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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失令 # 第四十 ...

  •   # 第四十三章失令

      “谢无因不见了!”

      那声音从密库外传进来时,石室里的灰灯全都晃了一下。

      无春卷摊在石台上,最后那行陌生小字还没有消散。

      ——若碎无春,四时旧账将失一衡。

      ——总账必择新心。

      陆听春盯着那两行字,指尖微微发冷。

      顾行舟已经把无春笔收回怀中,另一只手按住停雪剑柄,挡在陆听春身侧。

      温清芜脸色骤沉:“掌罚司怎么守的人?”

      门外弟子声音急促:“停令链还在,人不见了。掌罚司说石室未破,门阵也没有动过,像是……像是从账里被抽走了。”

      “从账里?”

      沈微明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林知年立刻合上无春卷,用岁录司的薄布压住卷面:“先封卷。”

      他说完,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子点亮记声灯。

      可记声灯刚亮,密库石廊两侧的木牌便再次剧烈震动。

      平芜。

      花朝。

      青渡。

      北顾。

      四块木牌亮得最厉害,灰灯里的账印像被人从内部敲击,一下,一下,敲得整条石廊都在发闷。

      顾行舟闷哼一声,手指骤然收紧。

      北顾牌亮起时,他腰间停雪也结了一层薄霜。

      陆听春立刻看他:“你怎么样?”

      顾行舟道:“能动。”

      “我问你怎么样。”

      顾行舟停了一下。

      “有点冷。”

      陆听春眼神一沉。

      这话从顾行舟嘴里说出来,便不只是“有点”。

      他看向北顾那盏灰灯。

      灯下木牌不断震动,灰光往顾行舟身上牵,像要重新把他写回账里。

      温清芜立刻抬灯压住北顾牌:“谢无因在借账路。”

      林知年道:“他停令未撤,若肉身未出掌罚司,便只能借自己留在总账中的衡痕转移。”

      沈微明看向无春卷上的陌生小字:“这行字是引子。他早知道我们会开卷。”

      陆听春低声道:“不是早知道。”

      几人看向他。

      陆听春抬眼,声音很轻:“是他逼我们开。”

      谢无因交出密库令,说无春笔卷里有陆停云的名字,又说后半卷需要无春笔主亲启。每一句都像是在递线。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查。

      可谢无因也在等。

      等无春卷开。

      等无春笔、陆听春、顾行舟、春信司、岁录司都聚到密库。

      等那一句“总账必择新心”重新浮出来。

      顾行舟冷声道:“他在哪?”

      陆听春看向石廊深处那些震动的灰灯。

      “掌衡司。”

      温清芜皱眉:“掌衡司已经封了。”

      “封的是门。”陆听春道,“不是账。”

      林知年道:“掌衡司旧账盘?”

      陆听春点头。

      谢无因既然能从掌罚司石室消失,必然不是靠走路。他融过掌衡令,身上仍有总账衡痕。只要掌衡司旧账盘还在,他便能借账路回去。

      沈微明道:“他回掌衡司做什么?掌衡令碎了,司主令停了,总账影也被‘疑’字压住,他现在开不了总账。”

      陆听春看着无春卷。

      “所以他要新心。”

      密室里静了一瞬。

      顾行舟立刻看向他。

      “不是你。”

      陆听春本来还想说话,听见这三个字,反倒笑了一下。

      “顾公子,你答得这么快,像怕我自己上赶着去。”

      顾行舟道:“你会。”

      “这回真不会。”

      “我信一半。”

      陆听春没再同他争。

      他看向林知年手下的无春卷:“那两行字是谁写的?”

      林知年低头查看片刻:“不是陆停云。”

      “谢无因?”

      “笔意像掌衡司,但不完全是谢无因。”林知年道,“此字较旧,至少在密库封存前便已存在。”

      陆听春眉心一动。

      “密库封存前?”

      “十九年前。”林知年道,“也可能更早。”

      沈微明皱眉:“那就不是谢无因最近加的?”

      林知年摇头:“不是。”

      密室里的寒意更深了些。

      如果那两行字不是谢无因写的,便说明无春卷本来就藏着这个警告。

      若碎无春,总账必择新心。

      陆停云要陆听春碎笔,却没有隐去这个代价。

      说明碎笔不是结束。

      只是把陆听春从“无春笔主”这个位置上放出来。

      之后,总账仍要寻找新的衡心。

      谢无因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不怕他们碎笔。

      他甚至可能在等他们碎笔。

      温清芜沉声道:“先离开密库。无春卷必须封回春信司,密库令也不能再留在外面。”

      顾行舟道:“谢无因怎么办?”

      温清芜看向密库门外:“掌罚司会去掌衡司。”

      陆听春道:“拦不住。”

      温清芜看他。

      陆听春继续道:“掌罚司走的是门路,谢无因走的是账路。等他们到,掌衡司旧账盘大概已经开了。”

      沈微明低声道:“那我们去?”

      温清芜立刻道:“你不能去。”

      这句话是对陆听春说的。

      顾行舟也看向他。

      陆听春抬了抬左手:“我知道,我不写。”

      温清芜道:“也不能靠近旧账盘。”

      “师姐。”

      陆听春看着她,神色少见地收了玩笑。

      “谢无因现在最想要的,不一定是我。”

      温清芜一怔。

      陆听春转头看向顾行舟。

      “北顾牌刚才亮了。”

      顾行舟神色未变。

      “我没事。”

      陆听春看着他:“你这句话不好听。”

      顾行舟停了一下,改口:“还能撑。”

      “也不好听。”

      “那你要我怎么说?”

      陆听春低声道:“说实话。”

      顾行舟沉默片刻。

      “账在拉我的剑。”

      陆听春心口微沉。

      停雪属冬,北顾旧账又与冬息有关。谢无因若要择新心,未必只能选无春笔主。他也可以选一个能压四时的“账刀”。

      护笔者。

      执剑人。

      北顾旧账里早已写过顾行舟的名字,只是被陆听春暂时压住。

      谢无因现在若回掌衡司,不是为了重新定陆听春。

      是想换一个入口。

      温清芜也想明白了,脸色更冷:“他要借顾公子的剑气,强撑衡心。”

      顾行舟道:“怎么借?”

      林知年道:“把你写成四时账的执刀。衡心定账,账刀行罚。若他如今无法独立为衡心,便可能让你替他开路。”

      顾行舟的手按在停雪上,声音仍旧平稳:“我不应。”

      陆听春道:“账未必问你愿不愿意。”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从他怀里取出那条温清芜给的春信灯符。

      顾行舟没有拦。

      陆听春把灯符放进他掌心。

      “这次你带着。”

      顾行舟皱眉:“给你。”

      “我有师姐,还有沈微明,还有岁录司一屋子人盯着。”陆听春道,“你身上有北顾账,谢无因若要动手,会先动你。”

      顾行舟低头看那枚灯符,没有收。

      “我能挡。”

      “顾行舟。”

      陆听春叫他名字时,声音放低了一点。

      “别只许你挡。”

      顾行舟动作停住。

      这句话他听过。

      在四时账外廊,陆听春替他压下北顾页时,也是这样说的。

      顾行舟看着掌心的灯符,终于收了。

      “好。”

      沈微明低声道:“师兄,你现在劝顾公子倒是很有办法。”

      陆听春道:“你也想要一张灯符?”

      沈微明立刻闭嘴。

      石廊外的震动更重了。

      灰灯接连亮起,几块木牌甚至开始出现裂纹。温清芜当机立断:“走。林司主带无春卷回春信司封存。沈微明,你跟岁录司护卷。顾公子随我去掌衡司。听春——”

      她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已经开口:“我去春信司。”

      温清芜愣了一下。

      连顾行舟也看向他。

      陆听春轻轻笑了:“怎么?我难得听话,你们还不习惯?”

      温清芜没有笑。

      “你真回春信司?”

      “真。”陆听春道,“谢无因要的是无春、北顾、衡心。我现在过去,只会让他选择更多。还不如回去看卷。”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知道他不信,便补了一句:“你若不信,叫林司主把我写进卷里,‘陆听春自愿回春信司,不往掌衡司’。”

      林知年竟真的取出了笔。

      陆听春:“……”

      他按了按眉心:“不必这么实在。”

      顾行舟终于道:“我信。”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道:“这次信一半以上。”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

      “那我尽量不辜负这一半。”

      众人离开密库时,密库门外已经乱了。

      掌罚司弟子在传令,掌衡司剩下的弟子被勒令退后,岁录司的人忙着在门口封记。远处掌衡司方向,灰白光柱隐约亮起,像有一根旧骨从山体里直直立起。

      温清芜看了一眼,脸色沉得厉害。

      “旧账盘开了。”

      顾行舟握紧停雪:“走。”

      他刚迈出一步,陆听春叫住他。

      “顾行舟。”

      顾行舟回头。

      陆听春站在密库门前,脸色仍旧苍白,右腕缠着禁笔绳,白布包着手,却看起来比昨日稳了许多。

      “别让账写准。”

      顾行舟看着他。

      片刻后,道:“好。”

      他转身随温清芜往掌衡司方向去。

      山雾被灰光撕开,剑鞘在他腰侧一晃,很快隐入廊角。

      陆听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沈微明抱着无春卷走到他旁边,小声道:“师兄,你真不跟去?”

      陆听春看他:“你想让我去?”

      “我当然不想。”沈微明道,“我只是觉得你不像能忍住的人。”

      陆听春往春信司方向走。

      “所以顾行舟才信一半以上。”

      “那剩下不到一半呢?”

      陆听春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春信司离密库不远,但回去这一路并不太平。

      四时山被掌衡旧账盘惊动,各处节令又开始浮乱。春信司弟子一路举灯,青光照着无春卷,防止卷上灰字再动。

      陆听春被夹在中间。

      林知年走在他左侧,沈微明抱卷走在右侧,后面还有两个岁录司弟子盯着。阵势比去藏笔池时还严。

      陆听春叹气:“林司主,你们这样,我像被押送。”

      林知年道:“从事实看,差别不大。”

      沈微明差点笑出声。

      陆听春道:“岁录司的人都这么会说话吗?”

      林知年道:“我已经算委婉。”

      陆听春闭嘴了。

      回到春信司后,温清芜不在,后廊由她留下的副手暂守。春信灯全部点亮,青白灯火把无春卷压在中央长案上。

      林知年亲自封卷。

      沈微明则守在陆听春旁边,防他靠太近。

      陆听春看着无春卷,道:“我不碰。”

      沈微明笑道:“师兄别误会,我只是站这里。”

      “你站得太有目的。”

      “因为我目的很清楚。”

      陆听春无话可说。

      无春卷被春信灯照着,暂时没有异动。后半封上陆停云的字仍旧清晰,最后那两行陌生小字却开始慢慢变淡,像写它的人正在从卷里抽走自己的痕迹。

      林知年看见,立刻道:“记。”

      岁录司弟子迅速誊录。

      陆听春低头看那两行字。

      “若碎无春,总账必择新心。”

      他忽然道:“这句话不是警告。”

      林知年抬眼:“那是什么?”

      “是账法。”

      陆听春看向沈微明。

      “你记不记得谢无因在衡堂说过,四时有衡,衡需有心?”

      沈微明点头:“记得。”

      “这不只是他的想法。”陆听春道,“可能是总账旧法。”

      林知年皱眉:“四时账必须有衡心?”

      “未必是人。”陆听春道,“一开始可能是四司共衡。后来账烂得太久,才开始认人。”

      沈微明明白了:“如果无春碎,旧账失去无春笔主这个可供归账的口子,总账就会重新寻找衡心。”

      “对。”

      “谢无因想趁这个时候,把自己补进去?”

      “或者把顾行舟补进去。”陆听春声音低了些,“他现在缺的是能劈开总账疑字的刀。”

      林知年忽然合卷:“那顾行舟危险。”

      陆听春没有说话。

      他的右腕禁笔绳微微发热,却不再写字。像无春卷开过后,旧影终于暂时退了。

      可顾行舟那边不同。

      北顾账未清,停雪剑气又被总账认过一次。

      谢无因若真想借剑开账,顾行舟便是最好的人选。

      沈微明看着陆听春:“师兄,你不会现在想去吧?”

      陆听春道:“想。”

      沈微明:“……”

      陆听春又道:“但不去。”

      林知年看着他,似乎有点意外。

      陆听春轻轻笑了一下:“林司主,你不用这样看我。人总要长进一点。”

      沈微明低声道:“顾公子不在,师兄竟然也能自觉。”

      陆听春看他:“你可以小声到我听不见。”

      沈微明笑了一下。

      可是这点笑很快就散了。

      因为掌衡司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剑鸣。

      很远。

      却极清。

      像寒冬里一道雪线破开山雾,直直划过四时山上空。

      春信司内所有灯火都晃了一下。

      陆听春猛地抬头。

      沈微明也变了脸色:“停雪?”

      第二声剑鸣随即传来。

      这一次,剑鸣里夹着灰白账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把剑气拉进旧账盘。

      陆听春站了起来。

      沈微明立刻拦住:“师兄!”

      陆听春没有往外冲。

      他只是看向无春卷。

      卷上的陆停云信末,那句“若你身侧已有可信之人,可请其代持”忽然被灯火照亮。

      代持。

      护笔者为证。

      笔主亲名为断。

      陆听春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声音极稳。

      “沈微明,去掌衡司。”

      “你不是说不去?”

      “不是我去。”陆听春抬起左手,指向春信灯,“你带灯去。”

      沈微明一怔。

      陆听春看向林知年:“林司主,帮我记一段话。”

      林知年立刻提笔。

      陆听春道:“告诉顾行舟,停雪不是账刀,北顾不是罪页。”

      林知年笔尖一顿,又继续写。

      “告诉他,若账问他是谁,不要答顾氏,不要答停雪剑主。”

      沈微明追问:“那答什么?”

      陆听春看着掌衡司方向。

      第三声剑鸣响起。

      这一次,比前两声都重。

      陆听春的手指慢慢收紧,声音却很清楚。

      “答——春信铺未付工钱的伙计。”

      沈微明:“……”

      林知年的笔也极短暂地停了一下。

      陆听春继续道:“再告诉他,账若还写,他就叫我的名字。”

      沈微明终于反应过来。

      名字能定人。

      不是只有顾行舟能叫陆听春。

      陆听春的名字,也能把顾行舟从账里拉回来。

      沈微明一把抓起春信灯:“我去。”

      他转身冲出春信司。

      林知年把那几句话写完,吹干墨迹,交给岁录司弟子:“送去掌衡司,越快越好。”

      春信司里只剩灯火摇晃。

      陆听春站在长案前,仍旧没有动。

      他的右手被禁笔绳锁着,不能写,也不能碰无春。

      可他看着无春卷,忽然低声道:“陆停云。”

      卷页没有动。

      陆听春继续道:“你说不可一人开账。”

      灯火轻轻一晃。

      卷上那封信的字迹安静地铺着。

      陆听春垂眼,声音很低。

      “那就帮我看着他。”

      外头忽然传来第四声剑鸣。

      这一次,剑鸣被中途截断。

      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压住了停雪。

      陆听春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抬步就往外走。

      林知年拦住他:“你说不去。”

      陆听春脚步未停。

      “我长进不多。”

      林知年伸手要拦。

      下一刻,春信司后廊的灯忽然齐齐一暗。

      无春卷无风翻页。

      陆停云那封信的最后一行重新亮起。

      ——莫一人开账。

      与此同时,长案边的春信灯分出一缕青光,落到陆听春脚下,像给他开出一条极细的路。

      林知年看着那缕光,慢慢收回手。

      陆听春回头看他:“林司主,这也照录吗?”

      林知年沉默片刻。

      “照录。”

      陆听春笑了一下,转身踏上那条青光。

      山雾在春信司门外翻涌。

      远处掌衡司灰光冲天,停雪的剑鸣再没有响起。

      陆听春一步跨出门槛,禁笔绳在腕上骤然收紧。

      他疼得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停。

      “顾行舟。”

      他低声叫了一遍。

      风把他的声音往掌衡司方向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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