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乐不为》想种一棵树

2、蛰伏藏锋（2） 梁禾的缓兵

　　兖国六十三年，文帝梁萧文因病驾崩，文帝无子，最终由其弟梁萧武承继大统，登基为帝，改年号为祯统。

　　赵齐川看着新帝登基的八百里急报，深深地叹了口气。

　　苏玛向赵齐川行礼：“侯爷，您找我？”

　　闻言，赵齐川收起手中急报：“成树把他那日救回来的姑娘，留在府里了？”

　　“是，世子看她无依无靠，实在可怜，便做主把她留下来了。”

　　赵齐川眉头微微一皱：“依你看，成树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这……”苏玛面露难色，“奴不敢妄言。”

　　“你从小看着成树长大，说是他半个母亲也不为过，心里怎么想的尽管直说，不算妄言。”

　　苏玛低下头思索一会后，说道：“世子待她的确与旁人不同，不过应当算不上喜欢。”

　　“果然如此。”赵齐川的面色瞬间凝重下来，“此女来路不明，身份可疑。你先帮我多留意着，等她身体好了以后，让她来见我。”

　　“是，奴遵命。”

　　梁禾卧病多日，终日闷在屋里心情郁结。赵乐怕她憋出心病，等她身体见好，立刻拉她出门散心。恰好她初来此地，一应吃穿用度都缺，索性借着散心的由头，顺路帮她置办各样物件。

　　梁禾看着墙上梁萧武登基、大赦天下的告示，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她多想站在这里，将他杀兄夺位的恶行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位新帝其实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恶狼。

　　可是她不能。以卵击石，对她来说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以她现在的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晴远，梁晴远。”赵乐回头，发现她站在告示前一动不动，无奈道，“怎么还看呢？”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我感念他的恩德，所以多看几眼。”梁禾的嘴角微微勾起，眼神一刻也没有从告示上移开过。

　　片刻后梁禾收回目光，对赵乐道：“走吧。”

　　新帝登基对边境的影响并不大，所有人都做着往日的营生，该卖货的卖货，该说书的说书。

　　北境这个地方气候干旱、物产匮乏，常年黄雾弥漫，良田收成微薄。外族还时常伺机侵扰边境，民生更加艰难，能有今日这番景象，镇北侯功不可没。

　　朝中稍有地位的官员，都不愿意到边境来。因为这里距离权力的中心太远，一旦调任至此，多半再无重返京城的可能，此生都将与中枢权柄无缘，终日与黄沙为伴。

　　梁禾看着安居乐业的北境百姓，心中不由感慨。赵齐川被贬离京，于他自身仕途而言，无疑是折损前程，可对红川百姓来说，却是一桩幸事。

　　一不留神的功夫，赵乐已经买好了十几张馕。他随手分出两张，自己拿了一张，递给梁禾一张，剩下的装进布袋里收好。

　　赵乐咬了口馕饼，口感酥软咸香，满口都是麦香。他看向梁禾，笑着说道：“你以前肯定没吃过咱们北境的馕吧，快尝尝。”

　　梁禾看着手里那个比头还大的馕不禁有些犯难，不说她现在根本不饿，就算是饿也吃不完啊。

　　为了不扫赵乐的兴，梁禾硬着头皮揪下一小块，然后把剩下的放回袋子里：“我吃不完，太大了。”

　　赵乐嘴里嚼着馕，说话含糊不清，随口宽慰道：“没事，那你就先少吃点，晚上回去咱们喝羊肉汤再配馕，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梁禾低下头，轻笑一声说了句好。

　　二人回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苏玛一见二人归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笑着说道：“世子，侯爷回来了。”

　　“那太好了，晚上一起吃饭，爹还没见过晴远呢。”

　　苏玛笑着点头，然后对着梁禾说道：“侯爷也说想见姑娘呢。”

　　梁禾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心头瞬间悬了起来。赵齐川突然要见自己，难道是身份被拆穿了？还是他已然起了疑心，暗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管是身份败露，还是仅仅被怀疑，梁禾心里都清楚，自己必须琢磨出一套周全的说辞。

　　赵齐川常年驻守边境，阅人无数、心思深沉，城府远常人可比。自己当时糊弄赵乐的那套说辞，若是落到赵齐川眼里，就是漏洞百出。

　　她强敛住心底的慌张，看向身前的苏玛，轻声道：“在府上打扰多日，本该早去拜见侯爷请安。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我又有些头晕不适，实在不便前去。劳烦您代为转达，我明日一早，再去向侯爷赔罪。”

　　赵乐想到自己拉着人家逛了一整天，愧疚道：“不舒服啊？怪我忘了你大病初愈了，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赵乐都这么说了，苏玛自然不好再强求。梁禾微微颔首，向二人诚恳致歉，然后便回了房间。

　　再晚些时候，苏玛曾在门外问过她要不要吃些点心，却被梁禾婉拒，她心里乱得很，根本没有半点胃口。

　　梁禾独坐窗前，眉头紧蹙，反复盘算着明日面见赵齐川的说辞。要想瞒过赵齐川，须得是真假参半的谎言才最稳妥。

　　那么，她是梁晴远，父亲是兖国经商的商户，母亲是土生土长的庆国人，当年游历经商时与父亲相识结缘，此后便定居兖国。

　　拥有两国血脉的商人之女，户籍无从考证，顺着这套说辞往下圆，言语间故作身世飘零的无助模样，想来心思再深沉的赵齐川，也未必能轻易识破破绽。

　　退一万步讲，就算被识破，赵齐川也没有能揭穿她身份的实质性证据。只要她咬紧牙关不承认，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逐出红川。

　　被赶走又如何？只要能保住性命，一切就还有转机。

　　她反复斟酌每一处细节，遣词、神态、语气，在脑海里一遍遍抽丝剥茧、反复打磨，直到夜露微凉，她才颓然靠回椅背。

　　前路未知，明日见赵齐川，可以说是步步惊心。

　　这一夜，对梁禾来说难熬至极。

　　梁禾一夜无眠，天光微微发亮，她便起身换好衣衫，将昨夜反复打磨的说辞、神态、应答方式尽数在心中过了一遍，早已烂熟于心。

　　她收敛情绪，褪去昨夜的慌乱，只剩一幅温顺从容的模样。她深深呼出一口长气，压平了胸腔里的起伏，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抬手缓缓推开房门。

　　谁知迎面便撞上了苏玛。

　　“姑娘起这么早。”

　　“是，惦记着要去拜见侯爷，所以起得早了些。”

　　“我来也是为了这件事，侯爷天未亮时接到紧急军务，便离府去了军营，今日怕是回不来了，姑娘想拜见估计要再等等了。”

　　话音落下，梁禾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骤然一松，紧接着是一阵莫名的恍惚与虚脱。

　　她紧绷整整一夜，彻夜忐忑筹谋，做好了步步周旋的准备，没想到竟扑了一场空。

　　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梁禾轻声应道：“军务要紧，那我便改日再去。”

　　梁禾嘴上温顺应答，心底却五味杂陈。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这场对峙只是延后，不是消失，往后的日子依旧如履薄冰，半点都松懈不得。

　　镇北军营内。

　　“爹，您找我？”

　　赵齐川将手上的信递给赵乐：“西北大旱，百姓颗粒无收，昌州刺史写信向我求救。”

　　赵乐快步上前接过信件，逐字细读，眉宇间渐渐染上沉郁。看完内容，他抬眸看向赵齐川，沉声问道：“父亲打算如何处置？”

　　“我已派人清点官仓粮草，留下足够过冬的粮食，其余的尽数带去昌州。待我查清灾情，即刻上奏朝廷，请求支援。”

　　“我陪您一起去。”

　　赵齐川缓缓摇头，神色凝重：“不成，新帝登基，边境恐生变故，你我父子不能同时离开，必须留下一人镇守。”

　　赵乐眉心紧拧，满心皆是担忧：“可您年岁已高，我怎么能放心您独自前去。”

　　赵齐川今年已经六十四岁，纵然常年征战体魄硬朗，可舟车劳顿、赈灾奔波，终究不比青年健壮。

　　“镇守边境和保护百姓，是你我父子二人的责任，如今多事之秋，只能这么安排。”

　　赵齐川缓步走到门口，神色沉郁威严，转头郑重叮嘱道：“我走之后，你务必时刻紧盯北蛮一举一动，严守边防，确保境内万无一失，明白了吗？”

　　“儿子谨记在心。”话音刚落，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缠上心头。赵乐略一思索，连忙道：“父亲把阿旭带上吧，阿旭身手好，可护父亲一路周全。”

　　赵齐川刚走，赵乐就搬到了镇北军营，这段时间他要和镇北军们同吃同住，万一有什么意外，也能迅速反应过来。

　　千夫长黎峻正在领着他的玄鹰军练弓，赵乐快步走到他身边。

　　黎峻放下弓，向赵乐行礼：“世子。”

　　赵乐点点头，然后问道：“周鄞呢？”

　　“老周估计又睡觉去了吧，昨晚他们夜狼训练了一整夜。”

　　闻言，赵乐把自己的钱袋子解下来，递给黎峻：“弟兄们最近都辛苦了，这点钱拿去给弟兄们加餐。”

　　黎峻连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

　　赵乐眉头微皱，硬是把钱袋塞到黎峻手里：“拿着，自己家人有什么使不得的。”

　　“晚饭后把还在营的千夫长都叫到议事厅，有要事商议。”

　　“是。”

　　赵乐随手拿起黎峻的六石弓，拉弓上弦，对准靶心就是一箭。

　　黎峻见赵乐正中靶心，立刻夸赞道：“世子准头还是那么好。”

　　赵乐挠挠头：“还行，还行。”

　　晚上，议事厅灯火通明，赵乐和其余的九位千夫长齐聚一堂，商议赵齐川不在这段时间的安排。

　　“诸位辛苦，客套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咱们直奔主题。”赵乐将地图拿了过来，“我们潜伏在北蛮的探子来报，近日有大批的北蛮士兵扮做寻常百姓出城，去向不明。为了防止突发变故，红川要严查每日进出城的百姓和商队。”

　　付魏毅立刻拱手应道：“世子放心，我等必定严加彻查。”

　　“然后就是这里。”赵乐将手指向地图上的嘉林关，“这里地形复杂，要是有敌人藏身其中，我们不好发现，所以加紧巡逻，青山和手下赤虎军的兄弟们辛苦些。”

　　韩青山沉声道：“应该的，一切都是为了红川的百姓。”

　　“还有就是晚上了。晚上视线不好，潜伏不易被发现，为了防止有人半夜偷袭，老周带着夜狼军加紧巡查，严防各处要道。”

　　“没问题！”周鄞继续说道，“咱们夜狼干的就是晚上的活，世子就放心吧。”

　　赵乐环视众人，神色郑重：“其余未分配任务的弟兄就加紧训练。新帝刚刚登基，侯爷又外出赈灾，我们务必要加倍小心。”

　　“是。”九位千夫长一同应声。

　　赵乐抱拳感谢：“诸位辛苦了，镇北军的弟兄们也辛苦了。”

　　任务一一分派妥当后，诸位千夫长立刻调拨人手，赶往各处驻防值守。赵乐则亲自督导将士操练，边境防务诸事皆有条不紊，安稳运转。

　　但愿不会有意外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