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局样本》桉叙

2、第 2 章 盛夏的早读

　　盛夏的早读总是闷得让人发沉。

　　窗外蝉鸣接连不断，热浪顺着敞开的窗户扑进教室，烘得人眉眼发倦。整间教室的读书声整齐划一，起落节奏一模一样，刻板得连换气声都透着统一。

　　沈知言手肘抵着课桌，课本立在面前。

　　他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文言文字上，瞳孔却有些散。

　　昨晚那条老巷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盘旋。

　　巷口突发的对峙、陌生人恰到好处的出现、结束后瞬间清空的路人，每一幕串联起来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但他没再细想。

　　只是心里堵着一点浅浅的别扭，压不下去，也说不清缘由。

　　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班主任拿着备课簿走进来，抬手敲了敲黑板，朗朗书声应声渐停。

　　“这周微调座位，江屿换到第三排靠窗，坐沈知言旁边。”

　　话音平平淡淡，是班里每周都会有的常规调座，没人多想。

　　沈知言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视线依旧钉在课本上，没有抬头，指尖却悄悄捏住了笔杆。

　　身侧空置许久的椅子，很快传来轻微的落坐动静。

　　少年动作很轻，收书包、摆书本、翻页，每一个动作都贴合课堂节奏，融入得自然至极。

　　沈知言余光微扫。

　　对方翻书的瞬间，视线极快掠过教室顶端的监控探头，随即稳稳落回纸面。

　　只是一瞬的本能，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下一秒，耳边落来一道压得很低的嗓音，干净温和，刚好盖过周遭零星的余声。

　　“早。又见到了。”

　　沈知言侧过头。

　　江屿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模样随和，是班里最常见的、性格很好的优等生模样。

　　“早。”沈知言声音轻软，老老实实道谢，“昨天谢谢你。”

　　“顺路。”

　　江屿淡淡两个字，低头继续早读，没有多余攀谈。

　　课间铃炸开的瞬间，教室瞬间活了过来。

　　前后桌的同学一窝蜂围到桌边，叽叽喳喳的问话堆了上来。

　　“你就是江屿对吧！之前年级统考第一的那个？”
　　“你是刚调来我们班的吗？以前怎么没见过？”
　　“你平时课余都喜欢干什么啊？”

　　江屿抬眼，笑意浅浅，应答得从容有度。

　　“刚调整班级。”
　　“平时大多在看书。”
　　“偶尔随便走走。”

　　他从不主动延伸话题，从不闲聊私事，所有对话点到即止。

　　沈知言低头整理笔记，笔尖稳稳滑动，安安静静做个透明人。

　　旁边有男生路过，顺手拍了拍他的桌沿。

　　“知言，你昨天是不是又走西边那条老巷了？”男生皱了皱眉，“那地方太偏了，平时没人，少往那边跑。”

　　“嗯。”沈知言点头，听话应声，“以后不走了。”

　　男生笑了笑，转身跑去打闹。

　　桌边终于清净下来。

　　江屿的目光落过来，停在他脸上两秒。

　　“你不怕？”

　　沈知言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眼，眼神干净直白，没有逞强，没有装沉稳。

　　“怕。”
　　“但遇上了只能接着。”

　　他性子就是这样。

　　看着安静温顺，实则骨子里硬得很，遇事不会躲，再慌也会自己扛着。

　　江屿眼底那点客套的笑意，慢慢淡干净了。

　　他没再说话，沉默两秒，弯腰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包密封猫条，指尖往前一送，轻轻推到沈知言手边。

　　包装崭新平整，是巷口那几只橘猫常吃的款式。

　　沈知言愣了愣，垂眸看着那包小东西。

　　“给我的？”

　　“嗯。”江屿看向窗外摇晃的梧桐叶，语气随意得像随口一提，“昨天你站在路灯下，盯着猫窝看了很久。”

　　昨天巷口乱糟糟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争执拉扯上。

　　没人留意角落里的猫，更没人留意他短暂停顿的眼神。

　　只有江屿看见了。

　　沈知言心口轻轻一暖，软得很真实。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触动，就是细碎的、被人悄悄放在心上的安稳。

　　他指尖捏住包装袋，轻轻攥了攥，小声道谢：“谢谢。”

　　“傍晚放学，要不要再去看看？”江屿转头看他，眼神坦荡，“顺便看看小猫在不在。”

　　沈知言迟疑了半秒。

　　昨晚那条巷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阴森、怪异，让人下意识想避开。

　　可他看着江屿平静的眼神，还是轻轻点了头。

　　“好。”

　　两人之间的约定落得轻轻浅浅，像所有普通同桌的临时结伴，毫无异常。

　　周遭依旧喧闹，同桌打闹、走廊嬉笑、讲台边收拾作业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是最寻常不过的课间光景。

　　沈知言视线随意一扫，落在黑板侧边的值日表上。

　　动作骤然微顿。

　　前两天在巷口拦路、纠缠过他的两个男生，原本清清楚楚印在表格上的名字，彻底消失了。

　　黑板板面排版整整齐齐，间距均匀，填补得干干净净。

　　就像那两个人，从来没有在班里出现过。

　　沈知言盯着那块黑板看了好几秒。

　　他记忆不会错。

　　昨天、前天，这两个名字明明还在。

　　心底一点点泛起凉意，说不清的诡异感顺着后背慢慢爬上来。

　　他指尖微微发僵。

　　下一秒，桌下传来极轻的触碰。

　　不是敲击，不是比划。

　　只是江屿的指尖，极快、极轻地擦过他的桌沿内侧。

　　一瞬而已。

　　没有任何人看见，没有任何人察觉。

　　沈知言侧眸瞥了眼身侧。

　　江屿坐姿端正，目视前方，神色平和，仿佛什么都没做。

　　那一下触碰太轻了。

　　却像一句无声的安抚。

　　别多看。
　　别深究。

　　安全。

　　沈知言慢慢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所有疑虑，低头继续整理笔记。

　　他不再去想消失的名字，不再琢磨那些解释不通的怪事。

　　只是莫名觉得，有江屿在旁边，那些让人发慌的怪异，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一整节课，两人都安安静静坐着听课。

　　没有私下讲话，没有多余互动，规规矩矩，安分至极。

　　任课老师在台上讲题，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响清脆规律。

　　沈知言听得认真，笔记记得满满当当。

　　偶尔余光扫过身侧，能看见江屿垂眸听课的侧脸。

　　他听课很专注，脊背挺直，眼神沉静。

　　只有每隔一段时间，指尖会在桌下轻轻虚点一下，动作极淡，不成节奏，不仔细看完全发现不了。

　　沈知言没看懂是什么意思。

　　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栋教学楼瞬间炸开声响。

　　学生们拎着书包、吵吵闹闹冲出教室，人流快速涌向楼梯口。

　　不过几分钟，教室就空了大半。

　　沈知言不急，低头慢悠悠收拾书本，把桌面整理得干干净净。

　　江屿背着书包，站在桌边安安静静等他，没有催促半句。

　　等人流彻底散尽，走廊恢复安静。

　　“走了。”江屿开口。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顺着梧桐树荫，慢慢往校外走。

　　傍晚的风很柔，吹得树叶沙沙轻响，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落在地面。

　　一路没人说话。

　　不尴尬，也不刻意。

　　就是少年之间干净松弛的沉默。

　　很快，两人走到了那条僻静老巷的入口。

　　刚踏进巷口，沈知言的脚步就下意识停住了。

　　整条巷子干净得离谱。

　　往日散落的枯叶、墙角堆积的杂草、路边零碎的碎石，全部消失不见。

　　地面平整干净，边角阴影里常年堆积杂物的地方，空空荡荡。

　　最关键的是——

　　巷底那个常年堆着干草的猫窝，彻底空了。

　　干干净净，连根枯草都不剩。

　　沈知言眼底浮起真切的茫然。

　　他每次放学路过，总能看见几只橘猫蜷在那里晒太阳，哪怕下雨也会缩在角落，从来没有彻底空过。

　　“怎么不见了……”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困惑。

　　江屿也停下脚步，望向巷底。

　　几秒后，他淡淡开口：“可能挪窝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脚步轻轻往前挪了半步。

　　不动声色地，将沈知言挡在了自己身后侧。

　　沈知言没有察觉这个细微的动作。

　　他还盯着空荡荡的巷底，心里怪怪的。

　　不安、疑惑、茫然，缠在一起。

　　明明天气很好，晚风也软，整条巷子安静整洁，看起来毫无危险。

　　可他后背的汗毛，莫名一点点竖起来。

　　空气慢慢变闷。

　　原本流动的晚风，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整条密闭的老巷，瞬间死寂。

　　连树叶的声响、远处校门口的喧闹，全都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走。

　　世界静得可怕。

　　沈知言心脏骤然一缩。

　　恐慌来得毫无预兆，是生理性的、控制不住的发冷。

　　他下意识往前半步，轻轻靠近了身侧的江屿。

　　不是思考后的选择，不是权衡利弊的依赖。

　　是纯粹的本能。

　　在极致的未知恐惧里，下意识靠近唯一的同伴。

　　江屿瞬间捕捉到了他的紧绷。

　　他原本松弛的声线，沉了一点，稳稳落在沈知言耳边。

　　“别怕。”

　　两个字很轻，却压得住所有慌乱。

　　沈知言抬头看他。

　　夕阳最后的余光落在江屿眉眼间，温柔依旧，看不出任何紧张。

　　可下一秒。

　　巷深处，黑暗彻底漫上来。

　　原本明亮的巷道瞬间沉进灰蒙的暗调里，光线消失得莫名其妙。

　　整齐、规律、冰冷的脚步声，从巷子最里面，一步步传出来。

　　不急不缓。

　　步步逼近。

　　沈知言呼吸猛地一顿，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他攥着书包带的指尖，死死收紧，微微发颤。

　　这一刻，他清晰知道——

　　不是挪窝。
　　不是巧合。
　　不是意外。

　　他们走进来的这一刻，陷阱关了。

　　江屿站在他身前，肩线悄悄绷紧。

　　依旧温和的嗓音，却多了一层彻底压低的冷意。

　　“站在我身后，别乱动。”

　　巷口的暗光里，两道一模一样的黑色身影，缓缓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