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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绿茶 “我为什么 ...

  •   曾立平到底没追上赵唯果。

      他冲到楼下时,只看见她那辆车从地库出口拐出去。车尾在视线里停留了短短一瞬,很快便汇入外面的车流。

      他站在原地,拿出备用机给她打电话。

      第一通没人接。第二通直接被挂断。第三通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行。”

      曾立平看着手机,气得笑了一声。

      “真行。”

      他在地库里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觉得胸口那股火无处发泄,抬脚踹了一下旁边的消防门。金属门哐当一声撞上墙壁,整条通道都跟着回响。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和李飞飞吃过几次饭,就算真有过什么,那也是赵唯果和他吵架的那段时间。现在她突然说要嫁给他,却又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甩脸色。

      凭什么?

      曾立平越想越气。

      可那股火烧到最后,又变成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虚。

      李飞飞的电话,他为什么不接?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当着赵唯果的面接起来,把话说清楚不就行了?他偏偏按掉了,后来又直接关机。还有那句“就算从前有,现在也没有了”

      他怎么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现在想想,简直像亲手把刀递到赵唯果手里,再告诉她往哪里捅最疼。

      电梯从地下车库升到一楼。

      曾立平走出电梯,打算去外面抽根烟。才走到大厅,便看见休息区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一条颜色柔和的针织长裙,头发挽在脑后,脚边放着一只精致的纸袋。她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看见他,立刻站直身体。

      “立平。”

      曾立平的脚步停住。

      李飞飞。

      手机关机前,她接连打来的那几通电话还留在他脑子里。赵唯果问他,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他没有回答;问他们有没有接过吻,他沉默了;问他们有没有睡过,他说没有。

      曾立平盯着李飞飞看了两秒,胸口刚刚压下去的火一下子又冒了上来。“你怎么来了?”

      李飞飞像是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拎起脚边的袋子,向他走了两步,“我给你打电话,你一直不接。后来再打,手机就关机了,我有点担心,所以……”

      曾立平原本已经要往前走,听到这里,又停下来。

      “不对,”他重新打量她,脸上的不耐烦被一点笑意取代,“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李飞飞愣了愣,明显有些尴尬,“阿姨把地址给我的。”

      “我妈?”

      “嗯。”她解释道,乖巧地拎着手里的东西,“我最近和阿姨经常一起吃饭。她说你这段时间忙,可能照顾不好自己,所以让我有空过来看看你。”

      曾立平没有说话。

      李飞飞把纸袋递到他面前,语气放得更加温柔,“这是阿姨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最近胃不太舒服,让你少喝咖啡。这里面是茶叶,邓先生那里拿来的,说是今年的新茶。”

      茶叶。

      曾立平垂眼看向那个袋子。

      纸袋上没有任何商标,只系着一根暗绿色的绳子,上面印着两个小字,“特供”。偏偏又是邓行谦那里的茶。几天前,曾立平亲自去邓行谦家“拿茶叶”。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李飞飞脸上,想知道她是故意来气他的,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邓家一意孤行,曾家代表其他家族出面谈判,曾立平去找邓行谦本质上就是给邓家一个面子,两个人年轻人见面能决定什么?不过是都是传话而已。曾立平深吸一口气。当天,两个晚辈见个面,拿两盒茶,表面上客客气气,该说的却一句也不能少。

      曾立平到邓家时,邓行谦故意让他等了四十分钟。

      茶室里熏着香,水烧开了一壶又一壶,负责招待的人每隔十分钟便进来道一次歉,说邓先生临时有事,请曾先生再坐一会儿。曾立平知道对方在给他下马威,偏偏不能走,他的手在桌底下都快要磨出火了。但越是这种情况,越不能急,他慢条斯理地享受着特供极品茶,心里盘算着日后找机会对邓行谦下手。

      直到第四壶水烧开,邓行谦才姗姗来迟。

      他进门时连外套都没换,一边解袖扣一边说:“不好意思,底下的人没规矩,让立平久等了。”曾立平坐着没动,只笑着回了一句:“没事儿,邓主任日理万机。我闲人一个,等得起。”

      邓行谦像没听出讽刺,亲手给他沏了一杯茶。

      “尝尝,今年的新茶。”

      茶汤清亮,香气却淡。

      曾立平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点点头,“果然还是邓主任泡的茶好喝,极品。”

      旁边负责泡茶的人脸都变了。

      邓行谦倒是笑了,回答得莫名其妙,“立平你喝不惯也正常。这个茶味道淡,要静下心才能喝出来。你性子急,舌头又被外面的好东西惯坏了,难免觉得没味道。”

      这话听着说茶,实际上句句都在说他。说他浮躁,说他纨绔,说他有曾家撑腰,吃不了一点亏。

      曾立平笑了一声,“那确实比不了邓主任。古人说食色性也,邓主任最会喝这种寡淡的东西,没滋没味,这是食。但色方面,”他看着邓行谦,微微一笑,“和我正相反。我只不过是吃得重了一些,不会抢别人盘子里的食物。”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桌对视,脸上都带着笑。

      临走时,邓行谦让人拿来两盒茶。“老爷子想喝,我不敢不送。”他说,“至于你那份,就算赔罪。”曾立平接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赔什么罪?”

      “让你等了这么久。”

      邓行谦替他整理了一下纸袋上的绳子,声音不高,“以后要拿东西,让底下的人来就行。你亲自跑一趟,不知道的,还以为曾家没人可用了。”

      曾立平当天走出邓家,便把自己那盒茶扔进了车后的垃圾桶。剩下那盒是给老爷子的,他没动。现在同样的纸袋又出现在李飞飞手里,像有人特意捡起了邓行谦那天没有说完的话,再一次递到他面前。

      曾立平盯着茶叶,忽然笑了。

      “李小姐。”他连称呼都变了。

      李飞飞显然也察觉到不对,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来,“怎么了?”

      “您给我送茶叶,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是阿姨让我……”

      “我妈让你送,你就送?”曾立平仍然在笑,“她要是让你搬进来,你是不是也打算把行李带过来?”

      李飞飞的脸色变了一下,“立平,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这样说话?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曾立平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礼貌,“我就是有点好奇。您今天找到我家里来,给我送东西,又替我妈关心我的身体,您——”他拖长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是以什么身份来关心我的?”

      李飞飞握紧纸袋,“我们不是正在交往吗?”

      “交往?”

      曾立平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词,眉梢微微抬起来。

      “咱俩是情侣吗?”

      李飞飞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吧?”曾立平替她回答,“我可没说要和您在一起,我说过吗?我说过‘李飞飞您当我女朋友’这话吗。”

      大厅里偶尔有人经过。

      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即使看见气氛不对,也不会停下来看热闹。前台的人更是早早低下头,假装没有听见。

      李飞飞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可阿姨明明说……”

      “我妈说什么,那是她的事。”

      “她说你对我印象不错,也愿意和我接触。”

      “印象不错就是谈恋爱?”曾立平问,“我每天见那么多人,觉得不错的也不少,难道都要领回家?”

      “可我们明明……”她的话停住。

      曾立平看着她,没有替她保留那点体面。

      “明明什么?”

      李飞飞的眼圈慢慢红了,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样的曾立平她还是第一次见。圈子里的人都说曾立平是好打交道的人,面子里子都能给足,现如今他居然这么苛刻对自己?她是女生,哪有男人这么对女生说话的?

      “李飞飞。”

      曾立平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重。他朝四周看了一眼,似乎觉得在大厅里谈这些不太体面,便向旁边走了几步。李飞飞犹豫片刻,还是跟了过去。

      两个人站在落地窗旁。外面阳光很好,玻璃上映出他们的影子。男人高大英俊,女人温柔漂亮,仅从外表看,确实是一对般配的男女。

      曾立平压了压胸口的火,尽量将语气放缓。

      “你最近和我妈相处得很好,是不是?”

      李飞飞点头,“阿姨对我很好。”

      “那挺好的。”

      她眼里刚刚升起一点希望,下一秒便听见他说:“你们相处愉快就继续处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是你母亲。”

      “所以呢?”

      “她希望我们……”

      “她希望的事情多了。”曾立平打断她,“她还希望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不喝酒,不抽烟,三十五岁以前生两个孩子。她想什么,我就必须做什么?”

      “可你从来没有拒绝过我。”

      “我为什么要拒绝?”他嗤笑出声。

      这句话问得太理所当然。李飞飞愣住。

      曾立平看着她,忽然有些厌烦。

      他原本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李飞飞家世不错,人也漂亮,带出去不丢面子。陈女士让他接触,他便接触了;李飞飞约他吃饭,他有空也会去。他没承诺过什么,也没有哄骗过她。成年人之间,各自应该知道分寸。

      可她偏偏在赵唯果刚刚离开以后,拿着茶叶找上门来。

      甚至连他家的地址都是陈女士给的。所有人都在替他安排。母亲替他挑选妻子,李飞飞凭几次见面便默认自己拥有某种身份,赵唯果明明主动提出结婚,却又为了这点事说走就走。

      没有一个人问过他到底怎么想。

      曾立平压着火,唇边反而浮出一点笑。“李飞飞,我们把话说清楚。跟我睡过,就是我女朋友了?”

      李飞飞的眼泪猝然掉下来。

      “你一定要这样羞辱我吗?”

      “这怎么叫羞辱?我是在问你。”

      “那天明明是你主动的!”

      “是我。”曾立平承认得很痛快,“我喝了酒,你也没拒绝。大家都是成年人,当时你情我愿,第二天我也没亏待你。怎么,睡了一次,就要我负责一辈子?”

      李飞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曾立平平静下来以后,语气比刚才更加残忍。

      “想当我女朋友的人多了去了。如果和我睡过就算,那我得有多少女朋友?”

      “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我的。”

      “我以前怎么对你?”

      “你很温柔,也会关心我。”

      “我对女人一直都挺温柔。”

      李飞飞的眼泪掉得更厉害。曾立平看着她,忽然想起赵唯果。她从来不会这样哭。哪怕被他气得浑身发抖,赵唯果也只会冷着脸骂他,实在骂不过就动手。就算偶尔掉眼泪,她也要背过身,不肯让他看见。

      他从前嫌她脾气坏,不够温顺。

      现在看见李飞飞哭,他心里却没有半点怜惜,只觉得烦躁。

      “你也不小了吧?”曾立平说,“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真以为吃几顿饭、睡一次觉,我就是你男朋友了?”

      “那阿姨为什么会让我来?”

      “因为她喜欢你。”

      “她喜欢我,不就是因为——”

      “别把我妈的态度当成我的态度。”

      李飞飞抬手擦掉眼泪,“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

      曾立平沉默了一瞬。如果没有赵唯果,也许他会。李飞飞家世合适,长相拿得出手,性情也温顺。父母满意,两家没有利益冲突。结婚以后,她不会干涉他太多,更不会像赵唯果一样,为了穿不穿内衣都能和他吵上一整夜。

      这样的女人,确实适合做妻子。

      可“适合”不是想要。他已经见过赵唯果了,怎么可能再心甘情愿地接受一个处处合适的人?

      “不重要。”他说。

      “什么不重要?”

      “我从前怎么想,不重要。”曾立平看着她,“现在我不想了。”

      李飞飞的脸上彻底失去血色,她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是因为赵唯果吗?”

      曾立平的眼神冷下来。

      “谁告诉你的?”

      李飞飞没有回答。

      “我妈?”

      “不是。”

      “那是谁?”

      “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她勉强笑了一下,“她已经进了曾式兰的公司,圈子里的人都说你要和她结婚,谁会不知道?”

      “知道还过来?”

      “我以为——”

      “以为什么?”曾立平问,“以为我妈喜欢你,你就还有机会?”

      李飞飞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曾立平看了她片刻,视线落到那袋茶叶上。

      “心领了。”他说,“茶叶你带回去吧。”

      “这是阿姨让我送的。”

      “那你还给她。”

      “你不收,我怎么和她交代?”

      “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曾立平淡淡道,“自己解释。”

      李飞飞站着没动。

      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掉在纸袋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曾立平本来已经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见她哭得狼狈,轻轻哼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一方手帕。

      他走回她面前。

      李飞飞抬起眼,眼底又浮出一点近乎本能的期待。

      曾立平抬手替她擦了擦脸。

      他的动作很轻,手帕从她眼角掠过,擦掉沾在睫毛上的泪水。李飞飞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只要他流露出一点心软,刚才那些话便都可以不算数。

      “立平……”

      “行了。”

      曾立平替她擦完最后一点泪痕,便把手帕塞进她手里。

      “别装可怜了。”

      李飞飞僵住。

      曾立平低头看着她,脸上甚至还有一点温柔的笑。“我今天心情不好,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他语气平和得仿佛在哄人,“回去洗把脸,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在你那里可以过去,在我这里呢?”

      “那是你的事。”

      他说得很轻。

      李飞飞握紧那方手帕,像握着最后一点没来得及破灭的东西。

      “我可以等你。”

      曾立平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别。”

      “我不会打扰你,也不会逼你。阿姨那边我可以什么都不说。等你和赵唯果——”

      “我说,别等。”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听不懂吗?”

      李飞飞嘴唇发抖,再也说不出话。

      曾立平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茶叶,忽然觉得今天所有事情都荒唐得可笑。邓行谦用一盒茶告诉他,曾家未必事事压得住邓家;陈女士又让李飞飞把同样的茶送过来,像是在提醒他,连他的婚姻也不是自己说了算。

      而赵唯果站在电梯里问他,结婚是不是他给她的赏赐。

      每个人都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偏偏他自己给不出来。

      “快走吧。”曾立平说。

      他不再看李飞飞,转身走向电梯。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啜泣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等。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直接按下楼层。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道缝隙里,李飞飞仍然站在落地窗旁,怀里抱着那袋茶,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帕。那模样确实可怜,像是被他几句话便打碎了所有期待。

      曾立平移开视线。

      电梯开始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阴沉、烦躁,还有一点没有藏好的狼狈。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跟我睡过就是女朋友了?类似的话,他从前也对赵唯果说过。

      那时赵唯果问他,他们到底算什么。曾立平靠在床头抽烟,漫不经心地说,男女之间何必非要有个名分,处得舒服就继续处,不舒服就分开。

      赵唯果当时看了他很久,什么都没说。后来是他先受不了。他不准她和别的男人接触,不准她夜不归宿,不准她一走几个月不给自己打电话。他一边说他们不需要名分,一边要求她履行一个女朋友、一个妻子,甚至一个附属品的全部义务。

      现在,他终于愿意给她婚姻。却又理直气壮地告诉她,我都要娶你了,你还在乎其他女人做什么。

      电梯抵达。

      曾立平回到家,客厅还维持着赵唯果离开时的样子。那杯没喝完的茶放在柜子上,水面已经彻底凉透。她刚才坐过的地方留着一点浅浅的褶皱,外套却不见了。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重新开机的手机。

      屏幕上没有赵唯果的消息。

      倒是陈女士发来一句话:飞飞到你那里了吗?我让她给你送了茶。曾立平盯着看了一会儿,直接打了电话过去。陈女士很快接通,“茶收到了?”“您把我地址给她了?”

      “飞飞又不是外人。”

      “她不是外人,谁是外人?”

      “你这是什么语气?”陈女士顿了一下,“人家好心去看你,你别给她脸色看。飞飞这孩子懂事,家世也合适,你就是现在不喜欢,相处久了就好了。”

      “我不需要。”

      “什么?”

      “我说,我不需要您替我挑女人。”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陈女士再开口时,声音也冷下来,“那你需要谁?赵唯果?”

      曾立平没有回答。

      “人家愿意嫁给你了吗?”

      “她愿意。”

      这三个字说出口,他心里却没有半点底气。陈女士笑了一声,“愿意嫁给你,还会让你和飞飞来往这么久?”

      “那是我们之间的事。”

      “立平,你别忘了,当初是她不要你。现在她在外面吃了苦,事业也失败了,突然回来找你,你真以为是因为爱情?”

      “是不是爱情,都和您没关系。”

      “我是你母亲。”

      “那您就当好我母亲。”曾立平低声道,“别再替我找老婆。”

      他挂断电话。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走到柜子边,拿起赵唯果留下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入口发涩。曾立平皱着眉咽下去,又拿起手机给赵唯果打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赵唯果看到曾立平和一个女人在聊天,没几句话那女人红了眼睛,最后曾立平替她擦了擦脸,转身回了楼上,李飞飞一个人留在原地。

      赵唯果从头到尾没有出去。

      等两个人都走了,她也转过身,从另一侧离开。

      她脸上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反而更多的是释然。方才在楼上质问曾立平时,她还能感觉到胸口的怒意,一句接一句地追问他和李飞飞进展到了哪一步。可现在真正看见李飞飞,她心里反而什么都没有。不嫉妒,也不难过。

      只觉得累。

      演戏也是需要力气的。

      她刚才拿起衣服离开,冷着脸质问曾立平,最后再丢下一句“结婚是你给我的赏赐吗”,一整套情绪顺畅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其实那句话也不全是假的。

      她确实讨厌曾立平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他愿意娶她,过去那些女人便都不值得追究;仿佛婚姻是一份足够贵重的礼物,只要他肯给,她便应该感激。可如果仅仅为了李飞飞,她不会走得这么干脆。她只是缺少一个离开曾立平的借口。

      如今借口自己送上门来,她便顺势抓住了。

      赵唯果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那晚的自己真是昏了头,大概是雌激素上头,也可能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急着替自己找一个确定的去处,竟然真心实意地问曾立平,愿不愿意和她结婚。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知道自己对曾立平来说,还有没有魅力。她想,认识这么多年,在一起这么多年,爱也爱过,恨也恨过,身体和生活早就纠缠在一起。既然曾立平一直想娶她,她现在也恰好需要一条退路,那就结婚好了。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自然得像人在寒风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扇熟悉的门,根本来不及思考门后是什么,只想先进去暖一暖。

      现在冷静下来,她才发现,那不是退路。是旧路。

      一条她走过无数次,也跌倒过无数次的旧路。

      她以前总以为,只要曾立平再改变一点,只要她再忍耐一点,他们就能走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局。后来才明白,他们的问题从来不是爱得不够。

      恰恰是因为彼此之间有太多爱,爱里又混着控制、依赖、欲望和亏欠,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们之间的账早就算不清了。

      曾立平给过她钱,替她处理过麻烦,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给过她住处。她也陪了他很多年,忍受他的脾气、他的控制和他一次次自以为是的安排。

      如果真的结婚,那些旧账不会消失。只会被一句“夫妻之间何必计较”全部压下去。

      以后每发生一件事,他们都会重新翻出从前。曾立平会说,我为你做过这么多;她也会说,我为了你失去过多少。到最后,他们不是在过日子,而是在彼此身上追讨一笔永远没有办法结清的债。就算了他犯了错,曾立平也会厚着脸皮说,“我帮你摆平过那么多事,就这么一个小时,因为其他人,你就要和我吵架?”

      赵唯果忽然庆幸,曾立平没有立刻答应。看样子,他也没把她的求婚当回事。

      至少没有当真到马上处理掉身边所有人,也没有当真到追问她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他享受的也许只是她终于向他低了头,终于亲口承认愿意嫁给他。

      这个认知让赵唯果松了一口气。好像那晚那个荒唐的念头,还没有真正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可这口气松下去以后,她心里很快又升起另一种不安。她不了解曾立平接下来会做什么。这个人有时候很好预测。高兴了便给钱,生气了便发火,吃醋了便想方设法地管住她。他的欲望大多写在脸上,很少让人猜。

      可一旦事情真正脱离他的控制,他又会变得极其危险。赵唯果不知道他会把这次离开当成普通争吵,还是当成一场背叛;不知道他会等她消气,还是直接找到她的新住处;也不知道他在意识到她并不是真的因为李飞飞离开后,会做出什么事情。

      她预测不到。

      正因为预测不到,她才害怕。

      曾立平不是一个会接受失败的人,更不会轻易接受她从他的生活里退出,不然两人也不会纠缠这么久了。

      赵唯果走到路边,拿出手机。屏幕上已经出现了两个未接来电,她看了一眼,没有回拨。以后要靠自己了。这个念头并不悲壮,甚至没有带给她多少重新开始的激动,一切本应该就是这样的,曾立平是她的误入歧途。

      曾立平给她一次,她便欠他一次;他替她解决一个麻烦,就会理所当然地介入她下一件事。等她想离开时,他会把从前所有的付出摆在她面前,问她凭什么。

      而她又确实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说,那些东西自己从来没有接受过。

      她接受过,所以才必须从现在开始停下来。

      出租车在面前停下,赵唯果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家门地址。车辆驶离时,她没有回头。手机再次响起来。曾立平。她把声音关掉,任由屏幕在掌心明明灭灭,侧头看着窗外的景色,北京最不缺的就是车,风景断断续续。

      “小姑娘,和男朋友吵架了?”

      司机牵头闲聊,赵唯果哼笑一声,“这么明显吗?”

      “是啊,看着你很落寞的。”

      赵唯果背靠在椅子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害,他爸妈不同意,我也挺累的。”

      “他什么家庭,爸妈还不同意?”

      赵唯果抬手指了指车顶,“上头呗,不然谁还能瞧不上我啊。”

      司机笑了一声,“不是一路人就早点断了,省得浪费时间。”

      “是啊,我早就想分手了,每天都受气,”赵唯果长叹一口气,说不出来的无奈。

      “那可不是,我和你说,现在上嫁也不容易,咋说呢,那也算是一份工作吧,不过你看看明星们,哪个上嫁过上了好日子?”司机咂舌,“小姑娘你是要样貌有样貌,可别委屈了自己,那可不是咱普通老百姓过的日子。”

      “就是说。”

      听着司机的碎碎念,赵唯果靠在座椅上,慢慢闭上眼睛。求婚,就当是她一时昏了神。

      幸好曾立平没有答应。

      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赵唯果付了钱,下车时忘记关车门,司机在后面按了一下喇叭,她才恍惚地转过身,把门重新推上。

      天色已经暗了。

      夏天仿佛在某个她没有留意的晚上突然结束,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卷着一点干燥的凉意。路边梧桐的叶子还是绿的,边缘却已经开始发黄。

      快要冷了。

      赵唯果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经过小区旁边的便利店时,她停下脚步。玻璃门上贴着饮料和雪糕的广告,颜色鲜艳得与灰蒙蒙的天格格不入。

      她走进去,打开冰柜,给自己买了一根雪糕。收银员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见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又看了看外面的天,“今天降温,还吃这个?”

      “突然想吃。”

      赵唯果付了钱,站在门口拆开包装。

      奶油表面结着一层薄霜,她咬了一口,牙齿立刻被冰得发酸。冷意顺着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反而让她混乱了一路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她边吃边往家走。

      手机放在包里,不时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曾立平不喜欢事情悬着。他可以主动把人晾上几天,却受不了别人不接他的电话。以前两人吵架,赵唯果只要消失半天,他便会从最开始的质问变成恼火,最后动用所有能用的人找她。

      今天大概也不会例外。

      赵唯果咬下一大块雪糕。冰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她却忽然觉得有些痛快,像是在用这种简单直接的疼痛,盖过心里那些一时整理不清的东西。从便利店到小区门口不过几百米,她走了很久。吃到最后,雪糕开始融化。乳白色的液体顺着木棍流下来,沾到她手指上。赵唯果低头舔了一下,抬头时,脚步突然停住。

      小区门外站着一个人。

      黑色长风衣,身形高而挺拔。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微微低头看屏幕。

      他站在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树下,身后是老旧的居民楼与杂乱停放的车辆,和周围的一切都不太相称。赵唯果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认错了人。

      韩司丞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那个人很快抬起头。两人的视线越过来往的行人撞在一起。韩司丞没有惊讶。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从哪个方向回来,也像是在这里等了足够久,久到连她迟迟没有出现的原因都懒得追究。

      赵唯果愣在原地。

      韩司丞收起手机,朝她走过来。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眉眼仍旧冷淡,步子不疾不徐。身上的风衣没有一丝褶皱,连衬衫领口都整齐得挑不出毛病。走近以后,他先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向她手里快要融化的雪糕。

      “这么几天没见,”他说,“就不知道我是谁了吗?”

      赵唯果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雪糕。

      还有最后一小截。她像是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张嘴咬下去。雪糕太冰,她几乎没有嚼,三两口便全部咽下。

      寒意从口腔直冲头顶。

      她被冰得眉头紧皱,半边脸都有些发麻。韩司丞看着她,没有阻止,只在她吃完以后,伸手接过那根光秃秃的木棍和包装纸。动作自然很熟练。

      “慢一点会怎么样?”他问。

      “会浪费时间。”

      “你现在很赶时间?”

      “不赶。”

      “那为什么不慢一点?”

      赵唯果抬眼看他,“你是专程来管我怎么吃雪糕的?”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韩司丞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赵唯果衬衫的下摆被吹起来。她下意识抱住手臂,韩司丞看见了,将自己的风衣脱下来。赵唯果往后退了一步,“不用。”

      韩司丞的动作停住。他没有坚持,也没有说什么,只重新把风衣搭在臂弯里。

      赵唯果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你以前给过我地址。”

      “什么时候?”

      “你的公司刚成立,需要登记国内的常住地址。”

      赵唯果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没多久。”

      “多久?”

      “一个小时二十七分钟。”

      赵唯果看着他,“这叫没多久?”韩司丞仍旧平静地看着她,赵唯果扯了扯嘴角,从韩司丞身旁走过去。走出两步,发现他没有跟上,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韩司丞仍站在原地。

      她大步朝他走回去。

      “天儿冷了,上楼喝杯茶吗?”

      韩司丞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正在分辨这句话究竟是一句客套,还是一个真正的邀请。

      “好。”

      室内安静,只有白水沸腾的声音。

      水壶放在茶台一侧,透明壶壁上不断浮起细密的气泡。起初只在底部滚动,像一串串没有来得及浮上来的珍珠,没过多久,整壶水便翻腾起来。白色水汽从壶嘴涌出,将旁边的玻璃窗熏出一小片模糊的雾。

      赵唯果没有立刻泡茶。

      她从柜子里取出两只小杯,走到水池旁,将杯子里外冲洗了一遍,从里到外。

      茶室大概很久没有使用,杯子上倒没有落灰,只带着一点长时间收在柜子里的凉意。韩司丞坐在茶台另一边,看着她低头洗杯子。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不熟练。

      赵唯果洗完杯子,又将茶壶冲洗一遍。她拿起烧开的水,沿着壶壁缓缓浇下去,先温壶,再温杯。热水注入瓷器,茶室里很快升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低头忙着泡茶,韩司丞则不着声色地看了一圈四周。

      茶室不算大,布置得也不显拥挤。

      临窗摆着一张窄长的茶台,木料颜色沉静,纹理细密,边角已经被人使用得温润。墙边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柜,柜门没有上漆,只在转角处嵌了极薄的铜片。右侧墙上挂着一幅字,纸张微微泛黄,没有落款,也没有印章。下方搁着一方旧砚,砚台旁边随意压着几张写了一半的纸。

      乍看之下,所有东西都很普通。

      可再多看几眼,便知道不是。

      韩司丞见过的好东西太多。

      他不收藏这些,却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什么是真,什么是仿,什么东西可以在拍卖行里明码标价,什么东西只在极少数人的家里流转,他看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茶台是老料,做工却没有市面上那些老家具的刻意。柜子上的铜活也不是后配的,磨损的地方与木头完全一致。墙上那幅字看不出名家款识,可用纸、墨色和装裱方式都不是现在能轻易仿出来的。

      最显眼的是茶台边缘摆着的一只紫砂壶。壶不大,颜色深沉,表面没有过分明亮的包浆,壶嘴与壶把的比例却好得近乎苛刻。韩司丞看不出确切年代,却知道这不是可以随便摆在茶台上使用的东西。

      赵唯果当年在硅谷创办金融科技公司,后来以十亿美元的价格将公司出售,早已实现财富自由。

      以她的财力,买下这间茶室里的东西并不困难。哪怕价格再高,只要出现在市场上,都可以谈。可问题恰恰在于,有几样东西不是有钱便能买到的。

      它们没有公开拍卖记录,也不会出现在收藏机构的图册里。真正的主人不缺钱,更不急着出售。这些东西通常只在家族之间流转,或者作为长辈给晚辈的赠礼,一件一件地从老宅里拿出来。

      韩司丞的目光在那只紫砂壶上停了一瞬。

      赵唯果背对着他,正在从柜子里找茶叶,仿佛后脑也长了眼睛。

      “是曾立平送我的。”

      韩司丞收回视线。

      赵唯果从柜子深处拿出一只没有任何标签的锡罐,转身看他。她脸上没有半分紧张,也不显尴尬,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解释窗帘是什么颜色。

      “什么?”韩司丞问。

      “你刚才看的那些。”

      她将锡罐放到茶台上,伸手指了一圈。

      “茶桌,茶柜,墙上那幅字,还有你看了好一会儿的那把壶。”赵唯果打开罐子闻了闻,“都是曾立平送的。”紧接着,她用茶则取出一点茶叶,放进刚刚温过的壶里。干燥的叶片呈细长的墨绿色,落入壶底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提起水壶,将热水沿着壶壁注进去。

      第一泡只停留了几秒。

      赵唯果握住壶柄,把水全部倒掉,又重新加水。这一次,她的动作比洗杯子时熟练许多,水流细而稳定,茶叶在壶中舒展开,清淡的香气随着热气慢慢散出来。

      韩司丞看着她。

      “这些东西不像你会主动收的。”他解释自己的疑惑。

      赵唯果听到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更多。她将两只小杯摆好,拿起茶壶,先给韩司丞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茶汤清亮,颜色很浅,落进白瓷杯里,只在杯底聚起一层淡淡的绿。

      她把韩司丞那杯往前推了推,随后放下茶壶。手肘抵在桌面,手掌托着下巴,姿态松弛得像在招待一个经常来往的老朋友。

      “尝尝吧。”她说,“这也是我从他那里顺来的。”

      韩司丞低头看了一眼茶。

      “顺来的?”

      “嗯。”

      “他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

      “应该?”

      “他家的茶太多,少了一罐也未必看得出来。”

      赵唯果说得轻描淡写。

      韩司丞一时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态度面对这件事。

      倘若赵唯果刻意强调曾立平送了她什么,他反而可以顺理成章地理解为试探,甚至是挑衅。可她没有。她只是很自然地使用曾立平送来的茶具,拿出从他那里带走的茶叶,再平静地告诉韩司丞这些东西的来历。

      仿佛这再普通不过。

      “试试。”赵唯果催促他,“好喝的。”

      韩司丞端起杯子。

      绿茶。

      茶杯很小,落在他指间显得格外精致。水温已经降下来一些,杯沿却仍带着热意。他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很轻,似乎先有一点清甜,随后才是淡淡的涩。

      赵唯果仍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怎么样?”

      韩司丞将杯中的茶喝完,放回桌上。

      “不错。”

      其实什么味道,他没有尝出来。

      茶香、回甘、浓淡,他一概没有注意。他只知道自己正坐在曾立平送给赵唯果的茶台前,用曾立平送的壶,喝赵唯果从曾立平那里“顺来”的茶。

      而她还坐在对面,认真等着他的评价。

      韩司丞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这种难以应对的尴尬。他习惯掌控谈话,也习惯在任何场合保持从容。可眼下,无论他夸这杯茶还是贬低这杯茶,似乎都不合适。

      说好,像是在赞赏曾立平的品味。

      说不好,又显得他对一罐茶都要斤斤计较。

      于是他只能说不错。

      赵唯果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又替他续了一杯。

      茶汤从壶嘴流出来,撞在杯底,发出极轻的声音。

      她没有马上收回茶壶。

      “韩司丞。”

      “嗯?”

      “你知道张开元吗?”

      韩司丞抬起眼。赵唯果已经把茶壶放回原处,端起自己的杯子,却没有喝。她垂眼看着水面,神情很淡,仿佛问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知道。”韩司丞说。

      何止知道。

      张开元去世以后,与她有关的传闻一度闹得很大。赵唯果、张开元、曾式兰,还有曾立平,几个人的名字被放在一起,拼凑出无数真假难辨的故事。即使在清华,隔着院系与年级,也有人反复提起。

      “你们两个之间的故事,”韩司丞停顿了一下,“一直在清华里传。”

      赵唯果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只在唇边停留了一瞬。她将手里的杯子放下,身子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隔着茶台升起的薄薄水汽,韩司丞看见她的眼睛。里面没有玩笑,也没有方才谈论曾立平时的松弛。赵唯果一只手仍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缓慢地转动着小茶杯。

      “那你觉得呢?”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也觉得我是杀人犯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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