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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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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的涩味,青岚中学的开学日一如既往地喧闹。
沈屿站在校门口,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书包带子在肩头勒出笔直的线条。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人群,确认没有需要应对的社交,便低着头快步穿过门禁。
“沈屿!这儿!”
周叙白的嗓门像装了扩音器,沈屿脚步微顿,最终还是被那只热情的手臂勾住了脖子。
“新班级分班表出来了,咱俩还在三班!”周叙白把手机怼到他脸前,“季老师带班,你说巧不巧?”
“嗯。”
“你就不能笑一下?”
沈屿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尺子量过的还标准:“笑了。”
周叙白翻了个白眼,却也没真生气。他认识沈屿一年了,早就摸透了这个人的脾气——不是冷漠,是怕麻烦。怕和人靠近,怕被人问,怕一切需要解释的事。
教学楼走廊里挤满了找班级的学生,沈屿仗着身高优势越过人群头顶,在分班表上找到“高二(3)班”那一栏。
座位表按身高排,他的名字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前面那个位置写着“江月”。
新转学生吧。无所谓,和谁坐都一样。
反正他也不会和同桌有太多交集。
这是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下的铁律:少说话,少接触,少暴露。
教室在走廊最东头,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靠窗那排座位烤出一层暖色。沈屿走向自己的“专属座位”,却在靠近的瞬间,鼻腔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痒。
像是有人拿羽毛在鼻黏膜上轻轻扫了一下。
他脚步没有停,但呼吸节奏已经变了。
那味道不对。
不是洗衣液的清香,不是粉笔灰的干燥,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类似于雨后青草被阳光晒透的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信息素。
沈屿的指尖在书包带上收紧了一瞬。
那是信息素的味道。
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男生,侧脸线条柔和,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耳廓上,薄薄的皮肤下透出淡淡的粉色。
沈屿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幅度控制得刚好——不刻意远离,也不刻意亲近。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诚实多了:鼻腔里的刺痒变成了持续的灼烧感,喉咙开始发干。
他偷偷从裤兜里摸出一颗抗过敏药,趁同桌没注意,干咽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他眉头一皱。
“你没事吧?”
男生抬起头,一双干净的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沈屿捏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没事。咽口水呛到了。”
“哦。”男生没追问,但目光在他嘴唇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里还沾着没咽干净的药粉。
“我是江月,新转来的。”他伸出手,笑容礼貌而疏离。
“沈屿。”握手的时候,沈屿刻意控制力道,一秒就松开了。
但就是那一秒的接触,一股电流般的灼热从掌心蹿上手臂。沈屿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把手抽回来。
江月的手很凉。凉得不像夏天该有的温度。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季老师的班会。她踩着平底鞋走进来,依旧是那副“你们爱咋咋地”的佛系表情,简单介绍了两句就让大家自习。
沈屿把课本竖起来,假装在看第一页,实际是在调整呼吸。他发现只要正常呼吸,那股刺痒就会持续存在。只有刻意放缓、变轻,才能勉强维持。
这个姿势维持了十分钟,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余光里,江月正在认真记笔记。字迹清秀,排列整齐,连笔记的边框都画了直线。
一个做事很规矩的人。
但沈屿注意到一个细节:江月的笔记本边缘夹着一张便签条,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字——和笔记的工整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没能看清写了什么,因为江月合上了本子。
“你的呼吸方式很奇怪。”
江月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屿能听见。
沈屿侧头看他。
江月没有转头,目光盯着黑板,嘴唇几乎不动地又说了一句:“像是在闻什么东西,又怕被别人发现你在闻。”
沈屿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你想多了。”他说。
“嗯,可能吧。”江月终于转过头来,弯了弯嘴角,“我这人就是爱多想,别介意。”
那个笑容太完美了。完美的弧度,完美的时间,完美的退让。
沈屿在那一瞬间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普通Beta。
体育课。
阳光把操场烤成一面白晃晃的镜子,沈屿被周叙白拽去打篮球。跑了不到十分钟,他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不是体力透支,是那种身体里的弦被拧紧的感觉又来了。
从早上见到江月开始,身体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发酵。不是发情期——他确认过——而是更微妙的、缓慢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燥热。
他在三分线外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又低血糖了?”
一只手伸到面前,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沈屿顺着那只手往上看——逆光里,江月的脸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谢了。”沈屿接过水瓶,灌了两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根线把快要飘走的意识拽了回来。
“你不是低血糖。”江月站在他旁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
沈屿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每次我靠近你,你的瞳孔会收缩,呼吸会变浅,身体会微微后仰。”江月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表现出来的所有信号都是——你在害怕。”
“我没有在怕你。”
“我知道。”江月的眼睛很亮,冷静得像一面镜子,“你不是在怕我。你是在怕我身上的什么东西。”
风吹过操场,把远处的说笑声切成碎片。
沈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不是被剥光了衣服的那种难堪,而是更深层的、更隐秘的——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翻了过来,露出了底下从未见过光的潮湿土壤。
“你是Beta。”沈屿说。这不是疑问。
“我是。”
“那你应该知道,Beta身上没有能让Alpha害怕的东西。”
江月歪了歪头,似乎在品味这句话里的信息量:“所以你是Alpha。”
沉默。
沈屿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站了起来,把水瓶递还给江月。
“谢谢你的水。”
“不客气。”江月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我不是Beta。”
沈屿的动作停了一瞬。
江月把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格外清脆。
“我也不是Omega。”他看着沈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从我出生开始,所有检测仪都告诉我——我的信息素浓度太低,低到不存在。”
“但我知道它存在。因为它一直在影响别人。”江月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你是第一个能让我‘感觉到’的人。你靠近我的时候,我的信息素会动。”
“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
沈屿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阳光把影子拉成一个长长的、歪斜的形状。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他开了口。
“你身体里那个东西,不是‘信息素浓度低’。”
江月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它是被人为压制的。”沈屿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小时候,有人给你打过一种药。那种药不会消除信息素,只会让它‘沉默’。它还在,但它不说话。”
“你怎么知道?”
沈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转过身,朝教学楼走去。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我身上那个让你信息素‘动’的东西,不是Alpha的信息素。”他的背影在阳光下像一道被拉长的剪影,“它是我对信息素过敏。”
“你对信息素……过敏?”
“对。所有信息素。Alpha的、Omega的、甚至连某些Beta身上残留的微量信息素——都会让我起反应。”沈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例外。”
“例外?”
“你身上的信息素不会让我过敏。”沈屿终于转过头来,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它在让我上瘾。”
江月愣住了。
操场上的喧嚣声在这一刻仿佛隔了一层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所以,”沈屿说,语气忽然变得很淡,“如果你想知道你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我们可以合作。我会帮你查清楚你小时候被打了什么药。”
“代价呢?”
“代价是——”沈屿的声音轻得像风,“你得离我近一点。因为只有离你足够近,我才能感觉到‘不过敏’是什么样子。”
江月沉默了。
风吹过操场,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这是我听过最奇怪的交换条件。”他说。
“这是我提过最疯狂的要求。”沈屿说。
两个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三秒。
然后江月笑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挑衅一点冒险意味的笑。
“成交。”
体育馆二楼,苏晚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上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的背影,举起手机拍了张照。
她把照片发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附了一行字:
“他找到了。”
三秒后,对面回复:
“按原计划。别让他发现。”
苏晚删掉消息记录,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大大咧咧的笑容。
她朝操场走去,脚步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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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的走廊里,沈屿走在前面,江月跟在后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早上近了半步。
就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