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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监视 我的名字, ...

  •   “这完全就是监视,表面上说着引导康复,听起来还挺人道的,不过…”
      安翎停住脚步,转身回看跟在身后的西奥多。
      西奥多也跟着他的节奏停在原地,他们之间还能再站下一个人。西奥多就隔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对着安翎歪了歪头。

      “你他妈到底…”
      看着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安翎硬生生将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微上挑的眼型,内眼角很尖,外眼角却收的干净利落,分明是双很能勾引人的眼睛,西奥多的眼神里却不带一丝媚态。
      安翎见过不少长着狐狸眼的Alpha,要么就是带着很强的侵略性,或者刻意压低姿态的谄媚。
      但现在注视他的这双眼不一样,辽远的天空,广阔的海洋,甚至于时间在那片浅灰色中都能被压缩,刻进幽深的寂静。

      “怎么了?不继续走了吗?你今天走得这条路不是去莉莉那的,你的家也不在这个方向。”
      那个冷调的声音响起来了,很小的语调起伏,没有任何预兆,夏天的雨点子一样,砸得安翎措手不及。

      安翎使劲攥了下拳头,指甲在手心留下几个白印。
      把即将探出的气闷回身体里,一声不吭地转身往前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但安翎心里清楚那个人现在肯定跟着他,隔着不到一米。

      “哇!你走路怎么没有脚步声?”S-0101被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的人吓了一跳。
      “抱歉。”西奥多不带任何感情的微笑,通过这个表情表达了歉意:“我来交接工作。”

      “S-0029,你真的…被派去监视…”他突然用很重的语气打断了自己之前的问话:“不!我是说引导引导那个Alpha圣列兵的康复。”

      一个小时前,西奥多被指挥使传唤了:“S-0029,三层指挥使办公室。”
      走过那条被无数双靴子踩过的走廊,推开办公室的大门。

      指挥使那只包裹着一层皮的手将一份档案推向西奥多,示意他看看里面的内容。
      档案袋上贴这一张证件照,西奥多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安翎的脸,深褐色瞳仁,硬朗的下颌线条,领口的扣子没整理好,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光线只打在了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紧盯着镜头的样子像只护食的狗崽子。

      西奥多解开袋口缠绕的绳子,取出里面内容多到有些丰富的文件。
      指挥使用淡漠的声音简要说明安翎的情况:情绪不稳,言论不当,擅自离岗,当然,还包括最严重的…

      “腺体断联,”指挥使双手交叠撑住下巴,指节抵住下颌,“听说过吗。”
      不是疑问的语气,西奥多只好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去。

      “植入腺体与原生神经系统之间信号传导异常。表现为信息素释放不稳定,应激反应延迟或无响应,易感期周期紊乱。常规诱因包括植入手术操作失误、术后排异反应未及时处理、或——”

      指挥使打断了他:“够了,你比医官背得都全。”
      西奥多戴着白色手套的修长双手背到了身后,是一个等待上级继续的动作。

      “他十三岁植入的腺体,术后高烧不退,差点死了。这之后他的腺体和身体就从没在同一个频道上,连中央控制室都没有办法。易感期时信息素浓度完全不受控制,浓度是普通Alpha的三倍。我都怀疑…”说到这,指挥师摘下眼镜,用大拇指和食指揉捏着鼻梁,“算了,愿圣父护佑他。”

      等待对面威严但止不住苍老的男人说完话,西奥多将手从背后拿出,接过了文件。
      “能调整吗?”捻着页脚往后翻看,白手套和纸张摩擦出细碎的白噪音。

      “调整手术做了不止一次。”指挥使将眼镜用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了回去,“结果都一样:稳定一阵,又断联了。教廷认为他是在接受圣印之礼时被魔鬼干扰了。”
      “圣印之礼。”西奥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平。
      同时翻阅文件的动作停下了,白手套薄薄一层,贴着他修长的指节,指腹隔着那层细棉布,在其中一页来回摩挲纸面。

      “你是圣翼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流程。”
      西奥多听到这,嘴角向上提了提,又缓缓放平。
      “是啊,把孩子带进去,穿着白袍的人念经,一针镇静剂下去,半梦半醒的时候被人念叨着’你被圣父选中了’。再切开后颈,把人造腺体塞进去。”
      想着想着,西奥多眼皮向下覆盖,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睛似乎被灯光刺痛了,渗出水痕。

      手指向文件中罗列出亲属的表格:母亲,已故,集中营;妹妹,已故,圣召。
      啊,没错,接受圣印之礼但没活下来的叫圣召。

      “S-0029。”对他编号的呼叫让西奥多暂时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指挥使身上。
      “教廷要肃清所有不稳定因素,尤其是内部。A-7386这样的,早晚都有人查。”

      指挥使微微皱着眉头,严肃的眼神扫向一袭白色军装的青年:“说了这么多,你也明白了吧,你的任务。”
      西奥多沉默地点头。

      两双厚重的军靴踩在粗粝的路面上,安翎后颈处只有一些短碎发,遮不住腺体处贴的纱布,脑袋上也有几根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
      西奥多转动眼球,移开视线,开口说:“你今天下午没有其他安排。”他今天已经主动说了太多话了,但这也不算太糟糕的体验。

      安翎没停止前行:“你还背了我的排班表?”
      “嗯。”
      一声细碎的轻哼,让安翎停下了脚步,转而疾步到圣翼兵面前:“你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要真闲的没事就跟着你那些同袍去南区镇压暴乱!”
      西奥多沉默了一会,低头盯着地面,有些长的刘海将那双美丽的眼睛遮住了。
      安翎以为面前的人不会回答他了,正准备赶紧走摆脱这个家伙时,“嗯,但现在你最重要。”一句话就将安翎定在了原地。
      他想说“什么意思”,但喉咙像被沸水烧煮,最后只滚出一个自己都没能听清楚的音节。

      西奥多仿佛洞悉了他的尴尬,轻声说:“或许你想要一杯咖啡吗?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如果你要喝的话直接回白鸽笼就好了,那里茶水间管够。”
      “不,不是那种咖啡。”

      安翎偏过头,露出被风吹的凌乱的额发,对西奥多抬了抬头,示意他带路。

      两人变换了位置,这次西奥多走在前面,安翎跟在他身后。
      就算巷子七拐八弯,西奥多的每一步却精准到没有误差,每一步的距离,落地的快慢都是被校准过的精密仪器。
      穿过贫民窟边缘的一条窄街,掠过死路里一个被敲掉半边脑袋,露出内里红砖的上帝像,小心绕开居民楼前一扇开着的大门,再弯腰避开低矮的晾衣绳。
      最后停在一扇被晾衣绳上挂着的飘飘扬扬的床单遮挡,黄褐色的门前。

      门口有散在空气中的香味,安翎形容不出来。
      推门进去,拥挤的铺面只有三张桌子和几把椅子,都是旧木头拼成的。
      西奥多带着他坐到了靠近窗户的座位。室内弥漫着一种厚重的香,有一丝丝酸和炭火的焦。安翎从来没闻过什么好味道的人都明白这是真正的咖啡香,不是工业香精和砂糖调配的粉状物。

      “两杯咖啡,谢谢。”安翎被这句话带出了香气弥绕的空想,注意到了从墙角走出来的老头—有点驼背,穿着大翻领燕尾服,白衬衫花纹繁复,蕾丝从袖口垂下遮住指节变形的手。满头银发一丝不苟的梳成背头,显得面上的法令纹里填满银白色的尘埃。
      像从旧世纪的坟里挖出来的绅士标本。
      老头用那双精明的眼睛打量了西奥多和安翎一会,才转身走进后厨。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安翎很好奇一个圣翼兵怎么会找到一家没有招牌的坐落在贫民窟的咖啡馆,他不应该老实待在白鸽笼里享受只分配给圣翼兵的纯正咖啡豆吗?
      西奥多因为这个问题愣了一瞬,张了下嘴,过了很久才回答:“偶然间看见的。”
      安翎盯着他藏在雪白牙齿中若隐若现的艳红小舌,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还想问他如何发现这家隐秘的小店,到底有多熟悉这片区域才能找到。但他也没问出口。

      看来他们确实不是很合得来,连可以打破沉默的客套话都说不上来。

      最终还是安翎被这沉默击败,认输一样猛地用手肘撑在破旧桌面上,向前探出身子:“你编号是多少?S…?”
      “西奥多。”青年侧过一边手臂,挡住胸前戴着的牌子,阻止了安翎的视线。
      “嗯?什么?”安翎没反应过来。

      “西奥多。”阳光被狭小店铺积了点灰尘的窗户过滤,不再刺目,恰如其分地落在正张着粉红唇瓣说话的青年侧脸。
      光是最虔诚的画笔,勾勒出挺拔的鼻梁,为久未蒙尘的白皙肌肤上色,也在安翎心里描绘出了他此生难忘的一刹。

      “我的名字,西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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