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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罪名 他会一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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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送到曾立平手里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一共四张,都是隔着玻璃拍的。
第一张里,赵唯果刚刚坐下,韩司丞的母亲在她对面,桌上摆着两杯没有动过的咖啡。第二张拍得更近一些,女人微微向前倾着身体,正在说话,赵唯果靠在椅背上,神情很淡。最后一张里,两个人已经站起来,赵唯果先转身往外走,韩母仍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
照片不算清楚。
可曾立平还是一眼看出了赵唯果那件外套。那是她回国后新买的。款式普通,颜色也素,她穿过几次,曾立平一直觉得不好看,却没有告诉她。来汇报的人站在办公桌旁,将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地点,以及谈话的大致内容一一交代清楚。
“韩夫人先问了赵小姐和韩司丞是什么关系。”
曾立平垂着眼,翻到下一张照片。
“赵小姐怎么说?”
“她说没什么关系。”
“然后呢?”
“韩夫人提到韩司丞这些年一直没有结婚,家里已经替他安排过几次,他都没有同意。她认为问题出在赵小姐身上。”
曾立平没有接话,那人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她还说,韩家不会接受一个和曾家纠缠不清的女人。赵小姐如果只是想从韩司丞那里得到些帮助,可以直接开条件;如果还有别的打算,最好趁早断了。韩夫人还说……赵小姐聪明但是清高,自尊心强。”
曾立平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瞬。
“她真这么说?”
“原话更委婉一些,大致是这个意思。”
“赵唯果呢?”
“赵小姐没生气。”
曾立平终于抬起头,“我问她说了什么。”
“她问韩夫人,她的生活与韩夫人有什么关系,韩夫人又是以什么身份来和她谈这些。还说韩司丞已经成年,他喜欢谁、不喜欢谁,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就这些?”
“韩夫人后来提了赵小姐最近遇到的麻烦。她说有些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韩司丞愿意护着她,不代表韩家也愿意被牵扯进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曾立平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赵唯果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被玻璃上的反光遮去一半。她的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放在腿上,姿态甚至称得上松弛。
她面对韩司丞的母亲时,没有露出丝毫被冒犯的神色。
曾立平太了解她。她越是生气,往往越是平静。真被人踩到痛处了,反倒会笑,会耐着性子听对方把话说完,甚至主动替人续上一杯水。等她开始翻脸的时候,通常已经不打算给任何人留下余地。
“她最后说,”旁边的人斟酌了一下,“如果韩家真有本事管住韩司丞,就回去管自己的儿子。不要因为管不住他,便来找她的麻烦。”
曾立平听完,忽然嗤笑了一声。
他将照片随手扔回桌上。
“韩司丞他爹官职不大,倒很会逞威风嘛。”
那人没有附和。
曾立平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最后,韩夫人说,赵小姐是杀人犯。”
曾立平掀起眼皮,冷冷地看向助理。
韩家这些年看着体面,家里的几个人分散在不同地方,位置都算拿得出手,却没有一个真正坐到要紧处。只不过这样的家庭最重脸面,也最擅长拿一套规矩压人。
对他们来说,赵唯果的出身不是问题,她和曾立平之间那些说不清的关系才是问题。
何况还有张开元的案子。
那件事过去了这么多年,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证据早就找不到了。可只要有人愿意重新翻出来,它就永远算不上真正结束。曾立平看着桌上的照片,神色没有变化。
过了一会儿,他将几张照片叠在一起,递给旁边的人。
“处理掉吧。”
“电子版呢?”
“一起。”
“要不要继续盯着?”
曾立平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杯,才发现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了。杯盖碰到杯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不用。”
那人收起照片,退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曾立平仍旧坐在原处。他没有给赵唯果打电话,也没有让人去找韩家。仿佛刚才送进来的不过是几张无关紧要的废纸,他听过,便算了。只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放在手边的文件一页也没有翻动。
最近内部正在调整,张叔叔被抓的事情,前一发而动全身。上面几个人的位置有变化,下面跟着牵动一大片。原本已经定下来的任命重新搁置,有人临时调走,也有人忽然被提上来。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进来,真假混在一起,谁也不肯把话说死。
曾立平这段时间很少离开单位。有些人等着见他,有些人躲着他,还有人绕过几层关系来试探他的口风。办公室里看似安静,实际上每一扇门后都有人在重新计算自己的位置。
下午单位统一安排体检。地方定在附近一家医院的体检中心,去的人不少。曾立平到得不早,前面已经排了几个人。护士递给他一张表,让他按照顺序做检查。抽血、心电图、腹部彩超,最后量血压。
医生盯着仪器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问他:“最近休息得不好?”
“还行。”
“每天睡几个小时?”曾立平想了想,“四五个。”医生抬头看他,“这也叫还行?”曾立平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医生在体检表上写了几笔,又提醒他少熬夜、少喝酒,情绪不要起伏太大。曾立平听着,偶尔点头,看起来十分配合。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样没有一样做得到。
体检结束时,还不到四点,秘书问他要不要回单位。
曾立平站在医院门口,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赵唯果的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你先回去。”
“那您呢?”
“在附近坐一会儿。”
医院对角临街有一家茶馆。门面不大,开在临街的一层,里面用木制屏风隔出几个半封闭的座位。这个时间客人不多,只有靠墙的一桌坐着两位老人,面前摆着棋盘。
曾立平挑了最里面的位置。服务员过来问他喝什么,他随口点了一壶单丛。
茶送上来以后,他也没怎么动。第一泡在壶里闷得太久,颜色深了,入口发苦。服务员想替他重新冲,他抬手说不用。窗外不时有人从医院里出来。有的人手里拿着检查单,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有人扶着老人上车;还有个年轻女人蹲在路边,耐心替孩子系散开的鞋带。
曾立平看了很久,直到那对母子走远,才收回目光。
抽过血的地方隐隐发胀。
他将衬衫袖口往上推了一点,看见针孔旁边已经浮起一小片青色。拇指按上去,有些疼。
他忽然想起张开元。
不是她死后的样子,是更早以前。那时候他刚刚调到广东。任命下来得突然,他在北京只留了几天,见了该见的人,又收拾出一些暂时用得上的东西,便匆匆南下。
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那地方不好待。广东的关系盘根错节,各有各的门路。他这个从北京空降过去的人,履历再漂亮,也不代表到了地方就能顺利开展工作。
文件上的职位是一回事,下面的人愿不愿意听,又是另一回事。在广东待了不到一个星期,曾立平便列出一份需要亲自拜访的名单。
排在最前面的,是当地一位已经退下来的老人。那人早年从基层一路上去,在广东经营多年。虽然已经不在位置上,门生故旧却遍布各处。地方上许多说得上话的人,都与他有些关系。
典型的“地头蛇”,不过这家族开枝散叶,在广东只要是同姓的,没准就是他家人,林林总总,远的近的,两千多人。不过,同时他也很清楚,越是这种已经退下来、看似不再过问事情的人,越不能怠慢。有时他们不需要开口,只要在某一顿饭上对谁冷淡一些,底下便会有无数人替他揣摩意思。
拜访安排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曾立平提前准备了不少东西,都是从京城带过去的。有老人平时喝惯了、在当地很难买到的茶,也有一方“旧砚”和几支早年制的墨。另有两盒药材,不算特别昂贵,来历却难得,是托熟人从一家老字号里拿出来的。
东西怎么选,谁来送,都有讲究。太贵重,显得别有用心;太普通,又像敷衍。最好是叫得出出处,却说不清确切价格,看起来只是晚辈投其所好的一点心意。
秘书将东西分开放好,又对照清单检查了一遍。“曾主任,都齐了。”
曾立平正在看那位老人的资料,上面不只有履历,还有他家里几个人目前所在的位置,平时与谁往来,喜欢喝什么茶,近几年身体哪里不好。看到最后一页,曾立平合上文件。
“到那边别乱说话。”
秘书立即道:“明白。”
“尤其不要提北京。”
秘书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刚到地方的人,最忌讳把自己在京城的关系挂在嘴边。那不会让人高看,只会提醒所有人,他终究是个外来者。也提醒对方,北京你们呆不住才来这里的吧?即使没有这个意思,但也忌讳被抓住任何可以揣测的气口出现。
司机已经将车开到楼下。几只装着礼物的盒子放进后备厢,没有包装,也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记。曾立平上车后坐在后排,秘书坐在副驾驶。
车开出去时,天已经有些阴了。广州的空气潮湿,车窗外的树木浓绿得近乎发黑。道路两侧是他尚未熟悉的街景,旧楼、商铺和正在施工的新建筑交错在一起,空气里像是永远浮着一层散不去的水汽。
司机问了一句:“曾主任,还是按原来的地址?”
曾立平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
“嗯。”
车缓缓并入主路。车开进院子时,雨已经落下来了,不大,只是一层细密的水汽,沾在车窗上,将外面的树影洇得模糊。
院门看着普通,里面却很深。车沿着石板路开进去,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榕树。司机在一栋旧式小楼前停下,秘书先下车,从后备厢里取出准备好的东西。
曾立平没有让人帮他开门,自己推门下来。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对方五十多岁,看样子是叶家跟了多年的工作人员,见到曾立平后,没有叫职务,只笑着说:“叶佬在里面等您。”
曾立平点头,“劳烦了。”
秘书拎着东西跟在后面。刚进门,一股很淡的沉香气息便迎面而来。客厅不大,陈设也不显眼,墙上挂着几幅字,红木桌面被人用得有些发亮。正中那张太师椅空着,旁边摆着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盖碗。
叶老还没从里面出来。
曾立平站在厅中,没有坐,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男人从二楼下来,身上穿着件宽松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他起初正在低头看手机,下到一半才抬头,目光落在曾立平脸上。
他停了两秒。
“曾立平?”声音里没有多少敬意,更多的是意外。
秘书的神情微微一变。
曾立平倒没在意,能在叶家这样直呼他的名字,又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年轻人,不会只是普通晚辈。
他看向对方,“你认识我?”年轻人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将手机收进口袋里。
“见过。”
曾立平有些好奇。他刚到广东不久,公开露面的次数不多。眼前这个人,他也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什么时候?”
“在北京。”
年轻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叶稀明。”
曾立平与他握了一下手,这个名字他在资料上见过。“我们以前见过?”曾立平问。
“你应该没注意到我。”
叶稀明靠在桌边,语气很随意。
“我和赵唯果玩得好。以前你送她回宿舍,我在楼下见过你。”赵唯果三个字出现得太突然。曾立平脸上没有变化,心里的火却在一瞬间窜了起来。
他想起那个晚上。赵唯果喝了酒,身上带着很淡的香气,趴在他肩上时还在笑。她主动招惹他,也主动把自己交给他。等天亮以后,人却不见了。俗话说,就是提起裤子翻脸不认人了。
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他起初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后来才知道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学校那边办了手续,东西也提前寄走,连出国的时间都没有告诉他。
仿佛睡了他只是一时兴起。兴致过去,便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曾立平找了她很久。赵唯果却像是故意要证明,只要她想走,他便留不住她。
如今他刚到广东,第一次来拜地方上的门庭,竟然从一个陌生男人嘴里重新听见了她的名字。
还是“玩得好”。
曾立平看着叶稀明,目光里没有显出半点不悦。
片刻后,他甚至笑了一下。“是。”他说,“我是她男朋友。”
叶稀明眉梢轻轻动了动。
曾立平注意到了,却没有点破。
“你呢?”他语气平和地问,“怎么没跟着赵唯果走?回广东了?”
这句话听着像随口一问,里面却藏着试探。既然玩得好,好到什么程度?赵唯果去美国时,有没有叫过他?他们如今还有没有联系?
叶稀明听懂了,却像是懒得解释,只摆了一下手。
“那不是美国太远了吗?”
他从旁边端起一杯已经放凉的茶,喝了一口。
“况且现在硅谷也不好留。身份难办,工作也没什么意思。我就在国内混混得了。”
“混混?”
“家里给口饭吃。”叶稀明笑道,“出了这里,市场真是变幻莫测啊。”
他说得像一句玩笑,曾立平却知道,叶稀明口中的“这里”不只是广东。叶家在这里经营多年,亲戚、朋友、旧部,关系一层套着一层。别人要花许多年才能建立的信任,对他来说,不过是从小一起吃过几顿饭的交情。
他在自家地盘,自然比留在硅谷容易。曾立平点点头。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年轻人,随后抬手,在叶稀明肩上拍了两下。动作亲近,却也带着一点长辈式的意味。
“你在这里就好啊。”
叶稀明侧头看他。曾立平笑道:“我刚过来,今天是来拜码头的。你在这儿,帮我省了不少事。”
这话说得直接。
叶稀明也没有故作谦虚,“曾主任太客气了。”
“刚才还叫我名字,现在怎么又叫职务了?”
“那怎么称呼?”
“随你。”
曾立平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
“以后你来北京,有什么事,找我。我帮你。”一个刚从北京调到广东的人,当着叶家的面说这句话,分量自然不同。
叶稀明看了他几秒,也笑起来。
“没问题。”
两个人没有再说更多,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楼上的门很快打开。工作人员从里面出来,说叶佬正在书房,请曾立平进去。曾立平示意秘书将东西留下,自己上了楼。
那场拜访比预想中顺,叶老没有谈具体的工作,只问他在广东住不住得惯,又问了几位北京老人的近况。临走时,老人提了一句,让叶稀明晚上带他出去吃顿饭。
听起来只是一句照顾晚辈的客套,曾立平却知道,从他走出这栋房子开始,地方上该知道的人,很快都会知道叶老见过他。这比任何公开的表态都有用。
晚上,叶稀明果然来接他。没带司机,自己开车。曾立平也让秘书先回去,只带了随身的手机。两个人一路没谈工作,叶稀明问他想吃什么,他说客随主便。车最后停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
餐厅藏在一栋骑楼里,门口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挂着两盏颜色发旧的灯笼。进去以后,里面的空间不大,桌椅都是老式的深色木料,墙角放着几只盛汤的陶瓮。
服务生显然认识叶稀明,见他进门,直接将两个人带进了最里面的包间。
“正宗古法粤菜。”叶稀明坐下后说,“外面很少吃得到。”
曾立平翻开菜单。
古法粤菜,他心里忽然想起邓行谦。那家伙之前风风火火说要养生,不是也弄了一家古法粤菜吗?开业的时候折腾得声势浩大,厨师是专门从南边请过去的,店里的砖瓦、桌椅、餐具,都要按照几十年前的样子做。熟人去了,还要听他讲一遍什么叫古法、什么叫改良。
没想到到了广东,又冒出一家‘正宗’古法粤菜。曾立平觉得有些好笑,却没有说出来。等菜上桌以后,他尝了几口,又不得不承认,还是广东的更正宗。
这里的汤没有北方馆子里那种刻意的浓郁,入口很清,喝下去以后才慢慢有回甘。鱼蒸得恰到好处,筷子碰到鱼背,肉便自然散开。连一道看似普通的柚皮,也吸足了汤汁,没有半点苦涩。
“怎么样?”叶稀明问。
“不错。”
“只是不错?”
“比北京那些强。”
“这还差不多。”
叶稀明给他倒酒。
用的是小杯,酒不算烈,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最初两个人还谈广东的天气、饮食,又谈了几件无关紧要的趣事。谁都没有急着进入正题。
几杯下肚以后,气氛逐渐松下来。
叶稀明原本便不是个拘谨的人。仗着自己与赵唯果相熟,又在酒桌上,讲话越来越随意。
“你和赵唯果在一起多久了?”
曾立平握着酒杯,“怎么?”
“随便问问。”
“你不是和她玩得好吗?她没告诉你?”
“她会说这些才怪。”
叶稀明笑了一声。“她只会在需要的时候突然出现,事情办完,人就不见了。你要是跟她计较,最后生气的还是自己。”
曾立平看了他一眼。
“看来你很了解她。”
“还行。”叶稀明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冷意,或者听出来了也不在意,“认识得早。”
“你们现在还联系?”
“偶尔。”
曾立平没有追问。
他端起酒杯,与叶稀明碰了一下,杯沿相撞,发出一声轻响。两个人各自喝完。叶稀明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最近忙得很。”
曾立平抬眼,“忙什么?”
“创业啊。”
曾立平的动作停了一瞬。
“什么公司?”
“金融科技。具体做什么我也说不明白,好像是拿数据做风控,还是给金融机构提供系统。”
叶稀明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她拉了几个人一起做,办公室都租了。前段时间还在找投资。”
曾立平点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了吧。”
“她自己做?”
“她主导。”
叶稀明笑道:“赵唯果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她决定做一件事,谁劝都没用。听说最近天天待在公司,吃住都快在那里解决了。”
曾立平替他把空掉的酒杯重新添满。
“她跟你说的?”
“有些是她说的,有些是朋友提到的。”
“公司叫什么?”
叶稀明报出一个英文名字。
曾立平听过一遍,便记住了。他没有再问,仿佛赵唯果在美国创业,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值得随口了解的小事。
“来。”他举起酒杯,“喝酒。”
叶稀明也端起来。
一杯喝完,曾立平又给他添上。
两个人一杯接着一杯。
酒意渐渐升上来,叶稀明的话也越来越多。他提到赵唯果如何找人,如何在学校和公司之间来回跑,又说她最近大概缺钱,却不肯向家里开口。
曾立平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脸上的神情始终温和。只有握着杯子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赵唯果睡了他,第二天便跑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现在却在美国租办公室、找投资,忙着做她的公司。她给自己的未来安排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有打算向他交代一句。她大概以为隔着一个太平洋,他便拿她没有办法。
曾立平低头喝完杯里的酒。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他眼底反而渐渐浮起一点笑意。公司,投资人,资金,还有一群刚刚凑到一起、彼此未必真正信任的合伙人,比起躲在学校里,创业后的赵唯果身上多出了太多可以被人找到的东西。
曾立平拿起酒壶,慢慢给叶稀明斟满。
“再喝一杯。”
叶稀明抬手挡了一下,“真不行了。”
“最后一杯。”
曾立平笑得平和,叶稀明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将酒杯端起来。曾立平与他碰杯,仰头喝尽。酒杯落回桌面时,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收拾赵唯果了。
和叶稀明吃过饭的第三天,曾立平买了一张去美国的机票,一时兴起买的。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待到十点多。桌上放着几份尚未处理完的文件,秘书中途进来两次,第一次替他换了茶,第二次提醒他第二天上午还有一场会。
曾立平只说知道了。等人出去,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出叶稀明那晚告诉他的公司名称。英文名字,不长。他查到了公司的注册信息,也看见了赵唯果的名字。
创始人,她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网站做得还很简单,首页只有几句关于金融、数据和风险控制的介绍。团队页面没有照片,办公地址却写得清楚。曾立平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随后打开订票软件,买了最近一班飞往美国的机票。
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让秘书安排行程。
第二天的会议可以推,单位里的事情可以交代给别人。只要他现在出发,十几个小时以后就能站在赵唯果面前。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见到她以后要说什么。先问她公司办得怎么样,再问她什么时候学会了一声不响地出国,最后问她,那天晚上算什么。
他倒想看看,赵唯果当着他的面,还能不能像在电话里那样,一句话也不交代。
凌晨一点,司机将车开到楼下。
曾立平只带了一只随身的包。司机看见他出来,立即下车接过行李。秘书并不在,司机也没有多问,只确认了一遍:“去机场?”
“嗯。”
车驶出院子。
深夜的广州仍旧潮湿。刚下过雨,路面映着两旁的灯光。这个时间车辆已经很少,车开得很快,导航上的抵达时间不断向前缩短。
曾立平坐在后排,手边放着护照和登机所需的文件。
机票信息安静地躺在手机屏幕上。
他只要登上那班飞机,便可以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躲藏。
赵唯果不是不肯回来吗?
他亲自去找。
她不肯接电话,他就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等;她不肯解释,他便一件一件问清楚。
曾立平向来不喜欢把事情拖得太久。
尤其是赵唯果的事。
可车开到一半,他忽然叫了一声司机。
“掉头。”
司机以为自己听错了,从后视镜里看他。
“曾主任?”
“回去。”
“可是飞机——”
“不去了。”
司机立即减速,在前方路口变道。
车辆沿着相反的方向驶回市区。
曾立平将手机锁屏,随手扔到旁边的座位上。刚才那一刻,他确实很想去美国。想直接找到赵唯果,问她为什么离开,逼她给自己一个解释,最好再把她连人带东西一起带回来。可他忽然意识到,这样太急了。他千里迢迢追到美国,只会让赵唯果知道,他比她更沉不住气。
她跑了,他便追,她不接电话,他便放下手里所有事情去找她。
那这场较量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输了。曾立平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灯光,爱情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他怎么能输?
既然赵唯果想玩,他就陪她慢慢玩。
她不是在创业吗?公司需要资金,需要客户,需要合作伙伴,也需要一轮接一轮的融资。她可以躲着他,却不能让公司躲开所有人。
她总会需要什么。
只要需要,便会留下缝隙。曾立平不必飞过去,更不必亲自站在她面前追问。那样太难看,也太便宜她。他有的是时间。等他把路一条一条铺好,把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了,把该伸过去的手伸过去,赵唯果迟早会发现,不管她跑到哪里,生活里都还有曾立平留下的痕迹。
到那时,该着急的人便不是他了。
车子在黎明之前驶回住处。
天边刚刚泛出一点灰白,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司机停稳以后下车替他开门,曾立平拿起包,神情平静得像是刚结束了一场普通的应酬。
进门以前,他对司机说:“今天的事别告诉秘书。”
司机低声应下,曾立平上楼,脱掉外套,将护照和那只没有用上的包随手放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航空公司发来登机提醒。他看过之后直接删除,随后走进浴室,那时他以为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也以为接下来的事情仍旧在他的掌控范围内。他准备先查清赵唯果公司的情况,再慢慢接触她身边的人。叶稀明是一个,投资人是一个,和她一起创业的那些人也是。网不用收得太紧,只要先铺开。
可他的网还没来得及真正落下,另一张网便先一步罩住了赵唯果。
张开元死了。
消息传来时,曾立平正在开会。
会议进行到一半,秘书推门进来,站在门边没有立即开口。曾立平看了他一眼,便知道出了事。秘书很少在这个时候打断他。
曾立平让发言的人先停一下,拿起桌上的烟盒,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秘书压低声音:“北京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张开元去世了。”
曾立平打开烟盒的动作停住,他缓缓转头看向秘书,满脸的不可置信,“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怎么死的?”
“现在还不清楚。警方已经立案,正在调查。”
曾立平抬起眼,“调查谁?”
秘书没有立即回答。
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小姐。”他说,“警方在调查赵唯果。”
曾立平将烟盒重新合上。
走廊另一头有人经过,看见他后远远打了声招呼。曾立平点头回应,脸上甚至没有露出异常。
等人走远,他才问:“她现在在哪里?”
“正在配合问话。”
“为什么查她?”
“张开元去世前,最后联系过的几个人里有她。而且她们之间以前有过矛盾。现场还发现了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北京那边没有说。”
“不可能。”
秘书一怔。
曾立平很少在没有看过证据以前,把话说得这么绝对。
“曾主任,现在案情还没有——”
“我说不可能。”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知道赵唯果不喜欢张开元。她们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也远比外人知道的更深。赵唯果提起张开元时,从来没有什么好话,有时甚至会毫不掩饰地说,希望这个人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可希望一个人消失,和亲手杀了她,是两回事。
赵唯果任性、刻薄,真被惹急了也会报复。她可以让一个人难堪,可以把对方最不愿被触碰的伤疤撕开,甚至会在盛怒之下说出极其恶毒的话。
但她不会杀人。
这一点,曾立平连怀疑都没有。
“会议先暂停。”他说。
“下午还有——”
“全部推掉。”
曾立平转身往办公室走。
“联系北京那边,我要知道案发时间、地点,谁先发现的人,警方为什么把调查方向放在她身上。再找律师,马上去见她。”
秘书跟在后面,“以什么名义?”
曾立平脚步没有停。
“男朋友。”
这三个字说得自然,秘书沉默片刻,“明白。”办公室的门关上以后,曾立平先给赵唯果打了一通电话。
关机。
他又打给叶稀明。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曾立平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打到第三遍时,叶稀明终于接了。
那边很吵,有人在说话,还有开关车门的声音。
“喂?”
“是我。”
叶稀明安静了一瞬,“你知道了?”
“她怎么样?”
“不知道。警察不让我见。”
“律师呢?”
“已经在联系。”
“我安排了人过去。”
叶稀明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却只说:“好。”
“张开元到底怎么死的?”
“现在没人说得清。赵唯果昨天确实见过她,但她走的时候,人还活着。”
“谁能证明?”
“她自己说的。”
“我要能证明的人。”
叶稀明沉默下来。
曾立平闭了闭眼,压住情绪。
“把你知道的全部整理出来,谁见过她们,什么时间见的,附近有没有监控。不要漏。”
“我知道。”
挂断电话以后,他又连续打了几通电话。有些关系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动用,有些人他刚认识不久,交情也没有深到可以替他过问一桩命案。曾立平却没有犹豫,他要的不是让警方放人,更不是让谁替赵唯果销毁证据。
他要知道全部事实。
张开元死前见过谁,最后一通电话打给谁,现场留下了什么,警方又凭什么认定赵唯果具有嫌疑,只要赵唯果没有做过,他就一定能找到那条被遗漏的线。
可曾立平忘了一件事,他刚到广东,正处在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时候。他突然推掉会议,调动关系,接连向北京打听一桩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案子,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陈文木。
她原本只知道曾立平近期频繁联系北京,以为是工作上的事。直到有人无意间提起,他托关系找了一位处理刑事案件的律师,还要求对方第一时间去见一个姓赵的年轻女人。
陈文木没有直接问曾立平,她让人查了那个名字。赵唯果,赵立民的女儿。清华的学生,不久前去了美国,与张开元有过长期矛盾。张开元去世后,她成为警方重点调查的对象之一。
查到这里已经足够。
可陈文木继续往下查,很快又发现,曾立平此前曾经多次去过赵唯果的学校,送她回过宿舍;赵唯果出国后,他还买过一张飞往美国的机票,只是最后没有登机。
事情很快传到曾式谷那里,曾式谷听完,没有立即评价,只问了一句:“他和这个赵唯果,认识多久了?”
“立平说她是他女朋友。”来人道。
曾式谷抬起头。
“他说的?”
“是。”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文木将赵唯果的资料放到桌上。
最上面是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女孩子还很年轻,头发束在脑后,神情平静,眉眼间却有种不肯受人摆布的倔强。
陈文木看了许久。
曾式谷也拿起那张照片,翻到背面,又重新放下。
就在张开元去世、警方开始调查赵唯果的那一天,陈文木和曾式谷第一次知道了她的存在。
其实,张开元的事情,曾立平并不是什么端倪都没有发现。只是在她去世以前,那些细节太零碎了。单独拿出任何一件,都不足以让人想到后来会发生什么。
他第一次察觉张开元的状态不对,是在曾式兰家里。那天曾立平过去送一份东西,曾式兰不在,家里的人说他临时有事,让曾立平先坐一会儿。曾立平没有急着走,脱下外套交给佣人,自己去了楼下的起居室。
张开元就坐在靠窗的长沙发上。
她结婚以后变化很大。曾立平还记得年轻时的张开元。漂亮是漂亮,却总有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窘迫。她的衣服洗得干净,却能看出穿了很久;身上偶尔有一两件贵重的东西,也像是借来的,与她整个人并不相称。
嫁给曾式兰以后,那点穷酸气很快便消失了,人还是那个人,衣着、举止却全部变得妥帖起来。
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耳垂上戴着一对不显眼的珍珠。手边放着一只小巧的鳄鱼皮手袋,茶几上的杯子也是家里专门从国外定回来的。
从头到脚,都已经是养尊处优的贵妇太太模样。
吃穿用度好了,气质自然也跟着上去,再没有人看得出,她曾经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衣服旧了,整个冬天都不肯在室内脱掉外套。
只是人有些蔫。
她靠在沙发里,身上搭着一条薄毯,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她却像感觉不到暖意,手指始终蜷在毯子下面。
曾立平走进来,她过了好几秒才抬头。
“你怎么来了?”
“找小叔。”
“他不在。”
“我知道。”
曾立平在她对面坐下。
佣人过来添茶,问张开元要不要再喝一点。她摇头,说不用。声音很轻,像是连说话也觉得疲倦,曾立平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杯子,茶已经凉了,几乎没动。
“身体不舒服?”他问。
“有一点困。”
“昨晚没睡好?”
“最近都这样。”
张开元说完,抬手揉了揉眉心,她的动作很慢。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时,带出了一只没有盖好的药盒。盒子掉到地毯上,里面的药板和一只白色小瓶滚了出来。
张开元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她弯腰去捡。
曾立平离得更近,先一步拾起了药瓶,瓶身上贴着医院的处方标签,下面是一串他并不熟悉的药名。他扫了一眼药物类别,才知道那是抗抑郁药。曾立平握着药瓶,没有立即递回去。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张开元伸出手,“给我。”
“吃多久了?”
“和你没关系。”
“医生开的?”
张开元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耐烦,和赵唯果很像。
“曾立平。”
“我只是问问。”
“我也只是偶尔睡不好。”
“睡不好吃这个?”
“你什么时候开始懂药了?”
她从他手里拿走瓶子,将散落的药全部收进盒子里。动作看起来镇定,指尖却在轻微发抖,曾立平没有继续追问,这是曾式兰的妻子,即使真有什么问题,也轮不到他来管。
何况张开元只是看起来精神不济,衣着整齐,说话也有条理。家里有人照顾,医生既然开了药,就说明她的情况已经有人知道。曾立平当时甚至以为,也许只是婚后的日子太无聊,人一闲下来,难免容易多想。
张开元把药放回手袋,重新靠进沙发里。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曾立平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忽然问:“赵唯果最近忙什么呢?”
曾立平抬眼看她。
这个名字从张开元嘴里出现,总让人觉得别有意味。
“怎么突然问她?”
“随便问问。”
张开元垂着眼,将毯子边缘抚平。
“她怎么不来了?”
“来哪里?”
“这里。”
“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张开元抬头看了他一眼,“以前不是经常跟着你吗?”
曾立平笑了,“她什么时候跟着我了?”
“你们两个分了?”
这个“分”字让曾立平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那时候他和赵唯果确实还没有真正好上,两个人认识,纠缠,也做过一些不能轻易对外解释的事。可赵唯果从来没有承认过他们是什么关系。
曾立平摇头。
“我们两个八字还没一撇呢。”
张开元像是有些意外,“是吗?”
“她现在刚从MIT毕业,忙自己的事。”
“MIT。”
张开元重复了一遍。
她的语气听不出羡慕,也没有从前提起赵唯果时那种明显的敌意。只是靠在沙发里,安静地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很轻地说:“她倒是一直往前走。”
曾立平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张开元收回目光。
“她不来也好。”
“你不是刚问她为什么不来?”
“随便问问而已。”
她将毯子往上拉了一点,遮住大半身体。
“你们的事,不用告诉我。”
这场谈话到这里便结束了。
曾式兰一直没有回来,曾立平坐了不到半个小时,便起身告辞。走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开元仍然靠在沙发里。阳光落在她身上,珍珠耳环和手上的戒指都泛着温润的光。她看起来富足、体面,什么也不缺。
可整个人像一株被放在温室里太久的植物,没有枯死,只是已经蔫了。
后来回想起来,那天其实有很多地方不对。
她吃的药,她发抖的手,她提到赵唯果时,那句几乎没有被人听见的“她倒是一直往前走”。还有她问,赵唯果为什么不再来了。
可当时的曾立平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张开元服药多久,也不知道曾式兰是否清楚她的病情。更不知道那栋看起来安静而体面的房子里,在没有客人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
直到张开元去世。
所有零散的细节才忽然有了另一种解释。
可那时已经太迟了。张开元死后第三天葬礼,第四天曾式兰出了国,家里对外的说法是,他接受不了妻子的离世,需要暂时离开熟悉的环境,出去散散心。最终去的是南法。
海边,阳光充足,气候也好。
一个刚刚失去妻子的男人去那里休养,听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何况曾式兰从来不在意外界如何议论,谁也没有资格要求他必须以什么姿态悲伤。只是他一走,国内的事情便全部留下了。
警方继续调查,与张开元有关的人一个接一个接受问询。过去那些陈年旧事也被重新翻出来,张开元与赵唯果从高中起便不和,两个人打过架,互相说过难听的话,后来又因为曾式兰有过争执。
事情传到外面,慢慢便只剩下一个最简单、也最吸引人的版本:赵唯果恨张开元,张开元死了,所以赵唯果是凶手。
没有人在意证据是否足够。
也没有人在意张开元生前是不是正在服用抗抑郁药,精神状态又究竟恶化到了什么程度。曾式兰是她的丈夫,本该最了解这些事情的人,却远在南法,始终没有公开说过一句话。
曾立平为此特意去找过他,他推掉了国内的安排,只带了一个人,辗转飞到法国。落地以后又坐了几个小时的车,才到曾式兰休养的地方。那是一处临海的私人住宅,位置很安静,离最近的小镇也有一段距离。浅色石墙外爬着大片藤蔓,院子后面就是海。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咸味。
曾立平到时接近傍晚。曾式兰的秘书已经在门外等他。
“曾先生。”
曾立平下车,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我小叔呢?”
“曾总在休息。”
“告诉他,我来了。”
秘书没有动。
曾立平转头看他,有些不耐烦,“没听见?”
“曾总知道您今天到。”
“知道还让你站在这里?”
秘书微微低下头。
“曾总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曾立平盯着他。
“任何人,也包括我?”
“是。”
海风将秘书的衣角吹起来。
他站得很稳,显然早就得到过明确的吩咐。无论今天来的人是谁,都不能放进去。
曾立平抬头看向院子,二楼有一扇面朝大海的窗,窗帘拉着。就在他抬头的那一刻,帘角似乎轻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状。他不能确定曾式兰是不是站在那里。但他知道,曾式兰一定知道他来了。
“我不是来劝他回国。”曾立平说,“我只问几句话。”
“曾总说,张小姐的事情已经交给警方。他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我要问的不是警方。”
“曾先生,请您不要为难我。”
曾立平笑了一声。
笑意很淡。
“我从国内飞过来,车坐了几个小时。现在连门都不让我进?”
秘书仍旧低着头,“抱歉。”
“张开元在吃抗抑郁药,他知道吗?”
秘书没有回答。
“她吃了多久?谁给她开的药?去世前精神状态怎么样?她最后一次和赵唯果见面,他又知道多少?”
秘书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很轻微,却没有逃过曾立平的眼睛。
“这些事,”秘书说,“警方会调查。”
“我只问他知不知道。”
“我不能替曾总回答。”
曾立平看了他许久。
到这一步,再继续纠缠已经没有意义。
他今天即使强行进门,曾式兰也可以不说。这个人若真想沉默,谁都不能从他嘴里逼出一句话。曾立平转身走下台阶,秘书在身后叫他:“曾先生。”
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请您理解,曾总最近的状态也不好。”
“是吗?”
曾立平看着远处的海,夕阳快要沉下去,水面被照得一片金红。这样的地方确实适合散心,也适合逃避所有不愿面对的问题。
“那就让他继续休息。”
车驶离那栋住宅,后视镜里的石墙和院门越来越远,最后被转弯处的树木彻底挡住。
曾立平靠在座椅里,一路没有说话。他原本来见曾式兰,是因为张开元毕竟是他的妻子。有些事情,应该先由他这个丈夫出面。只要曾式兰肯说一句张开元生前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肯把她服药和就医的记录交给警方,国内那些一口咬定赵唯果是凶手的人,就不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曾式兰不肯见他。既不回国,也不解释。甚至连张开元在吃药这件事,都不愿意回应。那么接下来的事,就不需要再等他点头了。
曾立平闭上眼睛。他给过曾式兰机会,既然曾式兰不要,那他便可以自己出手。
张开元究竟为什么会死,他会查。
那些落在赵唯果身上的罪名,他也会一件一件替她摘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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