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风月与君同》一只竹子精

13、观水有术（六） 虚晃一枪

　　陆臻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摆出一副吊人胃口的样子：“这个盐商是来抓他逃妾的。那个妾偷了他一匣子珍珠，跑到了秀水县。盐商气急了，发了狠话，赏银一百两，谁帮他找到人就给谁。”

　　伙计的嘴张大了，隔着帘子，往周先生那边瞄了一眼。

　　周先生已然在台上听见了，待到惊堂木响评书暂停，便端着茶壶走过来。他也是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一眼就看出陆臻不是普通人。

　　“你确定？”周先生问。

　　“你只管说。”陆臻又往功德箱里放了一钱银子，“越热闹越好。”

　　周先生看了一眼那两钱银子，又看了一眼陆臻那张真诚带笑的脸，点了点头。

　　他回到台上，清了清嗓子。

　　“列位看官——方才说到白素贞水漫金山，法海禅师收了青蛇白蛇，压在雷峰塔下。这原本是个老故事，怕是大家听腻了，故而今日，周某要说一段新的。”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大家屏息凝神。

　　“诸位可知，今日秀水县来了什么人？”

　　有茶客插嘴道：“什么人？”

　　周先生把醒木一拍，声音陡然拔高：“扬州来了个盐商！带着十八个家丁！骑着高头大马，腰里别着刀，沿街在找一个人！”

　　茶馆里的茶客们顿时来了精神。

　　“找什么人？”

　　“找他的逃妾！”周先生的声音在茶馆里回荡，“那妾偷了他一匣子的金银珠宝，连夜跑了，跑到咱们秀水县来了！盐商发了狠话，说谁帮他找到人，赏银一百两！”

　　一百两。

　　这个数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茶馆里炸开了锅

　　“一百两？真的假的？”

　　“那妾长什么样？”

　　“姓什么叫什么？”

　　周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那妾嘛……我见过，穿一件石青色短襦，赭色裤子，个子不高，江南口音……”

　　这是陆臻告诉他的陈茗的装扮。

　　但陆臻没有告诉他的是，他故意把特征说反了。管家要找的是孟观澜，他说的确实陈茗的装扮。孟观澜穿的是豆绿色褙子，月白裙子，戴帷帽。两者完全不同。

　　这也是陈茗的主意。

　　不出半个时辰，“扬州盐商在秀水县找逃妾”的消息就从茶馆传到了街上，从街上传遍了全城。

　　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挑担的、推车的、在路边下棋的、站在门口嗑瓜子的全都在讨论这件事。

　　“听说那盐商家里有十几个老婆？”

　　“不是十几个，是三十几个！那个逃跑的是最漂亮的一个！”

　　“偷了一匣子金银珠宝？那得值多少钱？”

　　“一千两！少说一千两！”

　　陈茗在望湖楼三楼听着楼下的议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只会越传越玄乎。

　　现在全城的人都在找一个“穿石青色短襦、赭色裤子的江南女人”。

　　管家要找的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大小姐。但全城的人都在帮他找一个偷珍珠的逃妾。

　　他要怎么解释？“不，不是逃妾，是我家大小姐”？

　　那就等于承认他家大小姐跟一个“盐商”跑了。

　　他不会解释的，没法解释，只会越解释越乱。

　　人言就是如此，大家都觉得自己所知道的才是所谓的“真相”。

　　比起相信真相，绝大多数人都更愿意相信自己。

　　管家在城里转了两圈之后，终于发现不对了。

　　他走到哪都会被人盯着看。卖菜的妇人对他指指点点，茶馆里喝茶的男人对他挤眉弄眼，甚至连路边的小孩都在追着他喊“盐商盐商”。

　　管家拉住一个卖布的：“你们说的什么盐商？”

　　卖布的反问他：“你不是来找你家逃妾的吗？”

　　管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什么逃妾？那是我家大小姐！”

　　卖布的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压低了声音说：“您别说了，我都懂。盐商嘛，面子要紧，回头您找到人了，悄悄带走就是了，我给您保密。”

　　“我没有逃妾！那就是我家大小姐！”

　　“行行行，大小姐大小姐。”卖布的白了他一眼，拎着布走了。

　　管家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他身后的家丁们也被人指指点点了整整一个下午，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管家，”一个家丁小声说，“要不……咱们先撤？这城里人都在传，说是我们……说是老爷在找……”

　　“找什么？！”

　　“找……逃妾……”

　　管家的脸色铁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爷不是不在乎孟观澜，相反，他在乎得很。真要是风言风语传成了真，那还了得？

　　管家一想到他们家老爷的神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在路边蹲了一会儿，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慢慢理出了一点头绪。

　　这是有人在故意混淆视听。

　　谁干的？恐怕是那个自称郡君的女人。

　　至于她是怎么做到的，管家不知道。但现在全城的人都在盯着他们，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传在嘴上，他们根本没法正常找人。

　　管家在心里把陈茗暗骂了几遍，站起身对家丁们说：“分头找。别聚在一起。找到了喊人，别自己动手。”

　　家丁们散开了。

　　管家自己往城南走。他走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忽然听见头顶有人喊了一声：“这位大哥，你找的人是不是的？”

　　管家猛地抬头。

　　巷子上方是住户晾衣服的竹竿，一个妇人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管家犹豫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妇人往巷口指了指：“刚才有个穿绿衣裳的姑娘往那个方向去了，戴帷帽的。你是不是找她？”

　　管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哪个方向？”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妇人又往巷口指了指，指了指右边。

　　管家转身就往那个方向跑。

　　那个妇人在他跑远之后，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朝楼上另一个窗户喊了一声：“陈娘子，他们往西街去了。”

　　楼上传来陈茗的声音：“谢了。”

　　妇人就是那成衣铺子的老板娘，把铜钱揣进兜里，笑眯眯地关上了窗户。

　　陈茗安排了三拨人去给管家“指路”。

　　第一拨是周先生。他负责把“逃妾”的故事传到整个县城，让所有人都知道管家的来历。

　　第二拨是几个茶客。陈茗在茶馆里花了几钱银子，请几个常客帮忙。如果有人打听一个穿绿色衣裳戴帷帽的姑娘，就告诉他们往西边去了。

　　第三拨是她自己。

　　她已经算好了时间。管家被引到城西之后会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然后他会折返，往城东找。

　　折返的路上会经过城中最热闹的十字街口，而那个时间点，说书先生周先生正好从茶馆出来后，在十字街口的茶摊上喝茶。他会“偶遇”管家，然后告诉他：“我刚才看见一个跑得飞快的姑娘往东门去了。”

　　管家会追到东门。

　　东门什么都没有。

　　到那个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管家的人被遛了一整天，累得像狗，什么也没找到。

　　而陈茗、陆臻和孟观澜，会在天黑之后从南门出去。

　　南门是管家唯一没有派人守的方向。因为前两天的逃亡中，陈茗一直在往北走，管家已经形成了一个思维定式——她们的目的是去京城，京城在北边，所以一定会从北门走。

　　但今天，陈茗不打算往北。

　　她打算在南门外等一夜，等管家的人撤了或者乱了，再绕道往北。

　　事情的发展和陈茗预料的几乎一模一样。

　　管家被遛了一整天。从西街跑到东门，从东门跑到北门，从北门跑到南门。每到一处，都有热心的“路人”告诉他：那个穿绿衣裳的姑娘刚刚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这些路人有的是收了钱的，有的是被陈茗编的“盐商追逃妾”的故事感染了，主动要帮那个可怜的姑娘一把。

　　到傍晚的时候，管家站在城北的城门口，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身后几个家丁瘫坐在路边，连话都不想说了。

　　“管家，”一个家丁有气无力地说，“我们是不是被耍了？”

　　管家没有回答。

　　他想说“是”，但这个字太重了，重到他不想承认。

　　他是老江湖了。带了二十年的人，追过不少人，从没失手过。

　　他不信今天会栽在一个毛丫头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继续找。”他说。

　　但天已经黑了。

　　城门在暮鼓声中缓缓关闭。按照朝廷律法，夜里没有官方的通关文牒，任何人不得进出城池。管家带着人在城门关了之后才赶到南门，被守门的兵丁拦了下来。

　　“今天出不去了。”兵丁说。

　　管家看了一眼紧闭的城门，又看了一眼城外。暮色中，官道通向远方，但比官道更近的地方，是城外的农田和夜色。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们会不会天黑之前就已经从南门出去了？

　　他转身就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