,肩宽腰窄,水珠从锁骨滑到腹肌——然后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些画面强行从视觉缓存里清除出去。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带振动了好几下都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最后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不自然,像是用最快速度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推了出去好让自己尽快结束这场尴尬:“……你洗澡不锁门。”
      门板那边传来白昼的声音。那个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过来,听起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子,还带着一点点刚洗完澡之后声带被水蒸气浸泡过的微哑,以及一种让望舒分不清是什么的复杂情绪——大概介于“我也很尴尬”和“我觉得你比我还尴尬所以我不那么尴尬了”之间:“……你进来不敲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在笑着说的,但那笑意里藏着一丝极细微的不稳,像是他在门那边也深呼吸了一下才开始回答。
      两个人在门的两侧各自沉默了片刻。浴室里残余的水蒸气从门缝里慢慢逸出来,在望舒脚边形成一小片薄薄的雾气,很快就消散在宿舍干燥的空气里。然后望舒听到门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手掌拍在脑门上的闷响——大概是白昼在拍自己的额头——紧接着是毛巾被从肩膀上拽下来裹在身上的窸窣声。望舒转过身,背对浴室门,深吸一口气,然后以平时两倍的步速走回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笔翻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做一道他上学期就做过好几次的力学题。但他的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好久,一个字都没写——他忘了这道题的第一步公式是什么了。不是题太难,是他脑子里唯一还能运行的区域正在反复播放刚才浴室门口那一幕:水珠从锁骨滑到腹肌,沿着腹直肌的沟壑往下走,然后是短裤边缘的那条人鱼线。他把笔放下,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间呼出一口很长的气。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他身材很好”——写完之后大概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立刻用笔把这行字涂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色方块,力道大到纸都快被划破了。
      浴室里的白昼站在防滑垫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上半身,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在滴水,脸上被热水蒸出来的红晕还没褪完,但耳根附近那片红色显然不是热水蒸的,因为热水蒸的红是均匀的面状分布,而他耳根那片红是从耳垂开始往上扩散,边缘不规则,颜色更集中——符合局部血管扩张的临床表现。他把毛巾从肩上拽下来,两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用右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给自己刚才站在门口被人从头到脚看了好几秒这件事做一个迟来的自我批评。他把毛巾裹在肩上,拉开浴室门,赤脚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来开始擦头发。他的动作很自然,和平时每天晚上洗完澡之后一模一样——毛巾在头上揉了两下,然后挂在脖子上,打开台灯,翻开化学资料。但他的眼神一直落在化学书扉页上某个固定的位置没有移动过,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只有他自己能辨认的字,内容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字,那个字只有两个笔画。写完他就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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