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西视角:
江白西不怎么记人,他记忆不差,他觉得没必要。
每天从收银台前经过的人太多了,记住任何一张脸都没有意义,有人会对他笑,有人会把零钱扔在台面上,有人会盯着他的脸看几秒然后移开。
他都不在意。
但松野千冬这个人,他记住了。
他来得太多次了,还是连续来的。
第一次来,江白西没注意,第二次,也没注意,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这个人已经站在他面前很多次了。
他记住了他的绿色眼睛,每次来都买东西,麦茶、咖啡、饼干、口香糖,买完不走,站在收银台前面说话。
江白西觉得这个人很吵。
但他不会说,他很少说话。
跟客人说谢谢是工作,跟同事说嗯是礼貌,除此之外他没有说话的欲望,不想聊天,不想解释,不想回答客人关于工作之外的问题,这些问题跟他没有关系。
松野千冬问他很多问题,他是第一个问他这么多问题的,其他客人不会,大家都是买完东西就走,没有人像他一样问那么多问题。
“你是外国人吗?”“你来日本多久了?”“你累不累”“你住哪里?”
江白西一个都没回答。
他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但他不想回答,这些事情跟松野千冬没有关系。
他没回答,但松野千冬第二天还是来了,第三天来了,第四天来了。
江白西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他明明不回答任何问题,松野千冬还是一直来,一直问,一直站在收银台前面不走,有时候不说话,就趴在收银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他看。
江白西没有躲开,也没有看他。
他习惯了忽略很多东西,外界的目光、别人的声音、周围的一切,他不在意。
但松野千冬好像不这么想。
有一天他带了饭团来,袋子放在收银台上,里面是捏得歪歪扭扭的饭团。
“给你吃,饭团,我自己做的。”
江白西看了一眼。
“拿走。”
“你尝一下?”
“拿走。”
松野千冬把袋子拿回去了。
不过他并没有气馁,他说他明天还来。
第二天,松野千冬又来了,站在收银台前面说话,说他数学考试睡着了,说他肯定不及格。
江白西不想回答,这些事情跟他没有关系。
后来有一天,松野千冬用中文叫了他的名字。
“江白西。”
三个字,发音很标准,像是练了很多遍。
江白西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松野千冬跟他对视,一秒,两秒,三秒。
江白西看到他那双绿色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小心翼翼。
江白西垂下眼睛,继续整理收银台。
又过了一天,松野千冬说他在学中文,“你好”“谢谢”“对不起”。
发音很奇怪,声调完全不对。
“你好。”松野千冬说。
江白西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好。”又说了一遍,这次好了一点。
“这个发音对不对?”
江白西低下头继续擦收银台,不想说话。
但他听到了,他每一个都听到了。
松野千冬问他是不是一直在吃过期的饭团。
是的,他不挑吃的,能吃饱就行。
他从记事起无父无母,是舅舅带大他的,来日本上学舅舅也很支持他。
松野千冬说他可以给他做饭吃。
他不需要别人给他做吃的,他不习惯收别人的东西。
松野千冬有一次站在收银台前面说:“你会嫌我烦吗?请你不要嫌我烦。”
江白西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我想跟你交朋友。我想让你跟我说说话。想让你叫我名字。我跟你说过,我的名字。松野千冬。你还记得吗?”
江白西记得。
他记得松野千冬第一次自报姓名的时候,说的很慢,好像怕他听不清楚,他记得那个名字的发音,松野千冬。
江白西翻了一页书。
他其实没有在看,书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然后松野千冬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推开门出去了,风很大,他把卫衣帽子扣到头上。
江白西隔着玻璃门看到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月亮,然后走了。
江白西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块玻璃门。
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把书合上,放回柜子里。
那天晚上下班,他走到家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月亮很亮。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
他想起松野千冬看月亮的样子,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后脑勺圆圆的。
他上楼了,开门,开灯,关灯,收拾好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
他想起松野千冬说:“你其实有在听对不对”。
他听了,每一句都听了。
但他不会说,他什么都不说。
没关系,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他只是来日本上大学而已,四年后他就回国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什么都跟他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