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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紫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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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江南暖春,我就出生在这古色未退的江南小镇上。不愿辜负这春景,我毅然出门,也依旧戴着严冬厚重的帽子。这使我看上去更像接受过化疗的样子,其实,从出生那刻起,我光亮的头顶上就不曾长过一根毛。豪无理由的,我做了十七年的“尼姑”
在这难得没有雨的日子里,我静静地坐在公元中那株粗大茂盛的紫藤花下。也像感染烟雨江南的气息一般,紫藤饱含水汽的淡紫色的花瓣在熏风中摇曳,如翠的碧叶随风轻吟。我承认我是个贪小便宜的人,在小贩成堆贩卖的玉器中拣了一枚血丝玉印。后来才知道,目前为止,是不存在这种据说是吸了死人精血后才相成的血丝玉的,这充其量不过是块染了色的岫玉,最多值十元。算算我也没有亏,毕竟我为它付出的也不过是五元钱和一大坨口水而已。如果暂且不考虑它的真假,我也蛮喜欢她那看似古拙的质感和若隐若现似血脉的纹理。
在这花下待得久到把手中的玉印捂到烘热,是该时候回到老到可以作古董的屋子里去了。我、母亲、外婆以及外婆的母亲都住在这二层楼高的木楼中,这是真正的女人屋。除了三张男人的遗像外,没有任何男人的踪迹。
我将玉印信手置在床头,便洗漱。夜晚,我靠在床头,忆着紫藤花吟,不觉睡去。紫藤花香醉人,朦胧迷眼前,又觉那玉印中血丝如光芒般从石中挣脱,向我射来,又似血脉沁入皮肤,并开始流动,犹如重生。这只是梦境,我坚信。
隐约的喧闹不住向我耳际灌来。我努力地睁开双眼,依旧是熟悉的榉木天花板上垂着的红灯笼。一切正常啊,我对自己报告着。未趋的寒气,让我彻底从惺睡中醒来。不对,我家的院子里没有紫藤!我急切地下床去看“一夜间”长出来的紫藤,“嘭”玉印从床头坠落,那是一种纯粹的白,是羊脂玉!我正弯腰去拾,几缕陌生的黑色从脑后飞坠。头发,垂顺的头发?不可置信的,光可鉴人的铜镜中浮现出陌生的熟悉脸庞。从未想过,顺颊而下的发会如此媚人。如果这是梦境,我希望永远也不要醒,因为就在这一刻,我爱上了拥有一头秀丽华发的自己。
隐约的喧闹越来越响了,我推窗而望,七八个梳着发髻穿着锦纱的女孩正争着什么。“可以轻一点吗?”我试问。
那几个人一齐朝我看来,“二姐醒了!”有人惊呼。绝不是惊喜,我听得出。接着又是哄哄闹闹的争论声。“二姐”?我何时多出这么一大群妹妹?一位煞是严肃蓄着长髯的中年人在一群妇人的簇拥下闻声而来。
“萦儿,你终于醒了!”中年人严肃的脸上抽搐地笑着,“爹不逼你,可别再寻短见。”“就是,有什么好想不开的,不嫁就不嫁嘛,和六娘说一声,这不,灵儿就进‘墨’家了。”一位红衣妇人摇着轻扇埋怨着。
让我好好想想,一个爹,六个娘,八个以上的妹妹,我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了?好迷茫啊。“我要出去走走。”说着,我便朝门外冲去。“卿儿,把二小姐带回去,不准她出门!”中年人恢复了平板的脸,呵道。
“二小姐,随奴婢回房吧。”我只觉得全身无力,随一个丫鬟架着回去了。我坐在床沿,才看清她的面目,略显清瘦的身段撑着桃红的宫纱,蓬松的发干干净净夹在脑后,额前点着朱砂。“你叫卿儿?”她停下忙碌的身影,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盯着我。“二小姐,您,您不认识奴婢了?”根本就没见过这人,哪谈得上认识不认识,我并不愿回答她,“放下你手中所拿的。”她原本红润的双颊刹时变得惨白。“放下!”我执着。那块温润的羊脂玉印从她的指尖滑落。
“你好大的胆子!”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视觉和听觉,这五个字竟是从她的嘴里吐出来的!我平日里虽不好言语,但也讨厌别人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我走到她身边,拾起玉印,尽管它变了颜色,好歹也是五元钱换回来的。“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这声音连我自己都感到了寒意。谁让我是天蝎座的呢。
“你,你不是芸紫萦!”
“我是云梓盈。”她的脸色有些发绿。“我准动我的东西!”我举着她的手说着,谁又知道从她的袖口又掉落几枝珠钗。
就这样僵持了四天,她只替我端茶送饭打水洗脸,没有半字言语。第五天,我等她走后,也步出了房门,在院子里的紫藤下坐了良久。“卿儿,最近你怎么对二小姐如此殷情?”一个女声说。“是啊,二小姐不是对你言听计从的吗?”有人插话。
“二小姐自从醒后,性情大变!”这是卿儿的声音,“她就像不认识我一样,我一动她的东西,就被盯住,盯得我心寒。“
“难怪卿儿姐最近总那么寒酸。“另一个丫头摇着手腕上的翠镯,挺得意的。
我对现状还是没明白,但我确信,这决不是演古装戏。听不下那些丫鬟们的胡言乱语,忽瞥见,紫藤花架后竟有一截不高的围墙。这小小过墙术还是有一点的。真是画中景象!一番如《清明上河图》中般热闹,更甚,街道两侧都植着紫藤啊。
“年轻人,想必是远到而来吧!”循声望去,一粗布短衣的白发老汉靠做在紫藤荫下,给坐在一旁的男子说着什么。“这城里的紫藤大有来历。”
听到这儿,我也忍不住靠上前去听,就着老人家的对面坐下。
“我们的城主,看上了芸家的二小姐。那位二小姐足不出户,便爱个紫藤。芸家家教森严,不准客人进后院,连城主也不行。城主就弄来了一株百年老藤,并造了整整十箱紫藤花式的首饰,五百匹紫藤花案的锦缎作聘礼,定了今年二月迎娶二小姐。谁知那二小姐二话不说,大冬天的跳进湖里寻短见,被捞上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好像到现在饿没醒。后来,芸家大小姐代二小姐嫁给了城主。新婚第一天,城主就下令:全城栽满紫藤。”
“老伯,您说的‘芸’家,就是接头的那一家吗?”我问。
“是啊,那墙外挂满紫藤的就是。”
“几怕那‘花’开得太矫柔。”那听故事的男子说。
回首望,稍嫌凌乱的黑发,微微挡着些他饱含笑意的双眸。
“公子见过芸二小姐吗?”我眯着打量着他;灰褐色的新衣,配了一小方块檀木,脚上却套着一双沾满泥泞的旧鞋。看来他是赶了几天的路了。
“在下正是慕名而来!芸二小姐美名遍传江南。”他的脸又凑近了点,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不知在下是否有缘得以一见。”我唰得从地上站起,拍拍衣上的细尘,便离开了。
走在这彻底古色古香的街道上,倒真是浑身不自在,街角处有座酒楼,便进去,想做一番调整。
“银樽友邀,何不千杯相醉……”这声音可以地耳熟。抬头一望,果然,那个衣服干净地得像少爷,鞋脏得像乞丐的人正站在楼上,举着酒,对我傻笑。哼,他敢请,本小姐就奉陪到底!在这如同梦境的世界,我就是芸紫萦!
“有酒想邀,不醉不休。”我边说边上楼去。举起另一壶酒,也学着一口灌下。呃,什么怪味?刚灌下的那口酒又被我喷了出来。这哪是酒,分明是醋,而且是陈年老醋。瞬间。一阵大笑被凝固。我向前一看,黄褐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哈,哈,哈,哈!”不用怀疑,紧接着的爆笑声便是从我这个“大家闺秀”的嘴中跳出来的。“害人终害己!”我坚信古代的男人不会和女人计较,“后会‘无’期!”我笑着跑回了芸府,没有人发现我的离开。
“二小姐,您今天似乎很开心。”卿儿还是注意到了我似笑非笑的怪表情。
我没回答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翡翠簪,递给她,“送你的。”卿儿用见到鬼的神情看着我。“你收着吧。你可以光光正正地戴着它,比偷来的强。“
“谢……谢谢二小姐赏赐。“卿儿涨红了脸,”老爷和四夫人传您去花厅,说是有贵客。”
“哪位贵客?”我倒想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见到我这个“芸家二小姐”。
“四夫人没提,说是要给您一个惊喜。”
“走吧。”带上卿儿,我就向花厅移去。
从屏风后,略见一抹白色的身影。芸老爷看见了我,“萦儿,快出来见过城主。”“城主?”当我看清他的脸时,他就是大街上遇见的那个人?我皱皱眉头,这个人是么时候变得如此斯文了,难道他有双重人格?
“萦儿,灵儿她想你了,你就随城主去‘墨府’住几天,也好帮爹去看看她。”
“爹,”好不容易才吐出这个字,“您是指‘姐姐‘吗?”
“是啊是啊,灵儿和你感情不是最好的吗?”
去就去,谁怕水啊!我看着他那突然白净的脸就讨厌。“卿儿,你也一起去!”毕竟这几日和我相处最久的人就是她了。有什么不测,也好有个照应。
原来马车真是颠得像地震,终于停下了,眼前的墨府没事干吗造那么大呢?光是要看块匾额,就快把脖子扭了。“城主……”
“萦儿,怎么那么见外呢?叫我墨非。”他摇着扇子说。
我掩掩从他身上飘来的香味,“墨非姐夫,我‘姐姐‘呢?”
“哦,她正在花园里等你,快去吧。”见他没有要带我去的意思,我对卿儿使了个颜色,“你应该认得路的,带我去。”卿儿立刻装作扶我的样子,朝花园走去。
空气中有熟悉的香味在弥漫,迎送花香的风将我引导。我闭上眼,离开卿儿的手,紫藤花的幽香啊……当我伫步,眼前浮现的是连绵的紫藤。
“萦儿,你来了?”一位梳着琉璃发髻,身披宫绣牡丹的妇人笑着招呼我。“姐……姐。”我别扭地发着这个音。
“相公早就说要让你来陪我几天,今天总算是盼到了。”
卿儿捅捅发呆的我,“姐姐,这花园很美呢。”
“是啊”芸紫灵笑得有些诡异,“呵,都是你喜欢的紫藤。”
话语间,一个小厮匆匆跑来,“夫人,芸二小姐,府中来了贵客,城主请二位到花厅。”
“怎么又是‘贵客’!”我小声嘀咕,卿儿无辜地眨眨眼。刚到花厅,“灵儿,大哥回来了。”城主提高着音说道。
天啊,那张与城主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我面前,还是酒店那副模样。盯着他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对着他饱含笑意的眼笑了出来。我用扇子掩着莫名其妙的笑容随芸紫灵站到城主身旁。
“灵儿,见过大哥。”卿儿趁机在我耳际说:“这是墨府的大少爷,墨铭。”
“墨公子,别来无恙啊。”我还是忍不住笑着说。
“只是陈醋的味道差强人意。”他回敬道。
城主似乎有些吃惊,“萦儿与大哥早已相识?”
“萍水相逢。”“不认识!”我瞪他,指责他不该说那四个字。
芸紫灵出来打圆场,“相逢何必曾相识,大家都是一家人麻。”
我心中窃笑,难怪长得那么像呢,原来兄弟一场,只是两人的感觉真是天差地别。城主像包着黑碳的白纸,而墨铭,除了海洋,我实在找不出合适词汇,从他饱含笑意的眼中,我读到一种深邃。
探亲的日子已经平平安安地过了大半个月,墨家不急让我回去,芸家的人也不催。一日下午,我依坐在紫藤花下,闭着双眸,享受着春日和煦的熏风。
“萦儿,你真的不和我走吗?”一个很舒服的声音响起,这让我觉得自己正在芸家对面的大街上,把个听故事的人用一种悲凄薄的声音问着。
我没睁开眼,只微笑着,这不像是我,倒像是有人用我的意志操纵着我的身体。
“铭,带我走吧。”我睁开眼看着他古铜色的面庞,新中微微发颤,不知说了什么,三两片紫藤花瓣飘坠,落在我面前。恍惚间,我有拥抱他的冲动,但又无能为力。隔着紫藤透都的光晕,他的形象开始模糊。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走向他,最后却如紫藤花般落在他的怀里。
“萦儿……”他的声音好遥远,“萦儿……”尽管知道他叫的可能是芸紫萦而不是云梓盈,我觉得自己开始轻飘飘地像紫藤花瓣,快要被风吹走,但我还是努力地睁开眼,并努力地看清他。也许,他会只我眼中最后的形象……他却别过头去,“墨非,你为什么要害萦儿!”他咆哮。有人害我?
“都是你,都是你的错!”在我的眼里,城主的脸开始扭曲,“没有人,萦儿是我的,我的!”我讨厌他最后强调的两个字。
“死了,她终于死了!哈,哈……“芸紫灵,那个据说是我最亲的姐姐的人,发疯般地笑,“你该死!”她用带着尖锐指甲的手指指着我,“死了,你永远没有机会抢走我的相公!”好像一场闹剧,我不清楚芸紫萦个这些人有是么瓜葛,但我知道我留恋这个温暖的怀抱。我从他的腰际摸到一把匕首,并缓缓举起。西面就像定格,两张扭曲的脸和让我一触即痛的悲伤的表情。我很快就会离开,不在乎是谁对我下毒,也不想埋怨任何人,“唰”一刀,割下我如瀑的华发,缠绕在他的手腕。我,亦或是芸紫萦此后便不再苏醒。如丝的黑色后是我看不见的紫藤飞花。血液从我体中分离,一丝一丝的,沁入那纯粹的白玉间,渐渐回到它原本……
“死女!日照三竿还不起床!”是妈妈熟悉的声音。窗外有阳光熏的紫藤的香在弥漫。着的只是梦一场吧,我问自己,没有回答。
“哐当——”有什么东西倾倒。依窗而望,一个灰褐色的背影收拾着散落一地的颜料。他发现我时,双眸含着笑意,我也笑着,不是莫名其妙,只因三两片紫藤花瓣留在他的发际,未曾散去。
他——莫溟,年轻的画家,租了我们家门前的空屋,为了这镇上的紫藤,他来了。也许更重要的是,他的手腕上有着一圈墨黑的胎记。我笑得如熏风中的紫藤,头顶上有生长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