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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可言说的青铜尊(八) 小乞丐 ...


  •   入门是一间不小的厅堂,想来就是白日里接待客人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灰尘的气味,黑暗中隐约可见大大小小的木箱堆叠在周围。陈茗伸出手摸了一下最近的一只木箱,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货箱。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陈茗看见厅中摆着几张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大瓶。此外还有陶罐、铜镜等一系列她叫不出名字的小件。

      大部分看起来都是旧物,但根据两人时常出入权贵家庭或是做生意买卖的经验,有的纹路模糊、有的锈色不自然、有的器形比例失调。

      仿品并非粗制滥造,若是不仔细看或是眼力差一些,这些就足够以假乱真。

      有的即使是二人合力也看不出来,只能根据周围其他物品判断应该是仿制的。

      “难怪这里无人看管,原来是仿品库。真正的赃物,或者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在这里。”陈茗说。她知道不少古董老板都会做这类仿品,也不全是为了骗人,有些客人就是乐意买一些看着不错的仿品回去充门面。

      “里面有隔间。”谢倦示意,顺路往里面钻。

      隔间没有门,只是挂了面布帘,谢倦把布帘掀开一条缝,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闪身进去。

      陈茗跟进去。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储藏室,比前面的铺面小得多,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三面墙都钉着木架,架上层层叠叠地码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锦盒,角落里堆着几捆稻草和裹东西用的粗布。墙壁和地面都是粗糙的水泥抹面,空气中那股铜锈味浓得呛人。

      房间里没有窗户,谢倦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珠子只有拇指指节大小,发出的光刚好够看清脚下和眼前三尺的距离。

      谢倦举着夜明珠,一排一排地照过去。靠墙角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幽幽的、暗绿色的光。

      “有了。”

      陈茗借着光线看清了这只青铜尊。

      尊身大约一尺来高,腹部鼓凸,口沿外撇,通体布满细密的饕餮纹。那幽幽的绿光不是青铜本身发出的,而是铜锈在某种光线下的反射。陈茗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有极细的一道裂缝,不知从哪里漏进一丝光,恰好落在这只尊上。

      她蹲下来,凑近看了看。尊身的纹路和郭子文描述的那只很像,是不是同一只她不确定。郭子文丢的那只是西周时期的,纹路应是粗犷,这件风格相像,就是不知纹路是否也是一样的,应该要找郭子文或是郭南来认一认才行。

      谢倦蹲在她旁边,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假的。

      谢倦伸手指了指尊的内壁,陈茗探头去看。内壁有一道细长的范线,这是合范铸造留下的痕迹,不是问题。问题是这道范线的位置不对,正常的青铜器范线应该在器身两侧,这只却在正中间。

      翻模的。用真品翻模铸造的仿品,范线位置自然和原器不一样。

      “真品呢?不会郭子文藏的就是这只吧?”

      “不知道,他那个收藏的水平没准的!”谢倦摆了摆手。

      “这可麻烦了。”陈茗小声嘀咕。

      谢倦拉了拉她的袖子,指了指门外,还顺手从货架上摸了一只不起眼的瓷瓶塞进自己袖中。

      陈茗明白他的意思,两人无声地退出储藏室,准备原路返回。

      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不只一个人,混着低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

      陈茗反应极快,一把拉住谢倦往隔间里藏。

      脚步声在铺面门口停了一下。

      “这窗户怎么开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疑惑。

      “你记错了吧?白天走的时候我关了的。”

      “你关了?我怎么记得是你没关……”

      “这窗户我说要换了,很容易被风吹开的。”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脚步声进了铺面。

      陈茗屏住呼吸,抱住青铜尊蹲在隔间的黑暗里。谢倦紧贴在她旁边,夜明珠已经收进了袖中,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能感觉到谢倦的衣袖蹭着她的手臂,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外面的人在手电的光里转了一圈,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布帘外面停了一下。

      “这里没人,门也锁得好好的。”

      “那里面不进去看看?”

      “看什么看?我喝多了要回去歇着。”

      “……再看看再看看。”

      布帘被拉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库房的地面上划出一条移动的白线。一道目光慢慢地扫过来,扫过木架、扫过锦盒、扫过角落里堆着的稻草。

      陈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在离他们不到两尺的地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没什么,走吧走吧,反正也没什么稀罕玩意,明天还有客人要来,早点歇着。”

      布帘落下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铺面的门被关上,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一切归于寂静。

      陈茗等了很久,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谢倦在她旁边也吐了一口气,那气息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冬夜的凉意。

      “陆臻,”陈茗压低声音朝门外喊了一声,“人走了吗?”

      巷口传来陆臻两声轻轻的扣墙声。

      这是随便定的暗号,表示安全。

      经过厅堂的时候,陈茗忽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那只半人高的青瓷大瓶上。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只瓶子的位置,和她进来时看到的不太一样。好像转了个角度,原本对着厅堂正中的瓶口,现在偏向了窗户的方向。

      谢倦已经翻出了气窗,在外面接应她。陈茗最后看了一眼那只青瓷大瓶,像是要把它的造型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双手撑住窗沿,一个翻身,无声地落在了外面的地上。

      陆臻还蹲在街对面的巷口,看见他们出来,站起身,朝他们走了两步。

      “怎么样?”他压低了声音,又小心地左右望了望。

      “仿品仓库。”谢倦拍了拍身上的灰,“正主应该不在这儿。”

      “不得不说,还挺刺激。”陈茗窃笑了一声,这可是她头回干梁上君子的活。

      陆臻悄悄给她竖了个拇指。

      三人贴着墙根,并没有走远。身后,那间铺子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去找郭南来,我去跟着这个人。”陈茗简单吩咐,便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陈茗没有犹豫,闪身跟了上去。

      前面的黑影跑得极快,对巷子的熟悉程度像是对自家后院一样。他专挑那些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缝和堆满杂物的死胡同,还有那些七拐八拐的暗巷,显然是想借着地形甩掉身后的人。

      陈茗今天穿的是短打,脚下轻便,加上这些年间练出来的夜行功夫,跟得并不吃力。她不远不近地缀在那人身后,保持着十步左右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几条巷子,拐了四五个弯。前面的黑影大概发现甩不掉她了,忽然在一处岔路口猛地刹住脚步,转身,迎面朝陈茗冲了过来。

      陈茗早有防备。

      那人冲到她面前时,右手一扬,一道寒光直奔她面门。陈茗侧头避开,左手顺势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向外一拧。

      那人的力气不算小,但路子野得很,没有什么章法,纯粹是街头打架练出来的蛮劲。手腕被拧住,他便用膝盖去顶陈茗的小腹,陈茗松了左手,身体往旁边一闪,那人的膝盖顶了空,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陈茗的右手从袖中滑出曲流,迅速甩开,长棍带着风声扫向那人的小腿。对方来不及躲,被棍梢扫中膝弯,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陈茗趁势将棍子一横,压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摁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五息。

      那人趴在地上,还在挣扎。陈茗单膝压住他的后背,把短匕从他手里夺下来,扔到一边。曲流的棍头抵在他后颈上,不重不轻,刚好让他不敢乱动。

      “别动。”陈茗冷着嗓音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那人表示他不敢动。

      陈茗腾出一只手,把他的脸从地上掰过来。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她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脸上脏兮兮的,糊着泥和灰,看不清原来的肤色。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的衣裳破破烂烂的,袖口和下摆都磨的有毛边,膝盖处打了两个颜色不一样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脚趾头冻得通红,有几处已经裂开了口子,渗出暗红色的血痂。

      小乞丐。

      陈茗松开手,退后一步,但没有收起曲流。那少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拧疼的手腕,蹲在墙根下,仰头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刚才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

      “你是官府的人?”他问,声音沙哑。

      陈茗把曲流收起来,插回腰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藏在铺子里,想偷什么?”

      她说这话时心里也没底,毕竟如果那青铜尊确定是真的,她是打算来一回入室盗窃的。

      少年的目光落在陈茗腰间那块风月司的腰牌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我没想偷东西。”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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