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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留宿次日清晨 白昼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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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在望舒家的沙发上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客厅的窗帘是浅米色的,质地不算厚,晨光从布料纤维的缝隙里渗进来,被滤成一层薄薄的、带着暖调的灰金色,铺在茶几上那两只并排摆放的玻璃杯上,在杯口边缘镀了一圈极细的亮边。他花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不是宿舍那张上铺,没有浅灰色的床单和深蓝色的枕套,没有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冰冷的白色格栅,而是一张陌生的沙发,身上盖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毛毯边缘塞在他肩膀和沙发靠背之间的缝隙里,显然是昨天晚上他自己迷迷糊糊中拽过来裹上的。厨房里冰箱的低频嗡鸣声从走廊尽头隐隐传过来,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叫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不属于学生宿舍的、过于安静也过于空旷的清晨背景音。
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迟钝地运转着“今天是周六不需要去教室早自习”这条信息,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望舒还没醒。这个人如果没有人叫,能一觉睡到中午,起床气发作的时候会把自己裹成一条密不透风的蚕蛹,任何人试图靠近都会被他用被子边缘发射的冷气弹回。而这里不是宿舍——这里没有六点四十五分的起床铃,没有走廊里越来越响的脚步声,没有陈朗偶尔路过时故意敲两下门的恶作剧,没有任何外部力量能替白昼完成叫醒望舒这个艰巨的任务。
白昼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毛毯叠好放在扶手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有些凉,脚心能感觉到木材纹理在温度差下产生的细微收缩——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进了厨房。昨晚吃水饺的时候他已经把这个厨房的基本格局摸清了:冰箱在左手边,灶台在正前方,锅铲和汤勺挂在墙壁的挂钩上,调味品按使用频率从近到远排列,盐和酱油在最前排,花椒和八角在最后面,这个排列逻辑和望舒整理书桌的方式如出一辙,显然是他妈遗传给他的强迫症基因在发挥作用。白昼从冰箱里拿出番茄、鸡蛋和一把挂面——食材的位置和昨晚望舒他妈在便签上写的完全一致,便签就贴在冰箱门最显眼的位置,字迹圆润工整,在“鸡蛋”后面还画了一个小括号写着“冰箱门侧格,别找错了上次你就在冷冻室翻了半天”——然后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回想他妈以前做番茄鸡蛋面的步骤。番茄要先用开水烫一下去皮,鸡蛋要先打散在碗里加一点点盐和料酒去腥,面条要等水开之后再下锅,煮到筷子能夹断但还有点韧性的时候捞出来过一遍凉水,这样口感更筋道。他做这些步骤的时候动作不快——他不像他妈那样能一边切番茄一边看着锅里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他需要一步一步来,切完番茄再打鸡蛋,打完鸡蛋再烧水,手忙脚乱的时候差点把蛋液洒在灶台上,好在最后一刻稳住了碗沿。
厨房里渐渐弥漫起一股酸甜的番茄味和鸡蛋在热油里被煎到微焦的香气。番茄在锅里被铲子压碎之后释放出大量汁水,和炒散的鸡蛋混在一起,咕嘟咕嘟地冒着橙红色的小泡,颜色鲜亮,酸甜的气味飘出厨房门,穿过走廊,钻进望舒虚掩着的卧室门缝里。煮面的水也开了,白蒸气从锅盖边缘噗嗤噗嗤地往外冒,在厨房窗户的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白昼把煮好的面条捞出来过了凉水,分装进两个碗里,把番茄鸡蛋臊子浇在上面,撒了几粒葱花——葱花是他从冰箱冷藏室角落里找到的,用保鲜膜包着,看起来是望舒他妈出差前专门留下的配菜——然后端着两个碗走到茶几前,放下之后甩了甩被热气蒸得微红的指尖,往望舒卧室走去。
卧室门是虚掩的,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一道窄窄的缝隙漏进来一线光,正好落在床尾的被子上。被子鼓鼓囊囊的,最上面只露出几缕黑发,其余的从头到脚全部裹得严严实实,被子边缘压在床垫下面,形成一条整齐的褶皱——这是昨晚白昼给他盖被子时压的,现在还在原位,说明望舒一整夜都没有大幅度翻身。白昼蹲在床边,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子靠近床头那一端。“起床了,快九点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是他在宿舍里叫早练出来的专用音量——刚好能让望舒皱眉但不至于惊醒,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的力道。
被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那声闷哼从被子纤维的层层过滤之后传出来,音色被削弱了一半,剩下的只有一团黏糊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不明音节,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概是“不要”。白昼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他昨晚睡觉前专门放在口袋里备好的,怕早上找不到糖会让自己陷入叫早失败的尴尬境地——剥开糖纸,捏着糖的一端,把另一端对准被子边缘那条唯一的缝隙轻轻晃了晃。奶糖的甜味在安静的卧室里扩散开来,那些微小的糖分子在空气中做布朗运动,从高浓度区域向低浓度区域扩散,一部分飘进被子的缝隙里,被被窝里那团还没睡醒的嗅觉神经捕捉到。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的动作精准得让人怀疑他其实已经醒了很久只是在装睡,手指目标明确地往奶糖的方向摸过去,但白昼把手稍微往后缩了一点——不是不想给他吃,是想看他会不会追过来。那只手果然追过来了,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到,又往前伸了一点,整个人的上半身都跟着从被子里探了出来。望舒的头发翘着好几根呆毛,左边一根右边两根,头顶正中央还有一撮竖直地立着,像一株被风吹歪了但死活不肯倒下的蒲公英。眼皮肿肿的,眼睛只睁了半条缝,瞳孔还没聚焦,眉头皱着,表情是标准的起床气模式——烦躁、不满、想打人——但他的手指正精准地握着白昼的手指,连那颗奶糖一起,包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是热的,被窝里一整夜积攒的体温都储存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指尖却微凉——大概是因为刚才伸出来抓糖的时候接触到了被子外面的冷空气——按在白昼手指上的力度不大,但很稳,像是在确定这个人是真实的,不是梦里的。
“……你身上好暖和。”望舒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声音又软又哑,像被一层还没睡醒的绒毛裹着,和上周在宿舍里拉住白昼手腕时说的那句一模一样——白昼以为那次只是偶然,是迷糊状态下的无心之言,是混沌期内大脑随机生成的、没有任何深层含义的语音输出。但这次他又说了,在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床铺、不同的光线条件下,重复了同一个表述。在统计学的意义上,重复发生的事件不再可以被归类为随机误差。然后望舒往前一倒,额头抵在白昼的膝盖上,眼睛又闭上了,呼吸重新变得匀速而绵长,手指还握着他的手指没松开,奶糖被两个人交叠的手掌压在中间,正在被体温一点一点地烘软。
白昼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膝盖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后脑勺翘着一撮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碎发,发尾因为昨晚洗完澡没吹干而微微打卷,后颈上那颗小痣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里安静地卧着,睡衣领口因为歪斜的睡姿而滑向一侧,露出一截比睡衣颜色更白的锁骨。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悬在望舒发顶上方的空气里——他的手指和望舒的头发之间大概只有几毫米的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发丝散发出的微热,带着被窝里一夜积攒的暖意和一点点洗发水的淡香——极轻极轻地把他翘起来的那几根呆毛往下按了按。头发是软的,触感和他在体育课上摸的那一次一模一样,但更温暖一些,因为刚从被窝里探出来还带着体温。他的手指顺着呆毛倒下的方向往下滑了一点,指腹不经意间擦过望舒的太阳穴,那里的皮肤是温热而光滑的,能感觉到太阳穴下方颞浅动脉的轻微搏动。
望舒的睫毛动了动。不是要醒的那种剧烈颤动,是半梦半醒之间感知到了外界触碰时睫毛自主的应激反应,像蝴蝶翅膀被风吹了一下。然后他的意识显然正在经历一个从“混沌”到“清醒”的缓慢加载过程——先是意识到自己正靠在一个不该靠着的地方,然后意识到自己的额头正抵着白昼的膝盖,然后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握着白昼的手指,握了大概已经好一阵了。他的耳朵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尖开始,一层极浅的粉色像一滴红墨水滴进清水里一样迅速扩散到整个耳廓,再从耳廓蔓延到耳垂,从耳垂蔓延到下颌骨侧面的皮肤,整个过程流畅而迅速。他猛地直起身子,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往后撤,手指从白昼手上弹开,整个人缩回被子里,后背撞上床头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清醒时的冷淡——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但他忘了自己手里还攥着那颗奶糖,糖纸已经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皱巴巴的,蝴蝶结都歪了。
白昼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回到一个不会让望舒继续往床头缩的安全范围。“刚才,”他说,语气轻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面煮好了,番茄鸡蛋面。再不吃就坨了。”说完转身走出卧室,走到客厅茶几前坐下来,拿起自己的那碗面,用筷子挑起来吹了吹。他的动作很稳,筷子夹着面条的力度恰到好处,没有一根滑落,但他的耳朵——那双正对着卧室门口的耳朵——正在以不亚于望舒的速度变红,耳垂的颜色深到像是被人用口红涂了一笔。
几分钟之后,望舒从卧室里出来了。他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也用水压过了,那几根呆毛总算被压了下去,只有后脑勺还有一小撮顽强地翘着。他面无表情地在茶几另一端坐下,端起那碗面,用筷子夹起一撮,吹了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眼睛盯着碗里漂浮的番茄块和嫩黄的蛋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睫毛在低头的时候轻轻颤了几下。“咸了,”他嚼了两口之后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评食堂的菜谱,“下次少放盐。”说完又夹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比刚才还大,嚼得比刚才还快,用咀嚼的动作把脸上还没来得及消退的红晕藏进食物的热气里。白昼说“好”,然后把自己碗里的蛋花夹了一块放在望舒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望舒没说话,也没抬头,但他把那块蛋花塞进嘴里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白昼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而白昼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