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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说,你逃不掉
殷九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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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九幽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沈若音心口,让她整整一晚上没睡着。
她躺在那张铺了五层云锦的软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凑近时的画面——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那道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还有他闻到她身上静心草味道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是笑。比笑更可怕。
是那种“我已经看穿你了,但我偏不揭穿,我要看你接下来怎么演”的从容。
沈若音猛地坐起来,把枕头摔在地上。
“青禾!”
守在门外的青禾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殿下!怎么了殿下?!”
“那个殷九幽,”沈若音咬牙切齿,“他住哪儿?”
青禾愣住:“您……您要去找他?”
“我去找他理论!”
青禾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自家圣女那张写满“别惹我”的脸,果断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回答:“大祭司把殷殿下安排在了圣殿东侧的客院,就是……就是那个……”
“哪个?”
“就是您以前静修时最喜欢去的那片竹林旁边。”
沈若音:“……”
那片竹林是她曾经的修炼宝地,现在是她摆烂时常去的晒太阳宝地。也就是说,以后她很有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与殷九幽不期而遇。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没事的。她可以不去那片竹林。圣山那么大,换个地方晒太阳就是了。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算了。”沈若音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当我没说。睡觉。”
青禾:“……”
她家圣女变脸的速度,比圣殿的天气还快。
次日清晨。
沈若音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嘈杂,而是圣殿特有的那种“来了大人物”式的嘈杂——脚步声急促而有节奏,侍女们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偶尔夹杂着几句“快快快”“这边这边”的催促。
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圣女殿下!”紫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殷殿下的暗黑之力又暴动了!大祭司请您立刻过去!”
沈若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让大祭司先用圣光阵压制。”
“大祭司试过了!压制不住!”紫苏的声音都在发抖,“殷殿下周身十丈之内已经无法靠近了,再这样下去,整座客院都要被暗黑之力侵蚀,到时候——”
到时候圣殿的声誉会受损,信徒会对圣殿的能力产生质疑,大祭司和长老们脸上无光,而她这个圣女,就是第一个被问责的对象。
沈若音睁开眼,盯着帐顶绣着的金色圣纹看了三秒。
然后她坐起来,面无表情地开始穿衣服。
五分钟后,她出现在客院门口。
眼前的场景比她预想的更糟糕。整座客院被一层浓郁的黑色雾气笼罩,雾气如同活物般翻涌蠕动,不断向外扩散。院中几棵青竹已经枯萎,竹叶从翠绿变成焦黑,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大祭司和三位长老站在院外,面色凝重。他们面前的地面上画着一道圣光阵,金色的光芒正与黑色雾气激烈对抗,但明显处于下风——金光在不断被压缩,阵法边缘已经开始出现裂纹。
“圣女殿下。”大祭司看到她,眉头皱得更紧,“你来得正好。快用圣光从内部压制,只有你的圣光能与他的暗黑之力——”
“我知道。”沈若音打断他。
她盯着那片翻涌的黑雾,心里飞速盘算着。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圣光可以压制殷九幽的暗黑之力。原书里就有这个设定——圣光与暗黑互为表里,相生相克。圣女的力量恰好是暗域之主的克星,也是唯一能安抚他的存在。
问题是,她现在带着静心草掩息香囊,圣光被压到了最低。如果她就这样进去,别说压制暗黑之力了,连自保都成问题。
但如果她摘下香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个若隐若现的圣光印记。
如果她摘下香囊,圣光就会恢复。一旦恢复,殷九幽就会感受到她真实的圣光波动,那种命定的感应就会产生。
到时候,她就真的逃不掉了。
“圣女殿下!”大祭司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焦急,“不能再犹豫了!”
沈若音攥紧了袖口。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不是骂大祭司,不是骂殷九幽,是骂自己。早知道会有今天,她当初就不该咸鱼得这么彻底。好歹修炼个一两天,也不至于现在连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但是,她没有时间了。
院中的黑雾又向外扩散了几尺,距离最近的两位长老已经开始往后撤退。大祭司脸色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维持圣光阵已经耗尽了他的力量。
沈若音深吸一口气。
她伸手探入袖中,摸到了那个装了静心草的香囊。指尖在系带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用力一扯。
系带断裂,香囊从袖中滑落,坠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
一股磅礴的圣光从她体内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破了那层被压抑已久的外壳。金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每一个毛孔中迸发出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圣辉之中。她的长发被圣光托起,在身后无风自动,素白的纱裙下摆猎猎翻飞,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力量终于苏醒。
大祭司和三位长老同时睁大了眼睛。
他们见过圣女的圣光——但那是在圣女“圣光运转不畅”之前。而此刻他们感受到的这股圣光,比三个月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是说圣女生病了吗?不是说圣光在消散吗?
这像是要消散的样子吗?!
沈若音没有理会他们震惊的目光。
她抬起脚,迈入了那片黑色的雾气。
暗黑之力立刻感知到了她的存在,如同嗅到血腥的群狼,疯狂地朝她涌来。黑色的雾气凝聚成无数细小的触手,试图缠绕她的四肢、她的脖颈、她的心脏。
但圣光比暗黑更快。
金白色的光芒以她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像一颗小太阳坠入深渊,将那些黑色的触手瞬间灼烧殆尽。雾气在圣光的逼迫下节节后退,发出尖锐的嘶鸣,仿佛活物在惨叫。
沈若音一步一步走进院落深处。
脚下的石板路已经被暗黑之力侵蚀得满是裂纹,两旁的草木全部枯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糊的气息,阴冷与炽烈交织,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客院的主屋在院落的尽头。
门板已经碎裂,碎木散落一地,上面布满了暗黑之力侵蚀后留下的黑色纹路。沈若音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
桌椅倒伏,帷幔被撕成碎片,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已经被暗黑之力烧成了灰烬。地上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剧烈地挣扎过。
而殷九幽——
他倒在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
玄色的长袍凌乱不堪,束发的墨玉簪不知掉到了哪里,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铺在地上,像是一匹被揉皱的黑色绸缎。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薄唇紧紧抿着,眉心拧成一个痛苦的结。
他的周身还在不断涌出暗黑之力——那力量已经完全失控,不再受他的意志约束,只是本能地向外宣泄、破坏、毁灭。
沈若音在他面前蹲下来。
她伸出手,掌心朝下,覆在他胸口上方一寸的位置。金白色的圣光从她掌心倾泻而出,如同温和的流水,缓缓渗入他的身体。
殷九幽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昨日看到的沉稳幽深,而是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翻涌着暗红色的光芒,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一把抓住沈若音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几乎要陷进她的皮肉里。沈若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挣扎。
殷九幽死死地盯着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
沈若音对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我。”
“你身上的……”
“圣光。”沈若音打断他,声音不疾不徐,“对,我身上有圣光。之前闻到的静心草味道,是因为我戴了掩息的香囊。现在香囊摘了,圣光回来了。”
她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但她没有退缩,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所以,你不是来杀我的。”殷九幽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沈若音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他会问“为什么要掩盖圣光”或者“你到底在图谋什么”。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你不是来杀我的。
沈若音忽然想起了原书里的一个细节。殷九幽的暗黑之力之所以会暴动,不仅仅是因为力量失控,更是因为他从小就被所有人视为威胁、视为怪物。每一次暗黑之力涌动,都意味着有人想杀他、有人怕他、有人要利用他。
他从来没有在暗黑之力暴动时,被人主动靠近过。
她是第一个。
沈若音垂下眼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加大了圣光的输出。金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所到之处,那些翻滚的暗黑之力如同被驯服的野兽,渐渐平静下来。
殷九幽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逐渐松了,从“想捏碎骨头”变成了“只是轻轻握着”。
但他没有放手。
沈若音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此刻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你可以松手了。”她说。
殷九幽没动。
沈若音抬头看向他的脸——苍白的、棱角分明的、此刻终于褪去了几分戾气的脸。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甚至不是感谢。
是那种……她说不清楚的眼神。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明知道不能永远抓着,但就是松不开。
“你松手。”沈若音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
殷九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终于慢慢放开了她的手腕。指尖从她腕间滑过时,带着一种近乎留恋的缓慢。
沈若音立刻把手缩回去,藏在袖子里,拼命揉着被攥红的那一圈。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心跳快得像打鼓——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
那种命定的感应。
不是她以为的“火花四溅”“天雷勾地火”那种轰轰烈烈的感觉,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共鸣——她的圣光和他的暗黑之力触碰在一起时,就像是两块碎掉的玉佩重新合拢,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那种感觉太危险了。
危险到她差点忘了自己是个要摆烂的人。
沈若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面无表情地说:“你的暗黑之力暂时稳定了,但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圣光只能帮你压制,不能帮你控制。想要彻底解决,你得自己学会掌控它。”
殷九幽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背靠着倒塌的桌腿,长发散落在肩侧。听到她的话,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滑到她藏在袖子里的手腕上。
“既然圣光能压制,”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昨日的低沉清冽,“那我就留在圣殿。什么时候你帮我治好了,我再走。”
沈若音:“???”
她还没反应过来,殷九幽已经垂下眼帘,语调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反正,我也不急。”
沈若音盯着他那张“我看起来不急但我绝对不会走”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坑——一个她自己亲手挖的坑。
她深吸一口气,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出客院大门,青禾就迎了上来,满脸担忧:“殿下,您的手腕——”
“没事。”沈若音打断她,脚步不停。
“可是都红了,那位殷殿下下手也太重了——”
“青禾。”
“在!”
沈若音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青禾那张写满了八卦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从今天开始,我要恢复修炼。”
青禾:“……哈?”
“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先打坐两个时辰,然后练习圣光控制术。下午去藏书阁查阅古籍,关于暗黑之力的那种。晚上再打坐一个时辰,巩固圣光。”
青禾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她听到了什么?她家圣女,那个已经连续七天没去静修、三个月没碰过修炼功法、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床上移动到软榻上的圣女殿下,竟然说要恢复修炼?
“殿下,”青禾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是不是被殷殿下的暗黑之力影响了脑子……”
“闭嘴。”
沈若音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袖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既然面对,那就速战速决。她要用最快的速度帮殷九幽治好暗黑之力的暴动问题,然后把人送走,然后继续她的咸鱼生活。
没错,就是这样。
至于刚才那种手心触碰时、心跳加速的瞬间?
不存在的。
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绝对没有。
殷九幽站在客院门口,目送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他的长发被风吹起,遮住了半边面容,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色。
“殿下。”暗卫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属下已经查过,圣女沈若音,三个月前曾在圣殿后山跌倒昏迷,醒来后性格大变。原本勤修不辍,一朝变为……”
“变为?”
“变为……”暗卫斟酌了一下用词,“圣殿内部的说法是‘不思进取’,但属下观察,更像是……刻意。”
殷九幽没说话。
暗卫硬着头皮继续:“另外,她贴身佩戴的那个香囊,里面是静心草和掩息花。掩息花极为罕见,专门用于收敛灵力气息。一个圣女,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掩盖自己的圣光,属下未能查明。”
“不用查了。”殷九幽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暗卫抬起头:“殿下?”
殷九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那条沈若音离开的小径。
竹影婆娑,白裙已经看不到了。
但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抓她手腕时的触感——纤细,温热,跳动着与他截然相反却又莫名契合的脉搏。
她的圣光涌入他身体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压制。
是安抚。
像是被整个世界的黑暗吞噬了二十三年,忽然有一束光照进来。不是那种灼热的、要把人烧成灰烬的光,而是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刚好能照亮脚下路的暖光。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殷九幽缓缓勾起嘴角,眼底的暗色褪去几分,换上了一种更加危险的光芒。
“圣女沈若音。”他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把什么珍贵的东西含在舌尖上品尝。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那间破败的屋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去告诉大祭司,我要在圣殿长住。至于住多久——”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尾音消散在风里,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暗卫没敢追问,默默隐入阴影。
只是在消失之前,他听到自家殿下说了一句让他差点从树上掉下来的话。
“她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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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音还不知道,她拼命想要逃离的那个“命中注定”,此刻正微笑着用最温柔的语气,宣判了她的“死刑”。
而更让她想不到的是,明天等待她的,将是一个比殷九幽更让她头疼的人——
她那个在原书里要陷害她的未婚夫,萧衍之。
此刻正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帝都出发,朝圣山而来。
嘴上说的是“思念未婚妻,特来探望”。
实际上腰间的密信里写的是:“圣女生变,速查虚实。”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