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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访者 今天是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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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三,方华的偏头痛犯了。她紧皱着眉头让周进送她去医院,看奶茶店的担子就落在宫栩一个人身上。
幸好今天奶茶店的客人不多,宫栩有惊无险地撑到了奶茶店闭店。他一个人把雪克杯洗干净,把茶具清洁完毕,打包好垃圾,完成今天奶茶店的收尾工作。就在他倒掉厨余垃圾往奶茶店回来的路上,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摔进了奶茶店的门口。
宫栩被男人的举动吓了一跳,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把手放在男人的鼻子面前,微热的气息打在他的手上,幸好还有呼吸。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深色的夹克,衣服上全是裂口,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手臂上的一道撕裂伤,从手腕延伸到肘部,皮肉外翻,隐约可见白色的骨骼。
然后宫栩从他的伤口上闻到了感染者特有的气息。那种腐败的,带有刺鼻气味的特殊味道。
这种气味平时普通人是闻到不到的,只有身体出现伤口时才会连带出一丝腐臭味。因为宫栩身体里的能力和感染者的能力同根同源,所以他能闻到这种特殊的气味。宫栩闻了闻伤口中涌出来的信息,病毒活跃度中等,这个人目前处于轻度感染向中期过渡的阶段。
“喂。”宫栩轻唤一声。
男人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奶茶店的暖光下显得柔和无比。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翕动了一下,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气音。
就在这时,巷子远处传来细微的杂乱的脚步声。
宫栩抬起头向外看,外面黑漆漆一片,但他有特殊的夜视能力,左眼的瞳孔里亮起一片金色的光芒。夜色深处有至少四五个黑影正在快步靠近,脚步带着训练有素的节奏感,领头的人拿着一个顶端闪烁着微弱红光的探测仪,似乎在追踪什么东西。
宫栩低头看了地上的男人一眼,男人的眼中闪烁着某种恳求的目光。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一只手架起那人的胳膊,另一只手掀开后厨的门帘。后厨空间不大,除了操作台和冰箱,最里面有个放杂物的储物间,空间逼仄,堆着几箱珍珠和芋圆,应该勉强能藏进去一个人。
伤者比他想象中的轻,身材也算瘦弱。宫栩把他塞进储物间最深处,用纸箱挡住了他的身体。那人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手指突然抓住了宫栩的手腕。
“为什么帮我?”
大概是因为我们身上有相同的气息吧。
宫栩当然没说出口,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别说话。”
他拿起后厨里备用的清洁剂,快速喷在男人刚刚躺过的地方。含氯的液体遇到血液能产生轻微的化学反应,至少能暂时干扰气味,然后他稍微使用了自己的能力——能在短时间能混淆任何仪器对感染素的探测。
做完一切只用了不到三十秒。
然后宫栩深吸一口气,拉平围裙上的褶皱,肩膀微微内缩,下巴收着,脸上带着忙碌一天后的疲惫和无精打采,扮演者一个普通的打工人。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一共来了五个人。为首的短发女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左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交叉的双剑与星辉石纹样。她手里的监测仪器,红灯还在闪烁,但频率比刚才慢一些。
应该是警察一类的执法人员。宫栩在心中作出判断,那种职业化的警觉和身体姿态是骗不了人的。
“您好。”女人率先开口,“特管局第七执行小组。我们在追踪一名未经登记的感染者,探测器显示信号在这附近中断,请问您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人员?”
宫栩让自己脸上的茫然出现得恰当好处:“感染者?在、在哪里?”
“你一个人看店吗?”女人身后的一名年轻男性探出头,目光越过宫栩在店里扫视。
“嗯,老板身体不舒服,先、先回去了。”宫栩侧过身,将储物间的门口展示给执法人员看,“你们要进来看看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语气带着不确定和一丝不情愿,就像一个担心惹麻烦上身的普通打工人一样。
“先不用。”女人拿着探测器在奶茶店里移动。从前厅走到用餐区,绕过桌椅,屏幕上那个红点依然在闪烁,但位置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宫栩的能力能暂时改变空气中的感染素分子,是探测器的灵敏度下降,但效果最多只能持续三到五分钟。
“你这里有没有进来过什么陌生人?”女人抬头问他。
“没有,从今天下午就没有什么客人了。”宫栩摇头。
那位年轻的男执法人员走到储物间门口,掀开门帘往里面看了一眼。宫栩的呼吸停止了一瞬,手指握紧成拳。
“队长,后面有一个储物间。”
女人走过去,探测器探进门帘。红点依然在闪,但信号强度明显弱了很多。她皱了皱眉,又多看了一眼那个堆满纸箱的角落。
宫栩的心脏跳得很快,但他表面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那种带着困惑的不解。
“应该是探测器的误差。”女人最终放下仪器,“这附近的旧建筑太多了,信号反射经常出问题,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其他队员跟上。经过宫栩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顿。
“如果看到可疑人员,打这个电话。”她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和她衣服上的徽章一样的图案和一串号码。
宫栩双手接过,乖巧地点了点头。
执法人员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巷子尽头。宫栩站在奶茶店门口,直到探测器的红点完全消失不见,才拉下卷帘门。
然后他走进后厨,搬开那些纸箱。男人靠在墙角,意识已经恢复大半了,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一些,左手臂的伤口也不再渗血。感染者特有的再生能力开始起作用了,虽然远不如宫栩的绝对再生能力,但总比普通人快多了。
“他们走了,你的手需要处理伤口。”宫栩蹲下来,视线落在那道撕裂伤上。
男人抬起眼睛看他。近距离下,宫栩看清了男人的脸。整张脸的线条偏阴柔,眉骨很高,鼻子挺直,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角的细纹和褐色的瞳孔透露出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才有的疲惫感。
“你不是普通人。”男人说。
宫栩没有回答。他从储物间翻出店里备的急救箱,取出纱布和消毒水。方华是个细心的人,店里什么都备着。
“我自己来。”男人接过纱布和消毒水。他用牙齿咬开消毒水瓶盖,直接往撕裂处倒。消毒水接触创面的瞬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消毒、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男人甚至单手在手臂上打了一个很专业的结。
“谢了,欠你一条命。”他说。
“不需要,你只是恰好倒在我面前。无论是谁,我都会帮忙的。”
“你不怕自己戴上窝藏罪犯的罪名吗?”
“我有自己的判断。”
“其实我不是恰好倒在你店门口。”男人靠在墙上,嘴角扯了一下,“我观察你这家店三天了。每天晚上九点半,老板夫妇会提前走,留下你一个人打烊。而你呢,话不多,做事利索,不跟客人多聊,也很少到附近来往,像是一个隐藏自己存在感的人。”
被盯上了啊。
“所以你今天故意把追兵引到这里。”宫栩目光微沉。
“对。”男人大方承认,“探测器在旧城区衰减得厉害。柳条巷弯弯绕绕,两边的老房子用的还是能隔绝信号的加厚红砖墙。而且,你大概不知道,你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气息。”
“气息?”
“不浓烈,普通执行者的探测器扫不出来。你的气息和感染者的很像,但又不是一个东西,更像是另一种味道,带着香气版的感染素,”
“你想说什么?”宫栩知道这个人在试探自己。
“我想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宫栩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你处理追踪的办法太熟练了。”男人掰着指头数,“第一,你面对一个身上带血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报警也不是叫救护车,这不是一般人的反应。第二,你知道感染素的存在,你还有控制感染素的能力,一般这样的人才早就落在特管局手上了,登记成执行者了,你还在这里躲躲藏藏。第三,你对感染者这个身份没有任何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表态。”
宫栩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把急救箱放回原处,又把地上的血迹处理干净,动作不紧不慢。
“这个世界。”宫栩突然开口,“感染者必须登记?”
“对。虽然表面上说是自愿原则,但实际上还是强迫你去登记。所有感染者在测出感染素之后的七十二小时内必须到指定机构登记,领取定位手环,定期注射抑制剂。手环必须二十四小时佩戴,摘除会触发警报。”
“抑制剂?”
“延缓病毒扩散的药。初期感染者打了能治愈,中期打了能续命,晚期打了也没用。抑制剂不免费。每个月必须至少要注射两次,费用自理。很多人负担不起,就选择不登记,自己想办法搞药,严重了就来一针。”
“黑市?”
“对,还有别的渠道。”男人看着宫栩,“比如初景。”
这个词宫栩在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听到。
“初景是一个组织。”男人语气变得正经了些,“成员全部是未登记的感染者。我们互帮互助,筹集抑制剂,安排住处,躲避执行者的追查。有时候也接一些委托,赚取佣金。”
“什么样的委托?”
“什么都有。处理失控的野生感染体、护送某些不想被特管局监管的感染者转移、从黑市商人手里抢回被抬价的药剂,甚至特管局的劳务派遣单子我们都接。”男人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说白了就是一群不想带手环的人凑在一起讨生活。”
“你是什么人?”
“向倾辞。”男人终于报上名字,“初景的……算是负责人吧。今天被追是因为上个月我们劫了一批抑制剂,是从特管局查封的黑市仓库里借出来的。他们查到线索,想抓我回去问话。”
“你不怕我举报你?”
“你刚才帮我藏了。”向倾辞耸耸肩,“要举报的话,执行者在的时候你就该交人。”
“登记在册的感染者,除了戴手环,还有什么限制?”
向倾辞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知道宫栩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了。
“限制多了去了。”他说,“不能从事特定职业,不能进入某些区域,每个月必须接受心理评估。异地出行要提前报备,超过四十八小时不归要书面说明。如果感染等级上升,会被强制收容。”
“听起来像缓刑犯人。”
“本来就是。”向倾辞的笑容有些苦涩,“特管局对感染者的态度一直是‘管控优于治愈’。他们更在意的是防止感染扩散,而不是感染者的生存质量。当然,这也无可厚非。感染事件确实死过很多人。”
宫栩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好友苏时泽的脸在脑海中浮现。那个总是笑着说“我只是个运气好的普通人”的家伙,他也在这个世界,下场会怎样?
登记,戴上定位器,成为被管控的对象?
还是隐姓埋名,躲躲藏藏,永远提心吊胆?
不管他选哪条路,自己现在首先要找到他,自己就是为了救他才穿进这个世界的。但是在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前,保持自由身更有利。
“我不会加入你们。”他说。
向倾辞的笑容淡了一点,但没消失。
“我不了解你们,也不了解这个世界。”宫栩看着他,“在搞清楚状况之前,我不会跟任何势力绑定。而且——”
他顿了顿。
“我只想过普通生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差点信了。奶茶店、鸡蛋灌饼、方华的唠叨、周进沉默的背影,这半个月的日子像一个过于真实的梦。他有时候会在清晨醒来,恍惚以为那些年的实验室、感染体、血和伤口都是一场噩梦。
但床底下的断念在提醒他。
他不是普通人,永远不可能是。
向倾辞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行。不勉强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从宫栩放在旁边的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的号码,是一种加密通讯器的识别码。你哪天想通了,或者需要帮助,可以用任何一台公共电话拨这个号码,报你的名字就行。”
他把纸条递过去。
“还有,今天的事,谢了。向倾辞欠你一条命,初景欠你一个人情。”
宫栩接过纸条,没看,直接折好放进口袋。
“你怎么出去?”
“后面有窗户。”向倾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疼得龇了龇牙,“放心,不会被拍到。这条巷子的监控我早就摸清楚了。”
他走到后厨尽头,那里有一扇窄窄的通风窗。他单手撑住窗沿,身形矫健地翻上去,动作完全不像一个重伤员。
“对了。”他蹲在窗框上,回头看了宫栩一眼,“你叫什么?”
“宫栩。”
“宫栩。”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对了,最后多嘴问一句,你身上那种不像感染者又不像普通人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宫栩抬眼看他。
“你猜。”
向倾辞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摇摇头,“真的有意思。”
然后他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