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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主妇做饭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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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早晨,春日部很安静。
妃奈绪七点就起来了,比平时早半个小时。她站在厨房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榉树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喝了半杯温水,然后开始准备今天的食材。
佐藤悟说那位先生大约上午十点到,不会在家里待太久,中午一起吃个便饭就结束。妃奈绪把冰箱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决定做一个清淡的和食套餐——不太隆重,但也不失礼。她不知道那位先生的口味,但这种商务拜访的场合,食物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整个氛围让人觉得舒服。
这是她在话剧圈混了多年学到的东西:让人舒服,是一门技术。
孩子们睡得晚,这个点还没起来。佐藤悟已经在餐桌旁边坐下来,一边翻看昨晚没看完的学术期刊,一边喝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眼镜也换了一副稍微正式一点的款式,整个人收拾得比平时板正一些。
“紧张吗?”妃奈绪从厨房探出头来。
佐藤悟抬起头,想了一下,“不算紧张。就是……希望谈得顺利。”
“会顺利的。”她转回去,继续处理食材。
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均匀。她切着菜,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她昨晚把这件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佐藤悟说那位先生是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的,对方看中了他目前项目的研究方向,愿意提供资金支持。听起来是一件好事,佐藤悟也很高兴。但他描述的细节越多,她心里那根细线就绷得越紧——对方出手阔绰,条件开得很漂亮,来得又快又准,像是对佐藤悟的研究方向早就做过功课。
她在美国的那些年,台上演过太多这样的角色——表面光鲜、目的隐秘、笑容温暖、手段凌厉。她知道那种人说话的方式,知道他们怎么让对方放松警惕。
不一定是坏事。她告诉自己。
商业世界里有无数这样精于算计的人,不代表动机有问题。
但她决定今天睁大眼睛看清楚。
九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妃奈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向玄关。佐藤悟从餐桌旁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她把门打开。
然后她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人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利落,金发梳得比在咖啡厅时更整齐,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轻薄的公文包。他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温和,得体,带着某种专业场合特有的亲近感。
降谷零。
安室透。
同一个人,此刻站在她家门口。
“您好,”他开口,声音和在咖啡厅里一模一样,平稳而温暖,“我是安室透,打扰了。”
妃奈绪在那一秒里完成了她人生中某次最快速的心理调整。她把门把手的力道松开,把脸上那个轻微的滞涩消化掉,然后弯起嘴角,做出一个标准的、温和的、毫无破绽的欢迎笑容。
“您好,请进。”
她侧身让开门,眼神没有多停在他脸上一秒。
佐藤悟从她身后走过来,伸出手,“安室先生,辛苦您特意跑一趟。”
“哪里哪里,是我叨扰了。”安室透和他握手,力道适中,笑容真诚,像一个天生擅长让人如沐春风的人,“佐藤先生的研究方向我读过,很感兴趣,今天能当面请教,是我的荣幸。”
佐藤悟笑着摇了摇头,“请教不敢当,安室先生请坐。”
三个人走进客厅。
妃奈绪去厨房倒茶。她站在灶台边,把水壶拿起来,把茶倒进杯子,动作平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客厅里传来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佐藤悟在介绍目前项目的大致方向,安室透在问问题,问得很专业,听起来对这个领域确实有所了解。
她端着托盘走回客厅,把茶放在茶几上。
“谢谢您。”安室透抬起头,对她点了点头,礼貌而简短,然后把目光重新收回佐藤悟身上,继续说话。
妃奈绪在佐藤悟旁边坐下来。
她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往茶杯里续水,像一个本分的主妇。
安室透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很准确,准确到让佐藤悟不自觉地多说一点,然后再多说一点。他不急,不催,每次佐藤悟说到一个关键词,他就顺着那个词往下接,像是在跟着对方走,但主导权始终在他手里。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业人士会有的谈话技巧。
妃奈绪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她在话剧里演过侦探,演过说客,演过一个用三句话就能让对手把底牌摊开的谈判者。那些角色用的就是这种方式。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此刻坐在客厅里看着他和佐藤悟说话,有一种很奇异的割裂感——像是在看一出自己参与其中的戏,却不知道对方的剧本写的是什么结局。
十一点多,厨房的计时器响了。
妃奈绪起身去准备午饭,留两个男人在客厅继续谈。她站在厨房,手上在切菜,耳朵还挂着客厅的动静。两个人的声音一低一高,佐藤悟说到某个研究细节的时候语速会加快,那是他真正投入一件事时的习惯。她把菜推进锅里,油花溅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奈奈的声音,响亮而毫无预兆。
“爸爸!我饿了!”
妃奈绪朝楼梯口喊了一声,“快好了,先洗手。”
奈奈蹬蹬蹬地跑进卫生间,又蹬蹬蹬地跑出来,一头冲进客厅,然后在看到陌生人的时候刹住了脚。她站在客厅门口,仰着头打量了安室透两秒,然后回头朝厨房喊,“妈妈!有客人!”
“我知道,去把哥哥叫下来。”
奈奈又蹬蹬蹬地跑回楼梯口,朝楼上喊,“哥哥!有客人!快下来!”
楼上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出现了脚步声,不像奈奈那样急,很慢,一步一步,像是不确定要不要下来。
妃星衍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妃奈绪正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她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朝他点了点头。星衍顺着她的目光往客厅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走下来。
他走进客厅,在离大人们稍远的地方站住,低着头,礼貌而安静地说了一句,“您好。”
然后他抬起头。
妃奈绪把菜放在桌上,转身要回厨房,余光扫过安室透的脸。
只是半秒。只是很短的半秒。
安室透的笑容没有变,身体也没有动,手里的茶杯保持着同一个角度。但妃奈绪看见了——他的目光在落到星衍脸上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块平静水面被什么触碰了,涟漪一圈一圈扩出去,然后被他压住,水面重新平了。
前后不超过半秒。
如果不是一个整天和人的表情打交道的人,不会注意到。
“这是您的孩子吗?”安室透把视线从星衍身上移开,转向佐藤悟,语气轻松,“很有礼貌。”
“随他妈妈。”佐藤悟笑着说。
“是个好孩子。”
星衍站在原地,等大人说完话,然后安静地走向餐桌旁边,把自己的位置坐好,拿起筷子等开饭。他经过安室透身边的时候没有多看他,安室透也没有多看他,但妃奈绪注意到安室透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收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然后松开了。
她回到厨房,站在灶台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认识降谷零很多年。她知道他是一个把所有情绪藏得很深的人,深到大多数时候你以为他什么都没有感觉。但她也见过他露出破绽的样子—。
她见过他真正被什么击中的样子。
刚才那半秒,是那种样子。
她把锅里最后一道菜盛出来,端进餐厅。奈奈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好了,对着安室透好奇地打量,眼睛转来转去,嘴巴还没开始说话,但已经在酝酿了。
“叔叔,”奈奈终于开口,一脸认真,“你头发是真的黄色吗?”
安室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弯腰和奈奈平视,“是真的哦,怎么了?”
“我们班有个小朋友说染发会变秃头,”奈奈的表情非常严肃,“叔叔要注意哦。”
安室透的笑容维持了一秒,然后更真实地往上扬了一点,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他没有预料到的地方。
“谢谢你提醒我。”他说,声音里有一丝真正的松动。
妃奈绪把最后一道菜放好,在佐藤悟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桌子对面,安室透端正地坐着,笑容温和,举止得体,像一个完全陌生的客人。他在餐桌上说话很自然,夸了菜好吃,问了奈奈在哪里上幼稚园,和佐藤悟聊了几句春日部的环境。所有的话题都不深,都很安全,都是任何一个初次登门的客人会说的话。
但妃奈绪知道,从他走进这扇门开始,他看见的每一件事,都被他收进了某个地方。
饭吃到一半,星衍忽然开口,对谁也不是特别地说了一句,“今天有雨。”
安室透循声看过去。星衍正安静地看着窗外,那双眼睛在侧光里带着一种沉静的、漫不经心的专注——像是窗外的那朵云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值得这样仔细去看。
“你喜欢看天吗?”安室透问,声音很轻。
星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下,“喜欢。”
“我也喜欢。”
两个人说完这三句话,都没有再往下接。但安室透把茶杯放回桌上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妃奈绪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
午饭后,安室透很快提出告辞。
他和佐藤悟在玄关做了最后的确认,说下周会把合作协议草案发过来,让他慢慢看,不急。佐藤悟送他到门口,两个人握了手。安室透转身的时候,朝站在走廊里的妃奈绪点了一下头。
“今天麻烦您了,菜很好吃。”
“客气了。”妃奈绪站在原地,没有多走一步,“慢走。”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佐藤悟把门锁好,回过头来,表情轻松,“谈得比我预期的顺利。他这个人……很好说话。”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妃奈绪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看了丈夫一眼。
“挺好的。”她说,“很会说话。”
佐藤悟点了点头,没有注意到她这句话和他的评价之间的那一丝微妙的差别。他走进客厅收拾茶杯,奈奈跟在他后面转,叽叽喳喳地说叔叔头发很好看但是会秃头很可惜。
妃奈绪站在走廊里,没有马上跟进去。
她想起安室透看向星衍的那半秒。想起他说“我也喜欢”的时候,声音里那一丝不属于安室透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看出来了多少。她也不知道他来这里,除了任务之外,有没有别的什么。
但有一件事她是清楚的——
他进了这扇门,这件事就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她转身走进客厅,从佐藤悟手里接过茶托,放进水槽里。窗外的天空已经阴下来了,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然后是第二滴,然后更多。
星衍说得对,今天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