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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开
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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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年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
他试图翻个身,腰间的酸痛立刻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地下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灯,柔和的昏黄光线照着四周,他看清了房间的全貌——面积不大,却布置得过分用心。深灰色的墙面,柔软的床品,甚至床头柜上还摆着一束新鲜的白色洋甘菊。
像个精心打造的牢笼。
江烬年不在。
梁萧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已经被换过了,身上套着一件过分宽大的黑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到锁骨以下。他咬着牙坐起来,手腕上被绳子勒过的痕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醒了?”
江烬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梁萧年抬眼看去,那人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和昨晚那个把人绑起来的疯子判若两人。
粥。小菜。甚至还有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梁萧年冷笑一声:“江总这是走什么流程?先绑架后投喂?”
江烬年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也不恼,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向梁萧年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萧年偏头躲开。
“没发烧。”江烬年收回手,语气平淡,“昨晚做到后面你有点发热,我担心了一夜。”
“你担心?”梁萧年简直要被气笑了,“你把我绑起来的时候怎么不担心?你让人扎我车胎的时候怎么不担心?”
江烬年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让梁萧年意料之外的话。
“车胎的事,是假的。”
梁萧年愣住:“什么?”
“我让人扎你车胎是假的,”江烬年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床头那束洋甘菊上,“我只是在你车上装了定位,知道你昨晚会去那里。你车胎好好的,从来没人动过。”
“……那你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是为了让你留下来。”江烬年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我说分手,是认真的。但我说完之后,看到你转身要走,我发现我做不到。”
梁萧年的心脏猛地一缩。
“所以我编了那个谎话。”江烬年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荒谬的事,“我用一个谎言把你留在了顶楼,又用一杯加了东西的水让你昏过去。我把你带到这里,绑起来,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梁萧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到底是爱我还是毁我?”
江烬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站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梁萧年手边。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但梁萧年认得那个纸的质感——是江烬年平时用来写私信的订制信纸。
“信里是这栋别墅的转让书,还有一张卡,钱够你花一辈子。”江烬年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起伏,“你醒来之前我让人办好的。楼上大门没锁,你的车停在院子里,车胎是好的,油箱加满了。”
梁萧年盯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你什么意思?”
江烬年没有看他。他转过身,背对着床,脊背挺得很直,像是要用这个姿势守住什么即将崩塌的东西。
“意思就是,”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走吧。”
梁萧年死死盯着那道背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顶楼的风,想起江烬年说“我不能把你拉入舆论中心”时垂下的眼帘,想起昨晚那些近乎疯狂的占有。他以为那是一个舍不得放手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却没想到那是一场预谋好的告别。
说分手是真的。说怕他被舆论吞没是真的。说胆小鬼,也是真的。
但江烬年真正的怯懦不在于不敢爱他,而在于不敢被他恨。
“所以你昨晚绑我,做那些事,就是为了让我恨你?”梁萧年的声音在发抖。
江烬年的肩胛骨微微动了一下。
“嗯。”
“然后呢?让我带着对你的恨意离开,这样你就心安理得了?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以后会不会后悔了,反正我已经恨你了?”
“恨比爱长久。”江烬年重复了昨晚说过的话,“你恨我,就会记住我一辈子。”
梁萧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江烬年的身体僵住了。
“江烬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梁萧年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语气却平静得可怕,“为了我好,所以推开我;为了让我记住你,所以宁愿让我恨你。你从头到尾都在替我做决定,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问过我想要什么?”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江烬年转过身来。
梁萧年看清了他的脸。那张永远冷静克制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江烬年哭了,无声无息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我不敢问你。”他的声音几乎破碎,“因为我怕你说你想要我,而我没有办法给你。”
梁萧年愣住了。
“我的生活不是你想的那样。”江烬年慢慢走到床边,蹲下来,和坐在床上的梁萧年平视。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滚落,滴在梁萧年攥紧的手背上,“这个位置上有太多我不能控制的东西。我可以保护你一天两天,但我不能保证永远。萧年,我看过太多人因为我身败名裂,我没有信心让你成为例外。”
梁萧年的嘴唇在抖:“那你就推开我?”
“我就推开你。”江烬年的声音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现在推开你,你只是痛一阵子。以后如果因为我出了什么事,我会痛一辈子。”
两个人对视着,眼泪无声地落。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梁萧年低下头,看着手边那个信封。米白色的纸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干干净净的,像是一张白纸。他突然觉得讽刺——江烬年给了他一张可以买下一切的白纸,却唯独不肯给他一个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梁萧年哑着嗓子说。
“你问。”
“你爱我吗?”
江烬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伸出手,像是想碰梁萧年的脸,指尖在距离皮肤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一座永远落不下来的桥。
“爱。”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收回了手。
梁萧年闭上了眼睛。
他说不清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江烬年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地下室的门开着,楼梯上方的光线落下来,和昨晚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那扇门是真的开了。
梁萧年慢慢解开手腕上早就不存在的束缚,拿起那个信封,赤着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台阶。
他一步一步走上去,走过铁门,走过走廊,走到别墅的大门前。
门敞开着。
院子里果然停着他的车,车胎好好的,油箱满格,甚至连驾驶座上都被细心地放了一瓶水。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梁萧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别墅的客厅里空无一人。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隔得太远,他看不清照片里是什么。角落里有一件外套搭在椅背上,是江烬年常穿的那件深灰色大衣。
人已经不在了。
梁萧年攥紧了手里的信封,纸的边角陷进他的掌心,硌出浅浅的红痕。
他走向那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发动机的声音平稳低沉,和他开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挂上倒挡,车子缓缓退出院子。
后视镜里,那栋白色的别墅越来越远,院子里的桂树越来越远,那扇敞开的门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