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情妹意》柏昭

1、吉时已过 “刚才那是

　　新婚夜没有等来如意郎君，萧庭吟还灰溜溜地回了娘家。

　　线香的气味散漫地飘在空气中，昏黄的木床上散发着潮湿的腐烂气味。萧庭吟盖着红盖头坐在床上，大红嫁衣上的金线磨得她手腕微红。

　　但这一切，萧庭吟浑不在意。她满心满眼里，都是一股子雀跃的欢欣，轻快地，快要飞起来了。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啊！过了今晚，沈银云，就是她的夫君了。

　　过往的一幕幕走马观花地从她眼前划过。透过红盖头的朦胧的光，回忆染上了一层喜悦的色彩。她与沈银云，是神仙眷侣，是天作之合。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太阳的红越来越浓烈，越西沉，越浓烈。更香一节节地燃成灰烬、一节节地短下去。萧庭吟左等右等，整个人也在一点点沉下去。

　　她悄悄地掀起红盖头，朝那更香望了一眼。马上要到酉时了。吉时要到了！

　　萧庭吟打起精神，等啊等，等啊等，心中越等越混乱。该是入洞房的时候了，外头，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放轻脚步，走到窗边，悄悄地推开一条缝。这庭院里只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不认识的小厮守着洞房，至于她心心念念的新郎，更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本该是热热闹闹的，这里却安静得叫人心烦。安静得，连烧成灰烬的一截儿更香掉下来，都被萧庭吟听得一清二楚。

　　这声音似有千钧重，她猛地回过头来，看着快要燃尽的更香。上头，已经燃过了标注着“酉时”的标记。

　　吉时，过了。而她的新郎，还没有来。

　　萧庭吟心里砰砰砰地打鼓。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她将盖头掀下来，随意丢在窗边，拉开门跑出去。

　　守在洞房门口正打呵欠的男人们猛然惊醒，一应而上拦住萧庭吟：“哎哟，小姐，这吉时还未到，您这是去哪里啊？”

　　萧庭吟呼啦啦地甩着袖子，朝屋内指去：“吉时还未到？你自己去看看，那更香都快燃到底了——早已过了酉时了！吉时已误，我的新郎还没有来，你说我要去哪里？”

　　男人们也愣了，显然是没料到。四下对了对眼色，这才有人试探着开口：“好像……是过了酉时了。”

　　转而对着萧庭吟陪笑道：“这新郎官定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小姐且等一等，我派几个人去催一催，您还是先回屋去吧。”

　　“我等得够久了。你们连吉时已过都没发现，还指望你们做什么？让开，我自己去找——我要看看，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拦住了他的脚！”

　　说罢，也不管后面的人怎么拦？怎么喊，萧庭吟自己是冲出了那庭院的。

　　这府里贴满了大红的花，大红的喜，却少见人。黄昏时分，光线昏暗着，近处只有寥寥几个洒扫的小婢子在低着头干活。

　　头顶上的大红窗花摇摇欲坠。

　　偶一抬头，小厮小婢们看见萧庭吟势不可挡又无头苍蝇一样乱冲，也都慌了神：“哎？那是新娘子吗，怎么跑出来了？”

　　“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这个点都过了吉时，怎么不好生跟公子在洞房里？”

　　萧庭吟听了，停下来，冲他们喊：“你们公子不见啦！”

　　“啊？不见？这怎么可能？刚才还见着公子从这里路过……”

　　萧庭吟提着裙摆，三两步跨到那婢子跟前：“路过？他不去跟我洞房成亲，还要往哪里去？”

　　下人们都支支吾吾不说话。

　　萧庭吟急得直问：“说啊，你们的公子呢，去哪里了？”

　　“公子才说他懒应酬，回屋去躲躲呢。”

　　“正事不干，倒要去躲躲，这算什么话？姑娘，你把他的屋指给我，我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下人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给萧庭吟指了个方向，把这位小姐打发走算了了事。

　　萧庭吟又急匆匆地往那方向走去。大红喜袍的衣摆拖地，把她绊了好几跤。萧庭吟干脆将衣服搂到小腿肚儿，这才飞跑起来。

　　停在那宅屋前，隐约听见里头有淫靡之声。萧庭吟一下子气得火冒三丈：不跟我洞房，倒跟别的女人在此地颠鸾倒凤，何其风流！令她冒火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接着她抬脚，踹门，与屋内四人，六眼相对，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屋里的人，一男一女，全是生面孔。事情发生实在萧庭吟意料之外，她一时呆在那里。

　　倒是屋里的男女，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一边大叫：“你来干什么？你谁啊？赶紧滚出去、关门啊！”

　　被这么一吼萧庭吟才忙忙乱乱地扔下一句“抱歉”，赶紧关了门。

　　屋内二人刚松一口气，下一秒，门又被拉开，萧庭吟又闯进来。

　　“你们这两人，在别人的大婚之日行□□之事，反倒怪我来害了你们二人的兴致，实在可恶！酒楼、花楼、卧室，哪里不是你们办事的地儿，非要跑到我这里来冲气氛，小心我叫人把你们扔出去！”

　　她噼里啪啦这么一说，像珠子源源不断打在钢石上，早把一男一女唬得不知所措，连连道歉。

　　萧庭吟这才满意地出去了。

　　两个人又在屋里呆了一阵，方才慢慢地问道：“刚才那个……是新娘子？”

　　“看装束，应该是。”

　　风呜呜呜乱吹，天上赤色的云都变成一节一节的。方才种种，实在是令萧庭吟难堪。在这院子左右晃了半天，也没见到沈银云的身影。他到底去哪里了嘛！气得沈萧庭吟泪光点点。

　　她抱着膀子，微微低了头，看见地上反射出的天上的红光，眼里又热又胀。

　　背上被人披上一件衣服，同时响起来熟悉的声音：“你在这干嘛？”

　　沈银云微微蹙眉，看起来很是不满意。

　　萧庭吟哽咽了一声，说话颤颤巍巍的：“你问我？时辰到了你不入洞房，你去哪里了？”

　　“那你就能出来了？不知道规矩吗，先回去。”说着，准备拉萧庭吟的手腕。

　　萧庭吟赌着气甩开：“是你先不守规矩的，时辰到了你不来，我这才迫不得已出来找你，你倒先挑了我的不是。”

　　沈银云见她满脸嗔怒，脸色焉红，垂着泪惹人疼爱，心里的烦躁就消了七八分，放软声音解释道：“那是宾客太多，我迎宾忙乱，误了时辰，是我的不是，可你也不应该乱跑。”

　　萧庭吟听进去了，冷笑道：“我算知道了，你犯了错总是有理由的，我犯错，就是不可饶恕的。”

　　“我何曾说过这话？况且……要不是……”沈银云声音低了。

　　萧庭吟跺脚：“要不是什么？你还要细数出我的过错吗！”

　　怒上心头，萧庭吟也咬牙：“本来就是你的错，你们家的错。要不是你那个哥哥喝多了，强拉着我说个不停，我也不至于乱了时间。”

　　“好啊，你这就会推卸责任的小人。你怪我不够，还怪到我哥哥头上来了？我哥找你说几句话，你就怪他误了时辰。难不成，从迎宾开始到入洞房这两个时辰，全都是他强拉着你嘛！不可理喻。”

　　一滴泪蓦然掉下来，萧庭吟也不顾去擦，将身上的衣服甩下来，还给了沈银云，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庭吟气冲冲回了洞房，没人照顾她，她也没个人可说话，自己生了一会儿闷气，就自顾自睡下了。

　　天光初亮，萧庭吟就醒了。这一夜实在睡不安慰，更可气的是，沈银云真就一整夜都没有来过洞房。

　　屋子里闷闷的，她便去窗边透气。

　　刚一打开窗，下人的闲言碎语就飘进她耳朵里。

　　“看看，萧家的小姐跟我们家公子大婚，连洞房都没入，这说出去，是多大的笑话！”

　　“笑点声，小点声，好歹事情也是出在咱们家，不嫌丢人吗！”

　　萧庭吟气得浑身乱颤。这沈家……这沈家，万万不可待下去了！反正，她是待不下去了！回过身就开始收拾东西。一下一下地将行李往包袱里砸，仿佛每个物品都有千钧重。

　　长安这边的规矩是新娘先入门，过了几天再送彩礼并陪嫁丫鬟小厮们进门，如此便可声势浩大，防了新娘在夫家受委屈。

　　萧庭吟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这样，该要死要活地将几个小厮带过来，现如今自个儿要回家，一堆行李包袱，还得自己背！

　　肩膀被压得一跳一跳地疼。萧庭吟刚出屋子，就有人拦着她了：“咿？小姐，您这是去哪儿啊？”

　　“我回家去。”

　　下人们自然拦着不让走：“新娘子回门，也得是三天后，哪有现在就回家的啊。”

　　萧庭吟顿住，直直地盯着他们：“我在这府里待不下去了。这府里的下人都敢随意议论主子，一点规矩也没有，跟我们萧家差远了。今天是你们沈家高攀我不起，万万没有你们嫌丢人的份儿。”

　　俩丫鬟一听，知道自己嚼舌根被人听了去，当即红了脸，低下头，没什么话可说的。

　　“让开！”萧庭吟绕开他们，往门口走。

　　俩丫鬟使了使眼色，其中一个飞快跑走，另一个陪着笑，跑过去扶着萧庭吟：“小姐，您要走也是太早了。这路上到处都是露水打滑，要不等我们告诉公子和老爷，让他给你备一娇辇可好？”

　　萧庭吟冷笑：“我可不敢再用你们沈家的东西。”

　　说话间，沈银云之母急匆匆地赶到：“小吟，哪里不开心了，怎么就要走？”

　　萧庭吟对着沈母勉强笑道：“还不是伯母家的下人，说一些令人难过的话，当着我的面尚且如此，若以后真进了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说这，就要潸然泪下。

　　沈母脸色一变，对着两个小丫鬟一人一巴掌：“谁准你们乱说话的？”

　　二位丫鬟受了气，大气也不敢出。

　　萧庭吟忙拦道：“伯母可别，他二人今日因我受屈，难免怀恨在心，我便更不好做人了。伯母此举究竟是留我呢还是赶我呢？”

　　沈母笑：“竟是如此，这有什么好担忧的。”说罢，让人拿了文书，当场将二人赶出府去。

　　接着握住萧庭吟的手：“咱们两家联姻，只有锦上添花的荣耀，万万没有什么攀附不攀附的事，你千万不要多想。昨夜洞房一事，的确是云儿有错在先，他今早正想来陪不是呢！”

　　萧庭吟听如此说，心也软了下来：“舅母，其实我并非……”

　　“她要走就尽管让她走！有什么打紧？还指望谁低三下四留她不成？”

　　循声望去，沈银云气哼哼跑过来，一把拉过自家娘亲的手，对着萧庭吟道：“你当自己是什么，还要我母亲对你软声软语？要走就走！哪来那么大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