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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顾,雨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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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一顾,雨打芭蕉深闭门
建安十二年九月十八,宜出行,忌嫁娶。
这是刘备翻黄历查到的日子。
其实他平时不信这些,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第一次去卧龙岗拜访诸葛亮,他不想出任何差错。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压根没怎么睡。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徐庶说的那些话——“我给孔明提鞋都不配”“卧龙凤雏,二者得一,可安天下”。
安天下。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他索性爬起来,让侍女准备热水,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铜镜前,他对着镜子里那张略显沧桑的脸,把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束了。
青色的长袍,玉带,皂靴。这一身行头,是他最好的衣服了,上次穿还是去荆州拜见刘表的时候。
“大哥!”
张飞的大嗓门从院子里传来,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你好了没有?天都亮了!”
刘备推门出去,张飞正站在院子里,一手叉腰,一手提着丈八蛇矛,满脸不耐烦。
关羽站在他身后,一身绿袍,长须飘然,青龙偃月刀靠在肩膀上,看起来倒是淡定得多。但刘备了解二弟——他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出卖了他。
“大哥,你这是要去相亲?”张飞上下打量着刘备的行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滚!”
“不是,大哥,你见个种地的书生,穿成这样?”张飞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旧铠甲,上面还有昨天练武时溅的泥点子,“那我是不是也得换身衣服?”
“你换不换都一样。”关羽淡淡地说。
“二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刘备忍着笑,翻身上马。
随从挑着礼物——两坛新野最好的老酒,一匹上好的蜀锦,还有几盒从荆州城里买来的点心,用红绸子包着,整整齐齐。
“走!”
三匹马,几个随从,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新野南门。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壹】
出了新野城往南,是一片平原。
九月的田野,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田埂上的草开始发黄,远处有几棵柿子树,红彤彤的柿子挂满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张飞的心情不错——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
“大哥,那个诸葛亮住的地方远不远?”
“听元直说,襄阳城西二十里,卧龙岗。骑马的话,两个多时辰吧。”
“两个多时辰?”张飞掰着手指算了算,“那回来就天黑了?”
“差不多。”
“那咱们晚上吃什么?”
“新野城里吃。”
“我不是说咱们,我是说——”张飞指着前面越来越厚的云层,“万一下雨了呢?”
话音刚落,一滴雨砸在张飞的鼻尖上。
张飞:“……”
刘备抬头看天。刚才还只是灰蒙蒙的云,现在变成了铅灰色,沉沉地压下来,像是要塌了一样。
“加快速度!”刘备一夹马腹,马小跑起来。
雨说来就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而是秋天特有的那种——又密又冷,打在脸上像针扎。风也不正经,一会儿从左边来,一会儿从右边来,把雨吹得乱七八糟。
张飞的马一脚踩进泥坑里,溅了他一身泥点子。
“我@#¥%……&!”张飞骂了一串少儿不宜的话,“这什么破路!”
关羽淡淡道:“心平气和。”
“心平气和个屁!二哥你脸上全是水,还在那装!”
关羽确实满脸是水,但他的表情依然像庙里的菩萨,看不出喜怒。
刘备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
他的新袍子已经湿透了,玉带上沾满了泥,皂靴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噗嗤噗嗤响。但他没有抱怨,甚至没有皱眉头。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一定要见到诸葛亮。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卧龙岗。
说是“岗”,其实就是一个不高的小山丘,地势比周围高一些。山丘上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都是茅屋,灰瓦土墙,被雨水洗得发亮。
岗下的稻田已经收了,只剩稻茬。路边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像在敲鼓。
“就是那儿。”刘备指着最高处的一个院子。
院墙是竹篱笆,上面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雨中微微颤抖。院门是一扇竹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四个字——“卧龙草庐”。
刘备整了整衣冠——虽然已经湿得不成样子了,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随从,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门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丛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在雨中开得正盛。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枝叶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一切都是那么寻常。
可刘备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从某个地方看着他。
他走到正房门前,抬手叩门。
“笃笃笃。”
没有人应。
“笃笃笃。”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少年的脸。十五六岁,两个发髻,穿着一身粗布短衫,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
“请问你找谁?”书童眨巴着眼睛,上下打量刘备。
“在下刘备刘玄德,特来拜访卧龙先生。烦请通报一声。”
书童想了想:“我家先生啊……他不在。”
刘备心里一沉:“不在?”
“对,出去了。一大早就走了。”
“去哪里了?”
“不清楚。”
“什么时候回来?”
“也不清楚。”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失望。
他本想问“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书童凭什么帮你找?你谁啊?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礼物,递过去:“些许薄礼,不成敬意。麻烦你转告卧龙先生,就说新野刘备来访,改日再来拜访。”
书童接过礼物,随手放在门槛边,挠挠头:“那个……你还有别的事吗?我还要扫地呢。”
刘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拱了拱手:“打扰了。告辞。”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身后的院门“砰”地关上了。
那个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敲在刘备心上。
【贰】
“大哥,怎么样?”张飞迎上来,一看刘备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我就说吧!什么卧龙,不就是个摆谱的书生吗!”
“翼德,不得无礼。”刘备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吓人。
“我——”张飞还想说什么,被关羽一个眼神制止了。
关羽走过来,低声说:“大哥,天色还早。要不要在这附近打听打听?也许那先生真的出去了,下午就回来了。”
刘备摇摇头:“不必了。人家既然不在,我们硬等也不合适。回去。”
三人翻身上马,沿着来路往回走。
雨还在下,天地间灰蒙蒙的。路上积水越来越多,马蹄踩下去,溅起一片泥水。
走了一里多地,张飞忽然喊了一声:“大哥,前面有个亭子!要不要进去避避雨?”
刘备抬头看去。
前方的路边,有一座小小的草亭。四面透风,但至少头顶有个顶。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白长须,气度儒雅。一身青色长袍,虽然沾了些雨水,但丝毫不显狼狈。他面前摆着一张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
刘备心中一动。
在大路边上,一个人冒雨下棋?这不正常。
不正常的事,往往有原因。
“过去看看。”刘备拨转马头,朝草亭走去。
那人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看到刘备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个变化极其细微,但刘备捕捉到了。
这个人,认识他。
“这位先生,在下刘备刘玄德。冒昧打扰了。”刘备拱手行礼。
那人站起身来,还了一礼:“原来是刘皇叔。在下崔州平,久仰。”
崔州平?
刘备心头一震。博陵崔氏,名门望族。崔州平与徐庶、石广元等人并称“荆襄名士”,是这一带最有声望的人物之一。
“崔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刘备问。
崔州平指了指棋盘:“下棋。雨天无事,在此消遣。”
“一个人?”
“一个人也可以下棋啊。”崔州平笑道,“皇叔若不嫌弃,坐下下一盘?”
刘备本来急着赶路,但转念一想——这个崔州平是荆襄名士,又住在卧龙岗附近,很可能认识诸葛亮。
“恭敬不如从命。”
他在石凳上坐下,执黑先行。
崔州平的棋路很奇怪。该稳的时候他冒进,该进的时候他保守,看起来毫无章法。但下到中盘,刘备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那些看似毫无章法的落子,每一步都藏着后招。
这个人,不简单。
“崔先生,”刘备边下棋边试探,“您可认识卧龙岗上的诸葛亮先生?”
“认识。”
“能否请您为备引荐?”
崔州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落下一子:“皇叔此来,是为见孔明?”
“正是。可是先生不在。”
“皇叔可知,孔明是什么人?”
“徐元直说他是当世大才,堪比管仲、乐毅。”
崔州平哈哈大笑:“管仲?乐毅?皇叔,那都是孔明十几岁时说的话。现在嘛——”
“现在如何?”
“现在他的志向,比管仲乐毅还要大。”
刘备的呼吸急促起来。
比管仲乐毅还大?那是什么?难道是——帝王师?
“皇叔可知道孔明为什么不出山?”崔州平继续落子,手法极快。
“还请先生指教。”
“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
崔州平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刘备。
“皇叔的棋路很稳,但太稳了。有时候,机会就在眼前,你一犹豫,它就溜走了。”
刘备心里猛地一抽。
这句话,像是在说他现在的情况。
“先生的意思是……”
崔州平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天机不可泄露。皇叔,后会有期。”
他拿起棋盘,飘然而去。几步之后,就消失在雨幕中,像一阵风吹散的烟。
刘备怔怔地坐在亭子里,浑身被雨雾打湿,却浑然不觉。
他低头看着棋盘。
棋子散落,但有一片区域的棋子被摆成了一个形状。
一个字的形状。
刘。
他的姓。
“大哥?”关羽走过来,“那个人走了?”
刘备站起来,盯着那个“刘”字看了很久。
“二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个崔州平,是有人安排在这里的。”
“谁安排的?”
“诸葛亮。”
关羽皱了皱眉:“他为什么要安排人在这里?”
“为了传话。”刘备深吸一口气,“为了告诉我——我知道你是谁,你也要知道我。想见我,没那么容易。”
张飞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大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安排不安排的?那个人不是碰巧在那里下棋吗?”
“碰巧?”刘备苦笑,“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们前脚从卧龙岗出来,后脚就在路边遇到一个荆襄名士?还碰巧认识诸葛亮?还碰巧跟我说那些话?”
张飞愣了几秒,然后脸涨得通红:“你是说,那个诸葛亮在耍我们?”
“不是耍,是测试。”
“测试个屁!”张飞的火蹭地冒上来,“大哥,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种地的书生,也配测试您?我——
“翼德!”刘备厉声打断他,“如果你再说一句不敬的话,你就自己回新野!”
张飞被吼得一愣,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闭上了。
关羽一直没说话。他看着刘备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大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那种眼睛里冒光、语气里带着兴奋的样子,上一次出现,还是十几年前在徐州的时候。
这个诸葛亮,不管有没有真本事,至少让大哥重新燃起了斗志。
光这一点,就值得去会一会。
【叁】
回新野的路上,他们又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樵夫,在路边的竹林里砍柴。
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毛毛细雨。那樵夫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斧头一起一落,砍得很有节奏。
看到三人骑马过来,樵夫停下手中的活,忽然唱起了歌: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声音清越,穿透雨幕,传得很远。
歌词意境高远,不像是山野村夫能唱出来的。
刘备勒住马,想上前搭话。那樵夫却已经扛起柴火,转身就走,眨眼间就消失在竹林深处。
“大哥,这人怎么看见我们就跑?”关羽皱眉。
“他不是跑,”刘备缓缓说道,“他是演完了,退场了。”
“什么?”
“又是安排好的。”刘备苦笑,“那个樵夫,也是诸葛亮的人。”
张飞彻底凌乱了:“大哥,你是说,诸葛亮派了一个人在那里砍柴,就为了唱一首歌给我们听?”
“对。”
“他……他有病吧?”
刘备没有笑。
他没有觉得可笑,相反,他觉得可怕。
这个诸葛亮,人在卧龙岗,连面都没露,就把他的行踪算得死死的。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走,路上会遇到谁,会听到什么话……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样的人,如果做了敌人,简直是噩梦。
但如果做了朋友……
“回去。”刘备拨转马头,加快了速度。
【肆】
回到新野,已经是傍晚。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红霞,像谁在天上抹了一道胭脂。
刘备没有回县衙,而是直接去了徐庶的住处。
徐庶正坐在窗前看书。看到刘备湿漉漉地进来,他放下书,笑了笑:“皇叔,见着孔明了?”
“没有。”
“意料之中。”
刘备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元直,我今天在路上遇到了两个人。一个叫崔州平,一个是不知名的樵夫。”
“是吗?”徐庶的表情没有任何惊讶,“他们说什么了?”
刘备把两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徐庶听完,点了点头:“果然如此。”
“什么果然如此?”
徐庶走到窗前,背对着刘备,声音有些飘忽:“皇叔,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孔明一个种地的书生,为什么会有崔州平这样的名士朋友?为什么会有荆襄名士推崇他?为什么水镜先生会把他和庞统并称?”
刘备陷入了沉思。
“因为,他不是普通的种地书生。”徐庶转过身,目光深邃,“他是整个荆州士人圈子里公认的‘卧龙’。多少人想请他出山,他都不去。”
“那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值得他拜的人。”
屋子里安静下来。
刘备的双手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激动。
“皇叔,你今天这一去,孔明虽然没见你,但他一定已经看到你了。”
“看到了?”
“崔州平传的话,就是他想传的话。那个樵夫唱的歌词,也是他想让你听的。”
“你的意思是——诸葛亮一直在暗中观察我?”
徐庶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有答案。
也有期待。
刘备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
“元直,”他头也不回地说,“我下次什么时候去合适?”
徐庶想了想:“不要急着去。等一个月。”
“一个月?”
“对。让他知道,你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同时也给你自己时间,想清楚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皇叔,你知不知道,孔明第三次见你的时候,会跟你谈什么?”
刘备摇摇头。
徐庶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隆中对。
“这是孔明自己起的名字。隆中,就是卧龙岗。对,就是对策。他会给你一个完整的战略规划。”
“什么战略规划?”
“我要是说了,就不灵了。”徐庶把纸团成一团,扔进火盆里,“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皇叔,你听完之后,可能会哭。”
刘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元直,我刘备这辈子哭得还少吗?”
“那不一样。”徐庶认真地说,“以前的哭,是委屈、是不甘、是走投无路。但那次哭,会是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你会因为看到了希望而哭。”
刘备没有再问。
他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
希望。
这个词,他已经很多年不敢想了。
但现在,它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悄悄发了芽。
【陈知秋的MBA笔记】
这一章,我们看到了“一顾”的全过程。
表面上看,刘备白跑了一趟——人没见到,还淋了一身雨。
但实际上,这一趟的信息量极大。
第一,诸葛亮完成了初步筛选。
通过书童的“不在家”测试,他观察了刘备的反应。刘备没有发怒,没有硬闯,客客气气离开——这说明他有诚意、有教养、有分寸。
一个连第一次被拒都无法接受的人,不可能成大事。这是诸葛亮的第一条筛选标准。
第二,诸葛亮通过第三方传递了关键信息。
崔州平的“偶遇”和樵夫的“歌唱”,都不是巧合。它们是精心设计的“信号传递机制”。
为什么要通过第三方?因为有些话,自己说不合适。比如——“我很有本事,你要重视我”。这话要是诸葛亮自己说,就是自吹自擂。但通过崔州平、水镜先生、徐庶这些人说出来,就成了“江湖传言”,可信度暴增。
这就是口碑营销的精髓——让别人替你说话。
第三,刘备通过了第一关,但也被“吊起了胃口”。
越见不到,越想见。越神秘,越好奇。诸葛亮的“缺席”策略,反而增加了刘备的渴望度。
这就是稀缺性原理——人们总是渴望那些难以得到的东西。
放到今天的职场:如果你是一个求职者,不要每次面试都随叫随到。适当制造一点“稀缺感”,反而能让对方更重视你。
当然,前提是——你真有那个实力。没有实力的“摆谱”,叫装。有实力的“摆谱”,叫策略。
诸葛亮的聪明之处在于,他不是空架子。他的“谱”,是用十几年的学习和积累铺出来的。
下一章预告:一个月后,刘备第二次拜访卧龙岗。这一次,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三个时辰的等待,张飞差点把草庐拆了。诸葛亮到底在不在?他为什么要让刘备等那么久?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