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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1. ...

  •   1.
      神经病。
      最近他们都这么称呼我,包括我的家人。
      一般人的同理心很强,我知道,如果不是太过异常,他们也不会对我退避三舍,如此骂我。
      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病,但人人说我有问题。
      我解释过原因,只不过是比其他人更容易忘记一些事情,我记得的事他们不记得而已。
      因为这些,我是异类。
      在我看来这无关紧要,这并不影响我的生活和工作,只要我少说话,只说和他们在一起时做过的事就好。
      医院去了,药开了,神婆也找了,法事也做了。
      折腾了几个月,来我家看我的亲戚从一开始的成群结队变成了单打独斗,他们只扔下几个红红白白的礼盒,对着我泪流满面的父母安慰几句,再进我的房间里探头看我一眼,就急匆匆的走了。
      我明白,他们是看笑话看够了,开始觉得没意思了。
      我没有丝毫变化,也成了填不满的无底洞。
      我深知我自己的情况,我也多次在去往各种求医问药的路上祈求我的父母,甚至跪下,求他们不要再带我四处奔波了,这只会让我的愧疚和压力更盛。
      可是这并不会起任何作用,因为我看到了他们的不忍,惶恐,和眼泪。
      于是我满足他们的期待,对所有人发疯,让他们不要再带我去一些奇怪的地方让我喝一些奇怪的药。
      我不知道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穷亲戚们是怎么知道我的动向,只要我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第一时间传播到世界各地,闹得人尽皆知。
      他们说我魂丢了,变傻了。
      我受不了那些刺耳嫌弃假惺惺的话语,受不了他们窥探和打量的眼神,受不了我父母低声下气,恳求他们再借一些钱给我们。
      在一个失眠的夜晚,我辗转反侧,脑中时不时掠过无数的声音和容貌,和他们厌恶并且指指点点的眼神。
      这些如尖刺一样扎进我的脑子,让我浑身颤抖,一阵作呕。
      我知道我的父母不会早睡,因为他们每晚都会密谋下一个根据地,带我去战胜所谓的“病症”。
      于是我穿上拖鞋,走向父母的卧室。
      我直接推开了他们的门。
      那两双在床上的眼睛几乎是一瞬间惊恐,我站在门口,有夜里的冷风萦绕在我脚踝。
      我打了个冷颤。
      这些反应毫不掩饰的刺痛着我,我几乎是愤怒的,也带着些怨气,朝他们说:“我再说一次,我没病。”
      我说:“我叫陈致嘉。”
      他们没有反应。
      我说:“我今年23。”
      他们没有反应。
      我说:“我妈叫赵梅,我爸叫陈东。”
      慢慢的,我看到他们的脸开始变色,我妈的手已经抓紧了我爸的胳膊,但仍旧不说话。
      我刚想张口再说些什么,我爸却直接打断我,用我这辈子都没听过的极度严厉的声音,几乎是咆哮,他对着门口的我破口大骂:“滚!你他妈半夜发什么疯,滚回去!”
      我呆愣在原地,如雷劈。
      也许我早就猜到他们是这样的反应,但我还是没办法接受从小到大对我呵护备至的父亲能和我说出这样令我痛心的话。
      别人这样说我可以不管不顾,可他们是我至亲的人,这样的不信任同样视我为疯子,让我本来还算坚强的内心,终于有了土崩瓦解的前兆。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但他们早已对我表现出的异样和疏离,让我不住的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让人避之不及的毛病。
      从那天之后,我再没说过一句话。
      我服从他们的“命令”,去“看病”,也去“招魂”。
      直到某一天来了一个年轻女孩,她说她是我的好朋友,但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我知道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春风和煦,和我侃侃而谈,说了很多关于我从前的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是我不知道的。
      这让我突然有了些别的念头。
      我很想问问她,那天深夜我对我父母说出的三个信息,是不是正确。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告诉我对不对就行了。”
      她微笑着说:“好。”
      我试探着开口,习惯性观察她的表情神色:“我叫陈致嘉。”
      她愣了愣,看了我一会儿,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又问:“我今年23。”
      她仍旧摇头。
      我瞬间如坠冰窟,呼吸开始急促,浑身发冷发麻。
      这不可能,我再怎么有病,也不可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和年龄。
      我方寸大乱,说不出话,脑中过电一样想起我父母那张惊恐的脸。
      我不停的搓着手缓解手指的麻痹,心里开始莫名的焦急,试图对她反驳。
      但她那张漂亮真挚的脸看起来不是在骗我。
      下意识的想呕吐,我准备转身下床去卫生间,匆匆忙忙的找地上散落的拖鞋,不曾想她一把拉住了我。
      我不敢回头,怕她笑话我,只压着已经到了喉咙口的吐意,拼命的从她手里抽回我的手。
      “你也不记得他了吗?”
      她好像听起来有些悲伤,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已经快不行了,两眼阵阵发黑。
      我差点儿就要跪下求她。
      她不死心,不放过我,她直冲冲的开口,那一瞬间让我彻底昏死过去:“你的丈夫,京和。”

      2.
      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来没有结过婚。
      甚至是在我“生病”时,也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已经结婚了。
      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自从那天那个女孩说起“京和”这个名字之后,我开始日复一日的做梦。
      我梦到一个男人。
      他如夜晚的水汽冒泡般的将我吞入,霓虹一如既往的渗透到其中折射,流光幻彩。
      隐约可以感觉到他在埋怨我,却依旧与我对视,涌出柔和。
      而我也不知该如何自处,因为他开始扰乱我的理智,让我变得害怕独处,多愁善感,意乱情迷。
      眼泪通常是将这些美丽的东西添加的更加膨胀的东西,他们渗入交融,泛起波纹,而我就在涟漪正中心。
      梦到他,我就莫名的心痛。
      “我结婚了吗?”
      在饭桌上,我问我的父母。
      我的母亲点了点头,她的眼神在打量我。
      我已经习惯了:“他叫什么?”
      “……”
      “我什么时候结的婚?”
      “孩子,这不是什么大事,好好生活,你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莫名其妙,我连问我的丈夫也不对了?
      我不打算就此停止,因为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事。
      我放下筷子:“他在哪儿?我怎么没见过他。”
      就算我有病,只要没离婚,他就不可能不出现。
      我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我必须问个明白,既然我有一个丈夫,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他?
      母亲面色很不好看,但这次没有对我破口大骂,反而是给我倒了一杯水,让我不要生气。
      没有人想要平白无故的吵架,我喝了一口水,等待着他们回答。
      我的父亲把碗往前推了推,也将筷子搁下,说:“你们23年结的婚,他叫京和……”
      耳朵里突然发出尖锐的嗡鸣。
      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我坐的好好的,我确定我那时的状态是良好的,可我听不见我爸的声音。
      看着他张张合合的嘴,我下意识眯起眼睛想看清他说的什么,但徒劳无功。
      我看到他的泪流下来,我的母亲也在抽泣,我着急的张嘴,我知道自己在说话,但我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在陷入黑暗前,我只是听见了两个字:京和。

      3.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床上,我对上床之前的事简直忘的一干二净。
      我妈说我吃饭吃累了,睡着了。
      这也太离谱了,我在家每天挪不出三米,也能累着?
      可是既然他们这么说,我只能选择相信,要不然怎么解释我头发丝里粘着的粉条。
      自从“生病”,我爸妈就不允许我再上班。
      我极力反对,我不想当蛀虫,更何况我的事业很好,我自身的一些问题并没有对工作造成影响,我为什么不能上班?
      今天突然睡着,我认为我的脑子已经逐步退化,它急需一些恶心的思考来唤醒。
      将粉条从头上摘下来,扔到地上,我说:“我要去上班。”
      “不行,明天要带你看病。”
      我爸直接拒绝。
      他说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想去上班。
      我不想再多说废话,把他们都赶出房间,又闷头大睡。
      做了一个梦。
      梦里空空荡荡,四处莹莹泛白,但我的脚下却躺着有一张旧唱片。
      我拿起唱片,上面有突兀的划痕。
      突然间有古典乐传出,如洪钟般从这无尽头的空间传来,向我袭击。
      我瞬间惊醒。

      4.
      村子两边都挂着红灯笼,一堆砖瓦房中间挤着一个木头房子。
      我此刻就站在这个木头房子的门前。
      冬天寒冷,我爸穿着厚棉鞋,漏了毛的羽绒服外面又套了军大衣,伸手敲面前的木板。
      从木板缝隙中隐隐约约可看见里面没有灯,是烛光摇曳,通红一片。
      我爸冷得直跺脚,敲了三回,里面人才开门。
      我也冻够呛,进了屋双耳通红,又痒又烫。
      是个老太太,看着是有七八十岁了,头梳的一丝不苟,穿了一件土黄色的棉马甲。
      我看不清她的脸,她背对着我们,坐到炕上,挨着一张掉了漆的红木桌,桌上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水碗,看着我说:“市里来的?”
      我爸把漏风的门关上,站在我身后拍了拍我和他身上的雪:“对,是马英介绍来的。”
      我并非有意打量这屋里的陈设,但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住这么简陋的木屋,屋子里不用电灯,点的是蜡烛。
      到处都是昏暗的,只能影影绰绰看得清物体的影子,约摸出来不远处的墙边有一张长条板凳,上面放着针线筐。
      之前说通红一片,是那木屋深处,遮盖着的一张门帘后面,透出来的。
      这地方怎么看怎么吓人,但我心里却觉得一片安宁。
      那老太太从一进门就盯着我看,估计是见我直勾勾看着那门帘,觉得我没教养开始厌恶我了,要开口训斥我了。
      “看到什么了?”
      我没想到她问我这个。
      我愣了一下,指了指门帘的方向,说:“他是您儿子吗?”
      我看到那里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是一个男人。
      我爸在我身后探头,听了直接推了我一把,骂我:“瞎说什么。”
      我不满的回头看他,只见他眼神躲闪,两手揣着袖子。
      老太太又说:“他什么样?”
      虽然看不清老太太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是笑着的,慈祥的,温和的,她慢慢的和我说着话,像一个疼爱我的长辈。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平和的和我说话了。
      我看见老太太手里动作着,不知道在干什么,就回答她的话:“挺高的,鼻子也高高的,长的不难看,穿了一身蓝白条纹的衣服。”
      我有些疑惑:“怎么了?”
      老太太不理我: “闺女叫什么名字?”
      “陈致嘉。”
      “几岁?”
      “我23了奶奶。”
      这时我才看清她是掏出了一支笔,我边说,她边写。
      写完她抬头,我还是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她说让我去那个长条板凳上坐着,针线筐里有水果,叫我去吃。
      我走过去,往里一看,是几个苹果和两根香蕉。
      我坐下,掰了一根香蕉,看着那个站在帘子前对我笑的男人,又见那老太太喊了我爸过去。
      从小木屋出来,我就知道病看完了。
      但我脑中从此有了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是那个站在门帘前对着我笑的温柔的男人。
      我莫名的对他亲切,我觉得我认识他,但我的记忆里似乎没有他。
      不出意外的,今夜我梦到了他。
      因为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
      他在梦里更加清晰,真实到我甚至怀疑我不是在做梦。
      他朝气蓬勃,硬朗,刚毅,带着正气,活灵活现。
      他依旧在笑,温柔爽朗。
      可我不对劲,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耳朵轰鸣,一瞬间天旋地转,脑中有一堆嘈杂的声音,仔细听来,是断断续续的古典乐。
      他手里拿着一张旧唱片。
      怎么了?
      这措不及防的感受,将我瞬间压倒。
      我猛然睁眼,心中一瞬剧痛。
      我嚎啕大哭。

      5.
      我觉得那个小木屋里的老太太还是挺厉害的。
      因为我每次闭眼,不论睡觉还是休息,我总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就站在我的面前。
      但当我睁开眼,却并没有发现他。
      既然他无时无刻都在,那他会不会说话?
      起初我什么都问他,叫什么名字,年龄,他是不是那个老太太的儿子,喜欢吃什么,喜不喜欢吃芒果,是什么星座,是做什么工作的,家在哪里……
      我无比兴奋,但他波澜不惊。
      他忽视我为数不多的热情,我已经放弃了,不奢求他告诉我那么多,我只要知道他的名字就行。
      我知道他一直在笑,但仔细想来却又觉得不是。
      我死缠烂打,睡觉前必定要和他说一堆话,逼他告诉我他的名字。
      也许是我太不要脸,他也感到不耐烦,我问了三天,今天凌晨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京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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