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吃醋预警·隔壁班学委   隔壁班 ...

  •   隔壁班的学委柳静第一次来找白昼讨论竞赛课题的时候,望舒正在做数学题。他握着笔的手在草稿纸上列出了一条条整整齐齐的方程,笔速不快不慢,和他平时做任何事情的节奏一样精准——先在题干上方画出已知条件,再用箭头标出求解方向,然后一步一步往下推导,每一步之间的逻辑链条都清晰得像教科书上的例题示范。但他的余光像一台被调高了灵敏度的雷达,正在追踪教室后门口那个站着的女生。柳静是隔壁四班的学委,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极标准的酒窝,说话的时候喜欢把课本抱在胸口,是那种在年级里人缘很好的女生——不是因为她多活跃,而是因为她对谁都客气,客气得很真诚,没有半点刻意的成分,连借笔记都会在还的时候附一张手写的感谢便签,字迹圆润工整,和她的人一样让人挑不出毛病。她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竞赛题集,书脊上贴着学校图书馆的索书号标签,微微踮了踮脚往教室里张望,看到白昼之后朝他招了招手,动作幅度不大,但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是人在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之后才会有的亮,像是黑暗里突然有人打开了手电筒。白昼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后门口,斜靠在门框上,低头看她翻开的那一页竞赛题。两个人站在走廊和后门之间的交界线上,一个手里捧着书,一个弯着腰用手指在书页上点了点,说了几句什么。白昼笑了一下——那种对谁都一样的标准笑脸,温和、礼貌、挑不出任何毛病——然后从自己桌上拿过草稿纸,靠在门框上写了几行推导过程给她看,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发出细密而连贯的沙沙声。柳静接过草稿纸看了好一阵,然后抬头对白昼笑了一下,说了句谢谢,抱着书走了。白昼转身回到座位上,把笔往桌上一搁,继续翻他的化学资料。
      望舒把视线收回自己的草稿纸上。那道数列题他已经列好了前三步,下一步应该用错位相减法,他写得一点没差,数字和符号排列得整整齐齐。然后他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用余光看门口,导致他把题干里那个“前n项和”看成了“前n项积”,所以第三步的公式从一开始就列错了——那个等号右边应该是Sn+1的表达式,他写成了Sn的表达式,整个递推关系因为这个初始条件被篡改而彻底崩塌。他把错的那一行划掉,重新写,笔尖在纸上用力比平时重了一点,划掉的线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凹槽里嵌着铅粉和纸屑,像一条微型的战壕。他在重新列公式的时候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只是在专注做题,刚才那个抬头只是碰巧,我对谁来找白昼没有任何意见,白昼跟谁讨论竞赛课题是他的自由,我不关心。然后他把第三步的公式重新写好,写到第四步的时候笔速恢复了正常,字迹也恢复了平时的工整,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柳静又来了。这次是午休刚结束,望舒正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脸埋在臂弯里,后脑勺对着白昼的方向——他的后颈露在外面,那颗小痣在衣领边缘安静地卧着,周围的皮肤因为午休的姿势而被压出了一小块浅红色的印子。他听到后门口传来那个女生的声音,不是故意要听,是那个声音刚好穿过半个教室的嘈杂落进了他的耳朵里——柳静说的是“白昼同学,昨天那道题的第二问我回去想了想还是不太明白”,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打扰到对方的礼貌,但同时又带着一种已经来过一次所以不再那么紧张的熟络。然后白昼的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响——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过,短暂而克制——他站起来走过去了。望舒没有抬头,他把脸往臂弯里又埋深了一点,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一个真的在午休的人。但他放在课桌下面的那只手正在无意识地用食指敲自己的膝盖,敲击的节奏是四四拍——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和他在考场上遇到难题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第三天,柳静又来了。这次是大课间,时长足足有将近半小时,望舒正拿着水壶准备去接水,走到后门口的时候看到她站在那里。她今天换了个发型——昨天是马尾,今天是披肩,头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发尾微微内扣,看得出来是用卷发棒打理过的——手里还是那本竞赛题集,还是抱着书的姿势,还是那个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对白昼而言也毫无意义的笑。他从她旁边走过去,步伐不变,面无表情,在直饮机前面排了两分钟的队,接满了一壶水,拧上盖子,转过身——然后他看到白昼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笔,在给柳静画受力分析图。那张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球被几根箭头拉着往不同方向跑,白昼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修长而骨节分明,拇指上沾了一小片铅粉——他写题的时候习惯用大拇指按住草稿纸的边角,所以每次写完大拇指上都会沾一层灰。白昼画完之后把纸递给她,笑了一下。柳静也笑了一下,接过纸的时候手指和白昼的手指碰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是那种递东西时自然而然的接触,任何正常人都会忽略不计——然后她把纸小心地夹进题集里,抬起头看着白昼,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看受力分析图时的专注和感激。
      望舒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他早上灌的,白昼帮他兑的热水比例恰到好处,喝下去的时候能从喉咙暖到胃。但现在他觉得那口水好像堵在了喉咙口,需要用力咽一下才能下去,而且水喝完之后嗓子里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和糖醋排骨的酸味不太一样,更淡、更闷,像是从胃里反上来的而不是吃进去的。他走回座位,把水壶放在桌角,翻开物理练习册,拿起笔,开始做一道他上学期就做过的题——匀强磁场中带电粒子的偏转问题,他做这道题已经做过不下五六遍了,每一步的公式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做了好一阵之后发现自己列的公式是错的,错的理由极其低级:他把匀强磁场的磁感应强度单位——特斯拉——和电场强度单位——牛顿每库仑——搞混了。他停住笔,低头看着那个错的公式——等号左边的B和右边的E被他用了一个错误的物理量关系连接在一起,这在磁场题目里属于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错误——心想自己一定是昨晚没睡好。但他昨晚睡得很好,白昼没有打呼噜,窗户也关得很紧,暖气片的温度刚刚好,他躺在下铺从头到脚都是暖和的。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解释这个错误,除了一个他不太想承认的理由。
      第四天,柳静又来了。这次是午休开始前,教室里还稀稀拉拉地坐着一大半人——有的在吃便当,有的在赶下午第一节课要交的作业,有的趴在桌上补觉,空气里弥漫着食堂打回来的饭菜味和打印室飘过来的油墨味。望舒看到柳静出现在后门口的那一瞬间——她还没开口,手还没抬起来做招手的动作,白昼也还没站起来——他把手伸进课桌抽屉里,从里面拿出一个便当盒。这个便当盒是他妈今天早上给他装的,深蓝色的双层保温款,上层是白米饭,下层是菜,他妈在盖子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多吃点肉看你瘦的”。他把便当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下层是整整齐齐的红烧肉,不是糖醋排骨,是红烧肉,色泽油亮,切成大小刚好能一口塞进嘴里的方块,和白昼上学期食堂投喂他的那些肉一模一样。他把便当盒放在桌上,推到白昼桌面上,便当盒底部和白昼的化学资料封面碰出一声轻微的、笃定的闷响。
      白昼正低头翻竞赛资料——他刚才大概在走神,没注意到后门口站了人——听到便当盒碰到桌面的声响抬起头来,目光从望舒脸上移到便当盒上,又从便当盒移回望舒脸上,表情从“什么”变成了“你在做什么”的困惑,但他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成型,但方向是确定的,就像是太阳还没升起来之前地平线已经开始发光。“吃。”望舒说。这一个字的音量和平时一样,语气也和平时一样——平淡、简洁、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修饰,和他说“这道题应该用动能定理”时的语调完全一致——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看白昼的眼睛,而是把视线锁定在自己面前的物理书上,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那个动作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从每秒钟一次变成了每秒钟两次。
      白昼低头看了看那个便当盒——红烧肉,肉质酥烂,糖色均匀,每一块都肥瘦相间,酱色的汤汁在肉的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光看卖相就知道不是食堂打的,是家里做的。他上学期在食堂里对望舒说过无数遍“我不爱吃肉”,每一次都被陈朗拆台,每一次望舒都只是默默地把被拆穿之后的尴尬和他硬塞过去的肉一起照单全收。现在望舒反过来了——用他曾经的借口,做他曾经做过的事,给他带他最爱的菜。“我带的,吃不下了。”望舒补充了一句,语调更平了,平得像是在朗读实验室操作规范——步骤一:打开便当盒;步骤二:把便当盒放到同桌桌上;步骤三:声明自己是吃不下才给他的,不是为了别的任何原因。他把笔换到左手——他不是左撇子,这个换手动作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来掩饰他正在以光速变红的耳朵。
      “她只是问我竞赛的事。”白昼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但语气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经过反复验证的物理定律。他把筷子伸进便当盒里,夹起一块肉——那块肉刚好是整盒里最大的一块,肥瘦比例约是三七开,瘦肉占七,肥肉占三,酱汁顺着肉块的纹理往下淌,滴在白米饭上洇出一个深褐色的小圆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又夹起一块,在夹第二块的时候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顺便想起来的一个无关紧要的补充说明,但他的眼睛没有看筷子,也没有看便当盒,而是看向后门口那个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后门口的人听到:“我跟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从小学一年级就喜欢了。”
      望舒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到他如果不是自己握笔的人大概根本感觉不到。然后他继续做题,把笔换到左手,又把笔换回右手,另一只手支起来撑住额头,用手掌挡住了自己半边脸,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太阳穴上,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起来,形成了一个手影戏里小动物的姿势——但此刻他的脸不是能做手影戏的状态,他的耳朵正在从耳尖开始往下烧,红得连耳后那片平时被头发遮住的皮肤都透出了淡粉。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像是从指缝间漏出来的:“……你告诉她这个干什么。”
      “让她死心。”白昼把筷子搁在便当盒上——瓷筷架在塑料便当盒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磕碰声——然后侧过身,把身体往望舒那边转了一个角度,手肘撑在两人课桌之间的缝隙上,距离缩短到只有半条手臂的长度。他用一种像是被削得极细的铅笔尖在纸面上划过那样轻柔而不容忽略的声音说:“也让你放心。”
      空气安静了片刻。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不是两个人没话说所以各自低头的安静,而是某种更绵密的、更像是被这句话的重量压住了其他所有声音的安静,像一场大雪落下来把整片操场都盖住了,只剩下雪花落在雪面上那种无声的厚度。教室前排有人在翻书,书页哗啦响了一声又落回去,像一只鸟在安静里扑了一下翅膀就停了。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近及远,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有节奏的咚咚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望舒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重新握住笔,低头继续做题。那道题他已经在好几步之前就做完了,但他还是在草稿纸上不停地往下写——从最后一题的答案延伸出一段毫无意义的推导,他正在把一个已经化简到最简的表达式又展开成更复杂的形式,每一步都是多余但每一步都写得极其工整,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和他此刻的心跳一样快而密集。他在心里把白昼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让她死心,也让你放心”——让她死心是对她说的话,让他放心是对他说的话。白昼让他放心,说明白昼知道他有可能不放心。白昼知道他有可能不放心,说明白昼已经察觉到了他在意。白昼已经察觉到了他在意,但他还是说了那句话,不是辩解,不是心虚,是一个肯定的、带着笑容的、让他安心的承诺。他把那个已经被推导得越来越复杂的表达式划掉,在旁边画了一个句号。句号画得很圆,圆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刻意。
      便当盒里的红烧肉还剩好几块,整齐地排在白米饭上,酱汁已经凉了,在肉的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琥珀色的釉。白昼没有再说话,拿起筷子把剩下的肉一块一块夹进嘴里,每一块都嚼得很慢——不是肉难嚼,是他在咀嚼一个他等了很久的答案,而那个答案的味道是甜的,不是糖醋排骨的酸甜,也不是红烧肉的咸甜,是那种只有在他每天早上把奶糖放进望舒笔袋时才会尝到的、被体温烘焙过的、藏在舌尖底下的那种奶甜。他把最后一块肉咽下去之后,把便当盒盖子盖好,放在望舒桌角,然后重新拿起化学资料,翻到刚才被打断的那一页,笔尖点在题干第一行,停了片刻——然后他侧过头,对着自己那本化学书的扉页写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字,那个字被他用手掌盖住了,望舒看不到,只有他自己知道写的是什么。他把手掌挪开,看了看那个字,又用手掌盖住,嘴角翘起的弧度比化学书上任何一道题的正确答案都更标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