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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雪撞栀心,渢影入尘劫
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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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之地,无昼无夜,无春无秋。
万古长风卷着碎雪,从天地尽头一路奔涌而来,撞在苍渢神域的冰封结界上,碎成漫天寒雾。这里是三界最荒寒的禁地,是诸神避之不及的囚笼,是连光阴都能冻住的绝境。千年万年,冰峰沉默,雪落无声,连飞鸟都不肯在此处多留一瞬,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白,将天地间所有生气、所有爱恨、所有过往,一并封冻在冰层之下。
世人皆说,苍渢神域住着一位罪神。
是当年平定上古浩劫、却被天道反噬、被三界背弃的谢清辞。字清渢。
他们说他冷酷无情,说他叛离苍生,说他手握冰雪之力,心比极北寒冰更冷,千年不曾动过一丝凡念,半分温情。
可无人知晓,这寒冰覆心的岁月里,他早已看过太多背叛,听过太多唾骂,守过太多空寂。心字成灰,万念俱寂,连风雪都懒得再为他起一丝波澜。
这一日,神域死寂,终被打破。
沈念栀踏雪而来。
她没有乘仙辇,没有带侍从,没有借半分外力,孤身一人,一步一步,从三界最南端的栀林,走到这三界最北端的寒域。墨色衣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半点不曾沾染上俗世尘埃,也未曾被这蚀骨寒意摧折半分风骨。
她名念栀,字柟栀。
生来带逆天之命,数世轮回皆不得善终,命格如风中残烛,神魂如雨中孤舟,唯有苍渢神域深处的寒璃玉,能断轮回,解死局,让她真正活一次,而不是做天道掌下任人摆布的棋子。
沿途的冰封禁制,是上古神祇布下的绝杀之阵,仙魔触碰便会神魂俱裂。可她走过时,不过指尖轻抬,一缕淡得近乎透明的灵力漫出,那些坚不可摧的冰层便层层碎裂,冰屑落在她肩头,转瞬便被她周身的气场融尽。
她不慌、不躁,更不会求饶、示弱。
眼底是阅过数世沧桑的沉静,也是破釜沉舟的孤绝。
直到她踏上寒玉台。
高台直插云霄,台身由万年不化的寒玉雕琢而成,雪落在上面,千年不积,万年不融。台心之处,立着一个人。
谢清辞。
他身着一袭素白长衣,广袖垂落,不染半片雪,不沾一丝尘。墨发松松束起,仅用一根通体莹白的玉簪固定,几缕碎发被风吹至颊边,更衬得眉目清绝,轮廓温润。他生得一副最能蛊惑三界的好皮囊,眼尾微垂时,似含着远山雾霭,唇线轻抿时,又带着拒人千里的寒凉。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背对着漫天风雪,仿佛与这整片冰峰、这整片寒域,融为了一体。
千年孤寂,一身风霜,满身冤屈,都被他藏在平静无波的眼底。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风在这一刻似是停了一瞬。
雪片慢悠悠地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垂落的指尖,却始终无法靠近他周身半尺之地。他的目光很轻,很淡,像落了万年的雪,缓缓落在沈念栀身上,没有杀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离合的漠然。
“苍渢神域,千年无人敢闯。”
他开口,声音很低,很清,带着冰雪浸润过的温润,也带着与世隔绝的疏离。一字一句,落在寒风里,清泠如碎玉撞冰,没有半分波澜,却足以让周遭风雪都为之静息。
“姑娘孤身至此,是求死,还是求宝?”
沈念栀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天地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是冰封了万古的宿命,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它注定的相逢。
她没有躲闪,没有怯懦,更没有半分逢迎。只是静静站在风雪里,墨衣与他的白衣遥遥相对,一个如寒崖孤栀,凌霜而立;一个如万古冰雪,寂然无尘。
“我不求死,也不与你为敌。”她的声音清亮澄澈,却带着一股韧劲,清冽干净,不卑不亢,“我只要寒璃玉。你给我,我们两不相欠;你不给,这苍渢神域,我便踏平了再取。”
没有虚与委蛇,没有拐弯抹角,没有故作娇弱,更没有所谓的一见倾心、心神荡漾。
她来,只为求一物。挡路者,便是敌。
谢清辞眸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千年了。
闯神域的人,有跪地求饶的,有恶语相向的,有阴谋算计的,有妄图拉拢的,却从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
坦荡,直白,孤勇,桀骜。
明明身处绝境,面对他这三界闻之色变的罪神,却依旧脊背挺直,眼神清亮,连一丝低头的意思都没有。仿佛这世间最可怕的禁地、最凶名赫赫的神祇,在她眼里,也不过是拦路之人而已。
他忽然微微抬了抬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暴动,没有毁天灭地的冰雪攻势,只是指尖轻轻一勾,周遭呼啸的风雪便骤然温顺下来,在他身侧盘旋成一圈冰蓝色的光纹。寒气漫开,连空气都似要被冻凝。
“寒璃玉,是我镇守神域的根,是我安身立命的最后一物。”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天下珍宝万千,你可以去抢,可以去夺,唯独这件,不能给。”
“我偏要。”
沈念栀话音落时,腰间长剑已然出鞘。
剑光清锐,破开漫天风雪,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逼谢清辞面门。她没有留手,没有试探,一出手便是杀招,剑风凌厉,直取要害——她很清楚,对眼前这个人,留情便是自寻死路。
可谢清辞,始终未动杀心。
他身影轻晃,如一片落雪,在剑光中悠然避开。冰棱从他指尖漫出,不攻她命脉,不毁她神魂,只轻轻挡开她的剑势。一守一攻,一冰一锐,两人在寒玉台上身影交错,风雪被剑气撕成碎片,冰屑与灵力碰撞,在半空炸开点点微光。
他明明有无数种方式,一招便将她震飞、擒下、甚至抹杀。
可他没有。
他只是守,只是挡,只是看着她眼底的孤勇与执拗,看着她不顾生死、只为求一个生机的模样。
像看到了千万年前的自己。
那个也曾为了守护心中道义,孤身一人,对抗整个天地的自己。
百招过后,两人同时收势。
沈念栀气息微喘,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却依旧握剑而立,眼神没有半分退缩。墨发被风吹得散乱几缕,贴在颊边,反倒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折腰的栀子花,凌霜盛开,孤绝动人。
谢清辞依旧站在原地,白衣纤尘不染,连呼吸都未曾乱过分毫。只是那双沉寂了万年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晰可见的波澜。
像寒冰开裂,春水将融。
“你明明可以杀了我。”沈念栀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也带着一丝被轻视的愠怒,“为何留手。”
谢清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风雪在他们之间静静飘落,天地间一片安静,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风声交错。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苍渢神域,不杀孤勇之人。”
“我与你非亲非故,你不必手下留情。”沈念栀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今日要么你给我寒璃玉,要么你我分出生死,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谢清辞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淡,很轻,转瞬即逝,快得像风雪中的幻影。可就是这一瞬的笑意,却让这万古寒域,似是都有了一丝暖意。
千年以来,三界无人见过他笑。
世人只知他冷酷,只知他无情,只知他是罪神,却从不知,他冰封的心,也曾为孤勇而动,也曾为执着动容。
“第三条路,我给你。”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依旧坚定的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注定纠缠的宿命感:“你可以留在神域。一日不行,便两日;两日不行,便一月。什么时候你能赢我,寒璃玉,你什么时候拿走。”
沈念栀微微一愣。
她预想过他会暴怒,会出手,会嘲讽,会驱赶,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给出这样一个选择。
留在这里。
留在这三界最孤寂、最寒冷、最与世隔绝的禁地。
留在他的身边。
她抬眸,再次看向他。眼前这个男子,背负千古骂名,独守万古寒冰,明明心冷如霜,却偏偏在这一刻,给了她一个最荒唐,也最温柔的退路。
风雪再次席卷而来,漫过寒玉台,漫过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
天地茫茫,白雪苍苍。
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场极北初遇,不是一次简单的夺宝之争,不是一次寻常的兵刃相见。
是天道布下的死局,是宿命缠上的红线,是亿载光阴里,注定要相逢、注定要相爱、也注定要分离的一场浩劫。
从他让她留下的这一刻起。
万古寒冰,终为一人消融。
孤栀踏雪,终为一人驻足。
往后千秋万载,爱恨痴缠,生死别离,皆始于这一场,寒雪撞入渢影,栀心误入尘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