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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叩笔 #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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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叩笔
那第三声叩笔,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笃。
声音不重,却像敲在屋里每个人的骨节上。
陆听春看着桌上的黑木片,许久没有说话。
顾行舟按着青布下的无春笔,眉头已经皱起。那支裂开的笔在布下轻轻震着,像也听见了藏笔池里的动静,正要从旧伤里醒过来。
沈微明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不能再等三日了。”
陆听春抬眼:“你方才不是说,只是去外面看了一眼?”
“我现在觉得,我看得太少了。”沈微明低头看那片黑木,“藏笔池的旧笔封得很深,寻常叩一两声,只算余念未散。三声以上,便是求见。若叩声传到春信司来,说明池封已经松了。”
顾行舟道:“池封松了会怎样?”
沈微明道:“旧笔出池。”
“旧笔出池又会怎样?”
沈微明看了陆听春一眼,慢慢道:“有的旧笔只是留下未完的字,有的旧笔……留下的是执笔人的最后一口气。”
屋里一静。
窗外山风从檐下穿过,吹得半开的窗棂轻轻一响。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温清芜刚才说过,半个月内不能再写令。
可藏笔池偏偏在这个时候响了。
顾行舟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先一步道:“你不能去。”
陆听春抬头。
“我还没说话。”
“你会说去看看。”
陆听春笑了一下:“顾公子现在很了解我。”
“所以不行。”
“我只是去看,不写。”
顾行舟看着他:“这句话也不可信。”
沈微明在旁边低声道:“顾公子,这次可能真得让师兄去。”
顾行舟转头看他。
沈微明立刻补了一句:“但可以不让他碰,不让他写,不让他靠太近。”
陆听春:“……”
他说:“你们俩是不是忘了我还醒着?”
没人理他。
门外很快又传来脚步声。
温清芜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枚春信灯符,脸色比方才更沉。她显然也听见了藏笔池的叩声。
“池门开了。”
沈微明脸色一变:“开了多少?”
“一线。”温清芜道,“守池弟子来报,方执衡的校账笔从池底浮起来了。”
陆听春撑着床沿想起身。
顾行舟按住他的肩。
“慢点。”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没有松手,声音很平:“不是不让你去,是慢点。”
温清芜看了顾行舟一眼,像是终于觉得这个安排比她说十句都管用。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
“好,慢点。”
顾行舟这才松手,替他把床边外衫取来。
陆听春用左手穿得不太方便,袖子卡在臂弯处,半天没理顺。顾行舟站在旁边看了一息,终于伸手替他把那截袖口拉开。
动作很快,也很自然。
陆听春低头看着他的手指从自己袖边撤开,轻声道:“顾公子,越来越像春信铺伙计了。”
顾行舟道:“工钱另议。”
陆听春一怔,随即笑了。
温清芜在旁边看着,眼底动了动,却没有打断。
临出门前,她取出一条青色细绳,系在陆听春右腕上。
“这是禁笔绳。”
陆听春低头:“师姐,不至于吧?”
“至于。”温清芜把绳结打紧,“你若强行执笔,它会先锁你的手。”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顾公子,你满意了?”
顾行舟道:“还行。”
陆听春:“……”
沈微明在后面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
藏笔池在四时山西北角。
从春信司后廊出去,要穿过一段旧石道。石道两侧没有灯,只有许多被封住的残旧笔纹,像一截截干枯的枝,刻在墙上。风从道尽头吹来,带着潮湿的墨味。
越往前,叩声越清楚。
笃。
笃。
笃。
不急,却很执拗。
像有人在很深的水下,用最后一点力气敲着池壁。
陆听春走得不快。
右手不能用,他的身形比平日更显得单薄些。顾行舟走在他右侧,不扶,也不催,只在石道转弯处提前半步,挡住外侧陡落的台阶。
陆听春看见了,没说话。
走到藏笔池外时,守池弟子已经等在那里。
那是个年纪很轻的弟子,脸色白得厉害,一看见温清芜便立刻行礼。
“司主,池里还在响。”
温清芜问:“除了方执衡的校账笔,还有别的旧笔异动吗?”
守池弟子摇头,又很快犹豫了一下。
“有一支……像是动过。”
陆听春抬眼。
温清芜也看向他:“哪一支?”
守池弟子低声道:“无春笔的旧影。”
这句话一出,陆听春袖中的无春笔又轻轻震了一下。
顾行舟立即按住他袖口。
“别碰。”
陆听春叹气:“我没碰。”
“它在动。”
“它动,不代表我动。”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改口:“好,我不碰。”
藏笔池的门在一片青石壁后。
门不高,门上刻满旧笔名。有些名字已经模糊,有些仍清楚。陆听春经过时,看见了许多曾在岁师门卷册里读到过的名字。
折雨。
止寒。
扶青。
照岁。
每一支笔,曾经都握在某个岁师或掌令手里,写过春秋,断过寒暑。最后折损,便送入藏笔池,不再见天光。
温清芜抬手,将春信灯符按在门上。
石门缓缓打开。
潮湿墨气扑面而来。
藏笔池并不是一口真正的池。
那是一座极深的圆形石室,中央凿有一方黑池。池中不是水,而是沉沉的旧墨。墨面平滑,像一面照不出人的黑镜。
池壁四周,插着无数残笔。
有的只剩笔杆,有的笔尖已经断裂,有的被烧得焦黑,有的缠着旧符。一眼望去,像一片沉默的枯林。
而池中央,浮着一支焦黑的笔。
笔杆断了一半,笔尖几乎全毁,只剩尾部还刻着一道极淡的校账纹。
方执衡的校账笔。
它正在叩池。
笃。
笔尾轻轻碰到墨面,黑墨便泛起一圈细纹。
陆听春站在池边,脸色微白。
不是因为怕。
而是这地方太熟悉。
三年前,他离山时,无春笔本该被送到这里。只是那时无春已废,谢无因没有收回,它才跟着他到了青渡镇。
如今无春笔裂开,又站在藏笔池前,像某种迟来的归还。
顾行舟低声道:“别听太久。”
陆听春回神:“嗯。”
沈微明绕着池边走了两步,低头看墨面。
“方执衡的笔在求见,可它没有往外出。”
温清芜道:“说明它不是要找所有人。”
“那它找谁?”
话音刚落,池中央那支焦黑校账笔忽然停住。
墨面一静。
随后,它慢慢转了个方向。
笔尾指向陆听春。
顾行舟立刻挡在陆听春身前。
焦黑旧笔没有再动。
片刻后,它又轻轻一转。
这一次,指向了顾行舟。
沈微明一愣:“顾公子?”
陆听春也有些意外。
顾行舟看着那支笔,神色未变。
“它找我?”
温清芜沉吟片刻,道:“也许不是找你,是找非岁师之人。”
沈微明明白了:“岁师碰它,容易被旧账牵进去。顾公子不是岁师,也不在四时司内,反倒能取。”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道:“别直接用手。”
顾行舟点头,抽出停雪剑鞘。
他没有拔剑,只将剑鞘伸向墨池。
剑鞘刚碰到墨面,整座藏笔池都轻轻震了一下。
四周那些残旧笔杆同时发出细小声响。
笃。
笃笃。
笃。
像许多沉睡多年的旧字被惊醒,纷纷在黑暗里翻身。
顾行舟手腕一沉。
墨池里有东西拽住了剑鞘。
陆听春立刻道:“别硬拉。”
顾行舟停住。
“怎么取?”
陆听春不能写,只能看。
他盯着墨面上那一圈圈纹路,慢慢道:“它不是要你拿,是要你问。”
顾行舟看着那支焦黑校账笔。
“问什么?”
陆听春道:“问它未完之字。”
顾行舟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看着那支旧笔,开口道:
“方执衡,你没写完的账,是什么?”
藏笔池里骤然安静。
连四壁那些残笔的细响都停了。
池中央,焦黑校账笔慢慢浮起,笔杆裂缝里渗出一点微弱的白光。
那白光在墨面上凝成字。
——平芜春信,非一笔可断。
陆听春呼吸微滞。
顾行舟继续问:“是谁先断?”
旧笔轻轻一震。
墨面上浮出第二行。
——蛀春入移根土,春根自断。
沈微明低声道:“和岁录司那张书目对上了。”
温清芜道:“继续问。”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轻声道:“问司主。”
顾行舟便问:“谢无因是否知情?”
旧笔在半空中顿住了。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写字。
墨池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水声。
不,是墨声。
像有什么被压在池底的旧卷,正在慢慢展开。
焦黑校账笔猛地往下一沉,又被顾行舟用剑鞘稳住。
陆听春脸色一变:“它在被拖回去。”
顾行舟手腕用力,却仍记着不能硬拽,只把剑鞘横在墨面上,替那支旧笔挡住池底的拉力。
温清芜立刻抬灯。
“春信司,护字。”
灯火落入墨池,那股往下拖拽的力道终于弱了一些。
旧笔裂缝里的白光重新亮起。
一笔一划,极慢地在墨面上写下:
——司主知蛀春不可入移根土。
——仍令试春回流。
——言:若春断,需有人承断。
陆听春闭了闭眼。
有人承断。
所以从一开始,谢无因就想试的不是救平芜。
是“人能否承四时之错”。
平芜是一场试验。
他是被选中的承错之人。
顾行舟握着剑鞘的手一点点收紧。
温清芜的灯火也晃了一下。
沈微明低声骂了一句:“他真敢。”
旧笔还在写。
——陆氏入城,为最宜承断者。
——其笔无春,可纳旧错。
陆听春猛地抬眼。
无春笔。
顾行舟问:“无春笔为何能纳旧错?”
焦黑旧笔剧烈一颤。
池中旧墨忽然翻涌起来。
四周残笔齐齐叩响。
笃笃笃笃笃——
无数叩声像骤雨打在石室里,震得人耳膜发疼。
守池弟子脸色惨白,几乎站不稳。
温清芜抬手护住春信灯。
沈微明立刻在池边落下几枚符,压住四周躁动的残笔。
顾行舟仍握着剑鞘,没有退。
陆听春看着墨池中央那支旧笔,忽然道:“方执衡,你是不是知道无春笔的来历?”
旧笔停住。
池中所有叩声也停了一瞬。
然后,墨面上浮出一行比先前更淡的字。
——无春非春笔。
陆听春瞳孔微缩。
第二行字慢慢出现。
——乃旧账笔。
第三行。
——历代无春笔主,皆为归账未定之人。
屋里死寂。
陆听春忽然想起昨夜总账裂隙里那行字。
无春笔主,归账未定。
原来不是无春笔还有旧账。
是每一个握住无春笔的人,本就是被四时账悬而未决的人。
顾行舟声音低下来:“归账未定,会怎样?”
焦黑校账笔颤了颤。
像终于耗尽了力气。
可它还是在墨面上写下最后一句。
——若以无春强开总账,笔主入账,永为衡心。
这行字写完,焦黑校账笔骤然裂开。
顾行舟反手以剑鞘去接,只接住一片极细的笔心。
其余残杆落入墨池,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墨面重新平静。
四周残笔也一支接一支安静下来。
温清芜看着那片笔心,脸色白得厉害。
沈微明收了符,低声道:“所以谢无因要的不是无春笔。”
顾行舟道:“他要陆听春。”
没人反驳。
陆听春站在池边,许久没有说话。
无春笔被青布包着,藏在顾行舟怀里,此刻仍在轻轻发热。像它也听见了这段迟来的旧账。
顾行舟把那片笔心递给温清芜。
温清芜没有接。
“先由你收着。”她道,“你不是四时司内人,暂时最安全。”
顾行舟点头,把笔心用布包好,收进怀里。
陆听春忽然笑了一下。
“难怪谢无因当年不收无春笔。”
温清芜看向他。
“因为它废不废不重要。”陆听春垂眼,“只要我还握着它,我便一直在账里。”
顾行舟道:“那就不握。”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看着他:“笔放我这里。”
陆听春怔了一下。
沈微明看了看顾行舟,又看了看陆听春,很识趣地没有说话。
温清芜也没有开口。
藏笔池里墨气沉沉。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过了很久才道:“顾公子,那是岁师笔。”
“你现在不能写。”
“总不能一直不能。”
“等能写再还。”
“若我不想还呢?”
顾行舟道:“那我继续拿着。”
陆听春笑了:“你还挺霸道。”
顾行舟神色平静:“你会乱来。”
陆听春一时竟找不出话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那就先放你那里。”
顾行舟“嗯”了一声。
他答得太稳,像接过的不是一支会把人写入总账的旧笔,而只是一把需要暂时看管的伞。
藏笔池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守池弟子回头,门外很快有春信司弟子跑来,脸色紧张。
“司主,掌罚司来人,说谢无因要见陆师兄。”
温清芜皱眉:“现在?”
“是。”那弟子喘着气,“他说,他愿意交出掌衡司密库令。”
沈微明低声道:“这时候愿意交?”
顾行舟问:“条件?”
弟子看向陆听春。
“他只见陆师兄一人。”
顾行舟想也不想:“不行。”
陆听春却看着已经平静下来的墨池。
池面黑得像一面没有映像的镜子。
许久后,他道:“见。”
顾行舟转头看他。
陆听春先一步抬手。
“这回不一个人。”
“他说只见你。”
“他说他的。”
陆听春慢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顾行舟。
“顾公子。”
“嗯。”
“笔在你那里。”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笑了下。
“所以你得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