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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停令 # 第三十 ...

  •   # 第三十五章停令

      陆听春醒来时,先闻见一股药味。

      不是周老头那种粗糙得呛人的跌打药,也不是花朝渡酒窖里混着旧梦的苦味,而是四时山春信司常用的清药。药里有青竹叶、白芷和一点未开的杏花苞,闻起来很淡,却能把人从昏沉里一点点拉回来。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床帐。

      青白色的帐子,帐角压着春信纹。

      这里不是春信铺,也不是花满楼。

      是四时山。

      陆听春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晕过去之前,看见了总账裂隙里那行字。

      ——无春笔主,归账未定。

      那几个字像一枚没有落下的钉,悬在他脑子里。

      他想坐起来,刚一动,右手指尖便疼得他停住。

      “别动。”

      顾行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听春偏头,才看见他坐在窗边。

      窗外天色已经亮了,山雾贴着窗棂往下滑。顾行舟一身玄衣还没换,袖口有干涸的血痕,停雪剑靠在他手边,剑鞘上的霜已经化了,只剩一点湿意。

      他看着像一夜没睡。

      陆听春张了张口,嗓子有些哑:“现在什么时辰?”

      “辰时。”

      “我睡了多久?”

      “一夜。”

      “这么久?”

      顾行舟看他:“不算久。”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布换过了。

      这一次包得很细,伤口被压得妥当,指节还能微微弯曲。只是白布从掌心一路缠到指根,看起来比之前严重不少。

      陆听春看了一会儿,道:“这是谁包的?”

      顾行舟道:“我。”

      陆听春抬眼:“温师姐没嫌弃?”

      “她说比你包得好。”

      陆听春沉默片刻:“师姐怎么也学会伤人了。”

      顾行舟把桌上的水杯递给他:“喝水。”

      陆听春伸手去接,被他避开。

      “左手。”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改用左手接过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他喝完才发现,桌边还放着那支裂开的无春笔。

      无春笔被放在一块青布上,笔身裂痕从笔尾一路延到笔尖,笔尖残缺了一小块,像被硬生生咬掉。那截红线仍缠在笔尾,只是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陆听春放下杯子,伸手想拿笔。

      顾行舟先一步按住青布。

      “不许碰。”

      陆听春抬眼:“顾公子,你现在管得很宽。”

      顾行舟道:“温司主说了,你醒来前不能碰,醒来后也不能碰。”

      “她原话?”

      “嗯。”

      “真不留情。”

      顾行舟顿了顿,补了一句:“她还说,你若不听,就让我按住。”

      陆听春:“……”

      他看着顾行舟按在青布上的手,觉得这人一定会认真执行温清芜的交代。

      “那我不碰。”

      顾行舟这才松手,却仍把无春笔往桌子另一侧推了推。

      陆听春看得有些好笑:“我都这样了,还能抢?”

      顾行舟道:“你会。”

      陆听春没法反驳。

      屋外传来脚步声。

      温清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她仍旧穿着春信司青白长袍,只是袖口比昨日多了一道黑灰痕,像是刚从掌衡司回来。

      沈微明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摞卷册,脸上带着一点睡眠不足的苍白,却依旧努力挂着笑。

      “师兄醒了?”

      陆听春靠在床头:“醒了。”

      沈微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行舟:“顾公子守了一夜,师兄若再不醒,他大概就要去拆药房了。”

      顾行舟道:“不会。”

      沈微明道:“那就是拆掌衡司。”

      顾行舟没否认。

      陆听春偏头看他:“你还真想过?”

      顾行舟道:“你一直不醒。”

      “我只是睡着。”

      “温司主说你气息不稳。”

      陆听春看向温清芜。

      温清芜把药碗放到床边:“他说得没错。”

      陆听春立刻端正了些。

      温清芜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他的脉门。片刻后,她眉心稍缓,却仍没有松开。

      “无春笔裂,你也被反噬。右手半个月内不要再写令。”

      陆听春道:“半个月?”

      温清芜抬眼看他。

      陆听春很识相地改口:“可以。”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温清芜道:“不是可以,是必须。”

      陆听春叹气:“师姐,我只是昏了一夜,不是换了个人。”

      “那便更要看住。”温清芜道,“你从前什么性子,我很清楚。”

      沈微明在旁边低声道:“师兄,春信司已经安排了两名弟子轮值。”

      陆听春抬眼:“轮值做什么?”

      沈微明笑道:“看你不写字。”

      陆听春:“……”

      顾行舟道:“我也看。”

      沈微明立刻点头:“顾公子这边比较可靠。”

      陆听春觉得自己醒得太早了。

      温清芜把药碗递给他:“先喝药。”

      陆听春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顾行舟看见了。

      “苦?”

      陆听春道:“我还没喝。”

      “你看起来觉得苦。”

      沈微明忍笑:“顾公子观察细致。”

      陆听春接过药,低头闻了一下,果然很苦。

      他想慢慢喝,温清芜看着他,顾行舟也看着他,沈微明还在门边笑眯眯地看着。三道目光压下来,陆听春只好一口喝了大半。

      苦味从舌根一路漫到喉咙。

      他皱了皱眉。

      顾行舟从袖中取出一颗糖,递过去。

      陆听春怔了一下。

      “哪来的?”

      “阿圆给的。”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走前。”

      陆听春接过那颗糖,发现糖纸包得很认真,上面还歪歪扭扭画了一把小伞。

      他低头笑了笑,把糖含进嘴里。

      甜味很淡,压不住药苦,却总算让喉间没那么涩。

      温清芜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多问,只道:“掌衡司那边,谢无因已经被停令,暂押在掌罚司。”

      陆听春抬眼:“他认了吗?”

      “没有。”温清芜道,“他只说四时账迟早会崩,掌罚司若敢停他,来日要承担后果。”

      “像他会说的话。”

      沈微明把怀里的卷册放到桌上:“岁录司已经开始重录平芜案、花朝案和青渡案。方执衡残页由三司共封,照账铜暂时留在春信司。”

      顾行舟问:“掌衡司弟子呢?”

      “有一部分仍信谢无因。”沈微明道,“也有一部分开始交出旧卷。昨夜掌衡司密库开了一角,找到几份被封过的校账,里面有方执衡的笔迹,但还没有完整校账。”

      陆听春道:“谢无因不会把完整的留下。”

      温清芜道:“未必。”

      陆听春看向她。

      温清芜道:“方执衡死前曾去过藏笔池。”

      “藏笔池?”

      沈微明解释:“四时山旧地,废了很多年。从前岁师旧笔折损,都会送入藏笔池封存。方执衡虽然是掌衡司副令,但他也曾执过校账笔。他死前若真想藏东西,那里确实合适。”

      陆听春看了一眼桌上的无春笔。

      “所以完整校账,可能藏在他的旧笔里。”

      温清芜点头。

      “我会派人去查。”

      陆听春道:“我去。”

      屋里一静。

      下一刻,三个人同时看他。

      温清芜:“不行。”

      顾行舟:“不行。”

      沈微明:“师兄你真是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陆听春:“……”

      他把糖在舌尖抵了一下,才慢悠悠道:“我只是说去看看。”

      顾行舟道:“你现在不能走远。”

      “我没说现在。”

      温清芜看着他:“藏笔池不在春信司内,路上节令乱得更重。你右手不能写,去了也开不了池。”

      “左手可以。”

      顾行舟脸色冷了下去。

      陆听春立刻改口:“我开玩笑。”

      沈微明叹气:“师兄,你这个玩笑现在很危险。”

      温清芜道:“三日后再议。”

      陆听春还想说什么,顾行舟已经把那碗剩下的药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完。”

      陆听春看着药碗。

      顾行舟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陆听春端起碗,把剩下的药喝了。

      沈微明在旁边轻声道:“顾公子确实很可靠。”

      陆听春放下碗:“你若再夸他,春信铺真要多一个伙计。”

      沈微明眼睛一亮:“春信铺还招人?”

      顾行舟看向他。

      沈微明立刻笑道:“我只是问问。”

      温清芜起身:“你先休息。午后岁录司会派人来问几句话,若不舒服,可以推到明日。”

      陆听春道:“不用推。”

      顾行舟皱眉。

      陆听春道:“只是问话,不写令。”

      顾行舟这才没说什么。

      温清芜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听春。”

      陆听春抬头。

      温清芜看着他,声音低了一些:“平芜案重录,不代表旧事很快能清。谢无因的事,也不代表四时账就此无虞。”

      陆听春道:“我知道。”

      “但至少,”温清芜顿了顿,“那一页账,不再只有你的名字。”

      陆听春安静了片刻。

      窗外山雾正散,远处有春信灯一盏一盏亮起。那些灯火并不稳定,有的还在晃,有的还裂着,却都努力亮在原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白布的手。

      “师姐。”

      “嗯?”

      “当年你替我说话,我听说了。”

      温清芜指尖轻轻一动。

      陆听春笑了下:“晚了三年,还是该说声多谢。”

      温清芜看着他。

      许久后,她才道:“不是我救了你。”

      陆听春道:“我知道。”

      “但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静。

      温清芜没有再停留,推门出去。

      沈微明抱起空药碗,朝陆听春眨了眨眼:“师兄,真别写。顾公子看起来不是会放水的人。”

      顾行舟道:“不会。”

      沈微明笑了:“果然。”

      他很快也出去了。

      房门合上,屋里只剩陆听春和顾行舟。

      窗外有鸟鸣了一声,又被远处钟声盖住。

      陆听春靠回床头,脸色仍旧白,但比刚醒时好了些。

      顾行舟把无春笔重新用青布包好,放到桌角。

      陆听春看着他动作:“你手腕怎么样?”

      顾行舟停了一下。

      “没事。”

      陆听春笑了:“这句话你现在说得很顺。”

      顾行舟没有反驳。

      他把袖口稍微卷起,露出手腕。昨夜被账力和剑锋震开的血痕已经结痂,红线断口留下的焦痕仍在,像一圈很浅的烙印。

      陆听春看见那道痕,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疼吗?”

      顾行舟道:“不疼。”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想了想,又道:“有一点。”

      陆听春这才满意。

      “药在桌上。”

      顾行舟道:“我自己来。”

      “你单手不方便。”

      “你右手不能动。”

      陆听春抬起左手:“我还有这只。”

      顾行舟看了他片刻,把药瓶递过去。

      陆听春用左手替他拆了旧布。

      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比顾行舟替他包扎时慢得多。顾行舟一直没说话,只安静把手腕放在他面前。

      陆听春低头上药。

      药粉落到伤口上时,顾行舟手指动了一下。

      “疼?”

      “有一点。”

      “诚实得很快。”

      “跟你学的。”

      陆听春笑了一下,重新替他缠布。

      左手打结不顺,绕了两次都没压好。顾行舟看着他那副认真却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道:“你包得还是很差。”

      陆听春抬眼。

      “顾公子。”

      “嗯。”

      “伤患不要挑剔郎中。”

      顾行舟垂眼看那团不太整齐的布结。

      “嗯。”

      陆听春听出他这个“嗯”里勉强得很,气笑了。

      “等我右手好了,再给你包好看点。”

      顾行舟道:“好。”

      陆听春低头,把最后一点布尾塞进去。

      窗外风过,春信灯轻轻晃了一下。

      屋里一时安静。

      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昨日总账裂隙里,我看见一行字。”

      顾行舟抬眼:“什么?”

      陆听春看着桌角那支裂开的无春笔。

      “无春笔主,归账未定。”

      顾行舟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陆听春道,“可能是无春笔还有一页旧账,也可能是我还没从账里出来。”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先养伤。”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道:“养好再查。”

      陆听春笑了一下:“你这顺序倒清楚。”

      “你说过,账慢慢清。”

      “我说过?”

      “我说的。”

      陆听春一顿,随即低头笑起来。

      顾行舟看着他。

      “笑什么?”

      “笑顾公子现在也开始记自己的话了。”

      顾行舟没接。

      他把袖子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吹进来的山风挡住些。

      陆听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四时山这间旧屋,也没有记忆里那么冷了。

      窗外有人从廊下跑过,声音急促。

      “岁录司的人到了!”

      顾行舟回头。

      陆听春已经把被子掀开一角。

      顾行舟立刻皱眉:“你又要起来?”

      陆听春动作一停。

      下一瞬,他慢慢把被子盖回去,靠回床头。

      “没有。”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很无辜地笑了一下。

      “我等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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