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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雨夜急诊 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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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雨夜急诊
急救室的红灯亮着,在惨白的走廊里投下刺目的光影。
陆时安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间夹着一根烟,但没点。医院禁止吸烟,他只是机械地捏着那根烟,指节泛白,像在抓住什么虚幻的支撑。
雨还在下,敲打着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声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斑,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很美,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只有急救室刺目的红灯,只有医生护士匆忙的脚步声,只有他胸腔里狂跳的、几乎要炸开的心脏。
“陆先生。”
一个护士从急救室出来,朝他走来。陆时安立刻站直,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那根烟在他掌心折断。
“我太太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很哑,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还在抢救。”护士说,表情很严肃,“医生让我问您几个问题。您太太之前有过什么病史吗?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
陆时安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病史?林知雨有病史?他从未听她提起过。每次家庭医生体检,报告都说一切正常。每次她脸色苍白,都说只是累,只是低血糖。
“她……有低血糖。”他说,声音很微弱。
“只是低血糖?”护士皱眉,“陆先生,您太太的情况很严重,初步判断是急性心衰。如果之前有心脏病史,麻烦您如实告知,这对抢救很重要。”
心衰。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重重砸在陆时安心上。他踉跄了一步,手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去。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真的不知道。”
护士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被职业的冷静取代:“好,我们会做全面检查。您先冷静,在那边坐着等吧。”
护士转身回到急救室,门关上,红灯继续亮着。陆时安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海里一片混乱。
心衰。低血糖。苍白的脸。冰凉的手。她总说累,总说没事,总说只是小毛病。他信了,或者说,他从未真正关心过。他以为那是她体弱,是她工作累,是她……不善于照顾自己。
但原来,那是病。是严重到需要进急救室的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机械地拿出来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时安,画廊的事处理好了,谢谢你。明天请你吃饭?”
陆时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没有回复。他将手机塞回口袋,手指碰到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那块表,他本来想今晚送给她的,但没来得及。
不,不是没来得及。是他根本没送。因为他忙着解释,忙着证明,忙着……表演一个体贴的丈夫,却从未真正关心过她到底需不需要。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交谈声。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陆时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破碎的色块。
他想起很多画面。想起她递出离婚协议时平静的表情,想起她说“我累了”时的眼神,想起她在面馆里安静吃面的样子,想起昨晚在客厅,她裹着他的外套,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原来那些平静之下,是病痛。是每天都要忍受的疼痛,是随时可能发作的恐惧,是明知时日无多却还要强装正常的绝望。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计算,还在交易,还在为那五个亿讨价还价,还在为三个月的时间精打细算。
多可笑。多残忍。
“陆先生。”
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时安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站在急救室门口,口罩拉到下巴,表情很严肃。
“医生,我太太怎么样了?”陆时安快步走过去,声音在颤抖。
“暂时稳定了。”医生说,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温和的脸,“但情况很严重。您太太是扩张型心肌病,心功能已经到了III-IV级。这种病如果不及时治疗,会很危险。”
扩张型心肌病。心功能III-IV级。这些医学术语像一把把刀,刺进陆时安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您……不知道?”医生看着他,有些意外。
陆时安摇头,喉咙发紧:“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这种病通常有遗传因素,病程很长。您太太应该很早就确诊了,只是一直在隐瞒。但这次急性发作,说明病情在恶化。我们需要尽快安排手术,否则……”
“手术成功率是多少?”陆时安打断他,声音很急。
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以您太太目前的情况,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二十。而且即使手术成功,术后恢复也会很艰难。但如果不手术,可能只剩两到三个月的时间。”
两到三个月。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这些话像冰冷的雨,浇在陆时安身上,冻得他四肢冰凉。他想起和林知雨的协议,也是三个月。三个月后,协议生效,她离开,林家拿到五个亿。
原来她不是在谈判,不是在计算,是在……安排后事。
用她最后的时间,为林家争取未来。用她的病,她的命,换那五个亿。
而他,还在和她讨价还价,还在计算得失,还在为那百分之十的股份斤斤计较。
“医生……”陆时安的声音在颤抖,“无论多少钱,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一定要救她。多少钱都行,一定要救她。”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同情,但也有一丝无奈:“陆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这种病,到了这个阶段,医学能做的很有限。我们会尽力,但您也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四个字像最后的判决,将陆时安钉在原地。他呆呆地看着医生,看着他转身回到急救室,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红灯依然亮着,刺目,冰冷,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雨还在下,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陆时安走到走廊边的长椅旁,缓缓坐下,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两年前,婚礼那天,她穿着婚纱站在红毯尽头,背挺得很直,笑容完美得像排练过千百遍。那时他以为那是紧张,是拘谨,是新娘该有的矜持。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疼痛。是强忍着不适,是努力维持的体面。
结婚第一年,她经常说累,早早回房休息。他以为那是疏远,是冷漠,是她不想和他相处。
现在想来,那是病痛。是体力不支,是不得不休息。
最近三个月,她越来越苍白,手越来越凉。他以为那是压力,是工作累,是他们的婚姻让她疲惫。
现在想来,那是病在恶化。是心脏越来越无力,是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怀疑她的动机,还在调查她的行踪,还在为她和沈薇见面而心生不满。
多愚蠢。多可悲。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沈薇。陆时安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接通。
“陆时安,知雨呢?”沈薇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我打她电话没人接,她在哪?”
陆时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陆时安?你说话啊!知雨在哪?”沈薇的声音更急了。
“在医院。”陆时安终于说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沈薇急促的呼吸声:“哪家医院?她怎么样了?”
“中心医院,急救室。”陆时安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心衰,急性发作。”
“我马上过来。”沈薇说完就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单调地回响,陆时安握着手机,手指收紧。急救室的红灯依然亮着,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盯着他的无知,他的愚蠢,他的……冷漠。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户,像无数双手在急切地拍打。陆时安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象着门后的场景——她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得像纸。
而他,坐在门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只能祈祷,只能后悔。
后悔这两年来,他从未真正关心过她。后悔他总在计算得失,权衡利弊,把婚姻当成交易。后悔他直到她倒下,才发现她一直在隐瞒,一直在强撑,一直在用最后的力气,演一场名为“陆太太”的戏。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父亲。陆时安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然后又是一条短信:“时安,城南项目的协议什么时候签?林董在催了。”
城南项目。五个亿。三个月。
这些曾经让他精打细算、反复权衡的东西,此刻变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和她的命相比,和那不到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相比,这些算什么?
他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苍白、疲惫的脸。这张脸,他看了三十年,很熟悉,但此刻很陌生。陌生得让他厌恶,让他想砸碎镜子,让这张脸消失。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薇冲过来,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看见陆时安,她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她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沈薇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还在抢救。”陆时安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心衰,急性发作。医生说……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沈薇的手松开了,踉跄一步,靠在墙上。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颤抖。
“她……一直瞒着你。”沈薇终于开口,声音哽咽,“从确诊开始,就一直在瞒。医生说如果不手术,可能活不过三十岁。她今年二十八,还有两年,但她……她不想手术。说成功率太低,不想死在手术台上。”
陆时安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心上凌迟。他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冰凉的手,想起她总说“没事”时的平静。原来那不是平静,是认命。是对死亡的认命,是对命运的妥协。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因为她不想让你可怜她。”沈薇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愤怒,悲伤,但还有一丝怜悯,“陆时安,你知道知雨最讨厌什么吗?最讨厌别人的同情,最讨厌因为生病而被特殊对待。她想活得有尊严,哪怕时间不多了,也想有尊严地活着。而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急救室里,浑身插满管子,等着一个可能不会来的奇迹。”
尊严。这个词从沈薇口中说出来,重重敲在陆时安心上。他想起林知雨签协议时的冷静,想起她谈判时的果断,想起她即使痛到脸色发白,也要强装正常的坚持。
那不是冷漠,不是算计,是尊严。是用最后的力量,维持的、脆弱的尊严。
而他,亲手撕碎了这份尊严。用交易,用算计,用那该死的五个亿。
“对不起。”陆时安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对不起,沈薇。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沈薇打断他,眼泪不停地流,“对不起能让她好起来吗?对不起能让她多活几天吗?陆时安,你知不知道,她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每天吃药,每天忍着痛,每天担心下一秒就会倒下,但还要在你面前强装正常,还要配合你演这场戏。她……”
沈薇说不下去了,蹲下身,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混合着窗外的雨声,像一首哀伤的歌。
陆时安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沈薇,看着急救室紧闭的门,看着那盏刺目的红灯。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破碎的色块,就像他此刻的心,碎成一片一片,再也拼不回来。
他想,也许这就是报应。对他两年来冷漠的报应,对他精于计算的报应,对他从未真正珍惜过她的报应。
而现在,报应来了。以最残忍的方式,以他最无法承受的方式。
雨还在下,下得很大,像是永远不会停。
而急救室的红灯,依然亮着,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这场迟来的、但注定无果的醒悟。
陆时安闭上眼睛,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触感从后背传来,但他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到一种更深、更彻底的寒冷,从骨头里透出来,冻僵了四肢百骸。
他想,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能回到两年前,如果能在婚礼那天,在她穿着婚纱走向他时,他能真正看见她,真正关心她,真正……爱她。
但时间不能倒流。
就像这场雨,下过了,就下过了。
就像她的生命,流逝了,就流逝了。
再也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