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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凡人也想欺负他? 还想拉他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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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庭来到人界,岷州府,沙田县。
午后日头正毒,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觉出那股热气往上蒸。
临街店铺的伙计们一个个蔫头耷脑,连吆喝都懒得吆喝,只把湿布巾搭在脖子上,隔一会儿擦一把顺着脸颊往下淌的汗。
街口的阴凉处站了个年轻人,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腰间挂着一只瘪得可怜的荷包。他不急着走,就那么靠在墙根下,眯着眼打量界碑上“沙田县”三个字,像是在盘算什么。
盘缠还剩七个铜板。仙法被封了九成。要找的人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从上界跳诛仙台到现在,满打满算二十来天了。
陆无咎觉得凡间的日子比他在天上那几千年都难熬。
饿了啃干饼,困了只能睡破庙,还差点被野狗追出三条街。
堂堂镇灵天君混到这步田地,回去让苍阑知道了,大约又要被他拿来当笑话讲上三百年。
他叹了口气,抬脚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步子忽然慢了。
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抬眼瞟了他一下,飞快地缩回头,连吆喝都卡了壳。
茶棚里一个喝茶的汉子端着碗,碗沿挡着半张脸,眼珠子却明晃晃地往这边斜。
对面布庄的帘子后头藏着半个人影,探头探脑地瞅了他一眼,又缩回去,帘子晃了晃。
陆无咎收回目光,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拐过第一条街,身后多了两个人。拐过第二条,多了四个。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身后的人也跟着拐了进来。
左弯右绕,越走越偏。
等陆无咎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面前是一堵死墙。
灰砖缝里长着青苔,墙根摞着几摞裂了口的破旧坛子,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根落满灰的竹竿。
日头被两边的院墙遮了大半,巷子里阴恻恻的,有股潮湿的霉味。
七八条大汉从巷口涌进来,把出去的路堵得严严实实。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拎着棍棒。
领头的那个生得最壮实,一张脸黑里透红,下巴上的络腮胡子扎成一把小辫,正抱着胳膊冲陆无咎咧嘴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陆无咎往后退了一步抵上墙,蹭了一后背的灰。墙不算矮,他翻出去倒是没问题,就是不知道翻过去之后那边是什么。
万一是人家的院子,再养上两条狗。
陆无咎提了口气,脚尖在坛子堆上借力一蹬,一攀墙头翻身坐了上去。动作利落,就是青衫下摆沾了一大片墙灰,看起来狼狈得很。
底下那群人仰着脖子,一时都愣了。
领头的大汉最先回过神,仰头喊:“下来!”
陆无咎把右脚抬起来支在墙头上,右手成拳托着下巴,手肘撑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人,和和气气地笑了笑:“各位好汉,有话好说。我初来乍到,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更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各位给个明示?”
大汉不理他的客套,又喝了一声:“你下不下来!”
“不下。”
大汉瞪圆了眼,扭头冲身后的人道:“你们瞧瞧,跟只猴似的,吓得只敢往高处躲!”
一群打手很给面子地笑开了。笑声在窄巷子里来回碰壁,显得格外响亮。
陆无咎也不恼,拿另一只手摸了摸肚子,慢悠悠道:“看各位来势汹汹,我又两天没吃上饱饭,实在没力气打架。那不就得跑么?”
大汉一愣,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半旧的青衫,身板单薄,瘦长脸,眉眼倒是生得不错,可惜风吹就倒的文弱书生一个。
大汉心里有底了,往前迈一步,仰着脖子道:“没吃饱?行,你下来。我也不人多欺负人少,就我跟你,堂堂正正打一架。输了叫声爷爷,爷请你吃顿好的。”
陆无咎挑眉:“打输了叫爷爷?”
“对!”
“打赢了呢?”
大汉身后那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噗嗤笑出声,冲旁边的人挤了挤眼:“听听,他还想打赢?”
众人又笑。大汉也笑,冲墙头喊:“你打赢了,我叫你爷爷!”
陆无咎摸着下巴想了想,点点头,很认真地把这话收下了。
然后他往下不偏不倚,正跳在大汉跟前。
大汉被他这冷不丁的贴身近前吓得退了半步,回过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当即食了言,冲身后一挥手:“都给我上!”
一群人呼啦啦涌上来。棍棒呼呼带风,把窄巷子塞得满满当当。
陆无咎往旁边错了一步,脚尖一勾一挑,墙根一根竹竿离地飞起,他右手顺势握住,手腕一转,竹竿在空中划了道弧。
竿头不偏不倚敲在冲最前头那人膝盖侧窝,那人闷哼一声,腿软得像被抽了骨头,扑通栽倒在地。
竹竿在陆无咎手里再转一圈,贴着地面横扫出去。
又有两个还没冲到近前的打手脚踝一绊,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喊全,扑通扑通摔成一团。
剩下几个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腕上一麻,竹竿不知何时已经点了过来,力道不大不小,恰好震得虎口发麻,手里的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紧接着膝盖一疼,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前后就眨了四五次眼的工夫。
巷子里站着的,只剩领头那个大汉。
他还保持着挥手的姿势,一条胳膊僵在半空,嘴张着,能塞进一个拳头。
陆无咎把竹竿往肩上一扛,冲他抬了抬下巴:“这位爷,还打吗?”
大汉的嘴张张合合,脸上的表情从威风变成呆滞,从呆滞变成惊恐。
好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追了我好几条街,现在倒来问我是谁?”陆无咎往前走了一步。
大汉条件反射地往后退。脚后跟绊在方才掉落的棒子上,整个人往后一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坐在地上。
“你别过来!”他急了,“我告诉你,我可是闻人赛虎,这一带没人敢惹我!”
陆无咎脚步顿了顿。
闻人赛虎以为他怕了,腰杆顿时挺直了三分,嗓音虽然还打着颤,话已经顺溜了:“怕了吧?怕了就乖乖跟我走——”
话没说完,陆无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竹竿横在膝上,笑意不减:“闻人赛虎?倒是挺威风的名儿。说说吧,你们追我做什么?”
方才巷子里那股子腾腾杀气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地上横七竖八躺的全是人,哼哼唧唧爬不起来,唯独蹲着这个青衫书生眉眼弯弯,像是在跟人闲聊。
闻人赛虎后脊梁骨直冒凉气,那股子逞凶斗狠的劲头全泄了。脸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有人……有人看上你了。让我带你回去……成亲。”
陆无咎的笑容定在了脸上。
“什么?”
“成亲!”
闻人赛虎压低声音飞快地补了一句,“有人要你当上门女婿!让我来请你过府——”
陆无咎深吸一口气,“你们兴师动众追了我几条街,就为了这个?”
他问完又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我不来人间也没多少年吧……这世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闻人赛虎趁他愣神,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陆无咎余光扫到,一伸手揪住他下巴上编成辫的胡子,闻人赛虎疼得倒吸一口气,哎哟连天。
“别急着走。”陆无咎收起若有所思的表情,重新挂上笑,“话还没说完。谁看上我了?”
“这位爷,您是真爷爷,但这、我、我暂时不能说!”
“不说?”陆无咎歪了歪头,“那就再打一场。这回我认真打。”
语调平平淡淡的,闻人赛虎却觉得脖子后头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最后放弃了挣扎。
“……喻家。”
陆无咎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喻家的谁要成亲?”
“三小姐。喻嘉怡。”
陆无咎捏着胡子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一分。闻人赛虎又哎哟了两声,蓄了大半年的胡子险些集体离队。
喻家,岷州府只有一个喻家。
他从诛仙台上往下跳的时候就知道玄旻被贬下界,投胎的地方正是岷州府喻家。只是仙法被封,他没法化形易容,连喻家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陆无咎正犯愁,机会自己就送上门来了,虽说方式跟他预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横竖他现在没得挑,混进去再想办法就是。
“据我所知喻家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大户,闹这出是怎么回事?”陆无咎不动声色地问。
闻人赛虎捂着下巴,犹豫了一下。抬眼对上陆无咎笑意满满的眼睛,又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道:“我也是听说的。都说喻家……被诅咒了。家里头的子女一个一个地死,现在就剩一儿一女。三小姐怕自己也会不久人世,所以才想……”
陆无咎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
“不过!”
闻人赛虎见他脸色不善,连忙补道,“爷爷您要是真不愿意,现在就出城,我到时候就说没追上。你放心,我闻人赛虎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
“谁说我不愿意?”
闻人赛虎愣住了。
陆无咎站起身,松开他的胡子辫,在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了过去。
闻人赛虎愣愣打开一角一看,是一张画像。
墨迹很新,像是刚画上去的。
画上的陆无咎眉眼含笑,与真人倒有七八分像,只是笔触潦草了些,看着像是随手涂抹的玩意。
“这是什么?”
“既然你都叫了爷爷了,做孙子的孝敬爷爷,不是天经地义?”
陆无咎拍拍他的肩,语气十分慈祥,“回去之后,日日对着画像磕头上香。就当是我应了你那几声爷爷。”
闻人赛虎捧着画像,不解,迷茫,憋屈,敢怒不敢言,几种情绪在脸上轮番上场,最后统统化成了同一种——认命。
“日日磕头,上香,记住了?”陆无咎眯起眼。
“……记住了。”
陆无咎满意地点头,抬脚往巷子口走。走了两步,回头。
“愣着干什么?带路。”
“去、去哪?”
“自然是去见见你那位雇主。”陆无咎理所当然地说,“那位三小姐。”
闻人赛虎还坐在地上,仰着脖子看他。
刚才打生打死不肯走,这会儿倒是比谁都主动。
这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待陆无咎走到巷子口,闻人赛虎才回过神来,一骨碌爬起来,一瘸一拐追上去:“你等等!我的人还在地上躺着呢!”
“让他们躺着。躺够了自己会起来。”
“不是——”闻人赛虎追到他身后,“那我怎么跟喻家交代?说我把人打了一顿然后请来的?还是说我是用八抬大轿抬来的?”
陆无咎回头,笑得和和气气:“你就说,把我‘请’来了。至于怎么请的——不用说得太细。”
说完便转过身,步子不紧不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青衫的下摆还沾着墙灰,在午后的阳光里一荡一荡。
闻人赛虎站在巷口,看看手里的画像,又看看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画像上的人冲他笑,真人也冲他笑。两个笑叠在一起,闻人赛虎忽然觉得裆里一凉。
自己这是惹上了个什么人?
但画已经接了,爷爷也叫了,一地的兄弟还在后头躺着。
他还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