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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账页 # 第三十 ...

  •   # 第三十一章账页

      平芜二字悬在雾里。

      那张账页大得不像纸,倒像一面被雾托住的墙。纸面泛黄,边缘有烧过的焦痕,左上角缺了一小块,像曾经被人撕下,又重新补回去。

      账页正中央,朱笔写着一个名字。

      陆听春。

      那三个字红得刺眼,笔锋极重,像写字的人并非落墨,而是拿刀在纸上划了一道口子。

      顾行舟站在陆听春身侧,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手指慢慢收紧。

      沈微明也安静了。

      他平日里那点笑意像被这页账压住,一时没浮上来。

      雾中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哗啦。

      哗啦。

      像有无数旧案卷藏在看不见的深处,被人一页一页翻开。

      陆听春提着青灯,灯火照到那张账页上。灯影一晃,他的名字旁边浮出几行小字。

      ——平芜春迟二十一日。

      ——岁师陆听春误判春信,强催春令。

      ——暖雨七日,花期暴发,湿疫随生。

      ——定责:陆听春误春。

      每一行字,陆听春都见过。

      三年前,岁师门下发平芜案判词时,就是这些话。

      写得规整,写得冷静,写得像一场灾祸只需几笔便能装进卷宗里。

      顾行舟道:“这就是原账?”

      “不是。”陆听春看着那页账,“这是补回去的账。”

      沈微明上前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账页边缘忽然浮出一层薄火。

      沈微明立刻停住。

      陆听春道:“别碰。”

      沈微明收回脚:“它只认师兄?”

      “它认的是罪名。”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把青灯往前抬了一点。

      灯光照到“误春”二字时,那两个字忽然渗出红墨,红墨顺着纸面往下淌,像血一样流到页尾。页尾处原本空白的地方,慢慢浮出一枚印。

      衡。

      掌衡司印。

      顾行舟声音冷下来:“谢无因。”

      沈微明摇头:“这个印是掌衡司公印,不一定是谢司主亲手盖的。”

      顾行舟看他。

      沈微明立刻改口:“但多半是。”

      陆听春没有听他们争。

      他伸手,隔着灯火轻轻点在账页下方。

      指尖还没碰到纸面,一阵雨声便突然从账里传了出来。

      细雨,密雨,长街上打湿花枝的雨,落在屋檐上的雨,砸在粮仓门上的雨。

      随即,是人声。

      “春来了!”

      “下雨了!”

      “花开了,南城桃林开了!”

      “陆岁师写成了!”

      人声起初欢喜。

      后来,欢喜渐渐变成惊慌。

      “雨怎么还不停?”

      “粮仓发霉了!”

      “花烂了,满街都是烂花!”

      “孩子起热了,快去请郎中!”

      “陆岁师呢?”

      “陆岁师,雨什么时候停?”

      陆听春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再往前。

      那一声声从账页里涌出来,像三年前城楼底下那些人又站回了他面前。

      顾行舟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往后带了一寸。

      “别碰。”

      陆听春回神。

      顾行舟松开得很快。

      “它在拉你。”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白布边缘不知何时被雨气洇湿了一点,像真有雨从那张纸里落出来。

      他慢慢收回手。

      “多谢。”

      顾行舟道:“不用。”

      沈微明看着账页,脸色也不好看。

      “这页账里存了当年的灾声。师兄若碰久了,会被拖回平芜案那一日。”

      陆听春道:“不碰怎么看?”

      “也不是非要用手看。”沈微明从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铜片,“春信司有照账铜。”

      顾行舟看他:“你刚才怎么不拿?”

      沈微明无辜道:“刚才我也没想到这页这么凶。”

      顾行舟道:“那你来之前想了什么?”

      沈微明认真道:“想了怎么活着进来。”

      陆听春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点笑很短,却把方才压在他肩上的雨声冲淡了一些。

      沈微明把照账铜递过来。

      铜片只有半掌大小,磨得很薄,正面光滑如镜,背面刻着细密春信纹。陆听春接过,借青灯的火在铜片上一照,再把铜片对准账页。

      铜面上先是映出那几行判词。

      随后,判词像被水浸过,一点点模糊开。

      模糊的朱墨底下,浮出了另一层字。

      这层字很淡,像有人写完后又被强行擦掉。

      ——平芜南城,春信先断。

      ——蛀春入土,不见根主。

      ——陆氏催春令非始因。

      ——需查掌衡……

      最后两个字又被朱墨盖住,看不清。

      陆听春握着铜片的手一点点收紧。

      顾行舟看向铜面:“这就是原来的账?”

      “应当是方执衡留下的校账。”陆听春道,“宋折春给的残页,和这里对上了。”

      沈微明低声道:“方执衡当年发现平芜不是师兄起因,所以想继续查掌衡司。可他死了,校账被烧,账页被重补。”

      顾行舟道:“掌衡司杀了他。”

      沈微明这次没有笑,也没有纠正:“大概。”

      雾中纸声忽然停了。

      三人同时抬头。

      那张平芜账页像被什么惊动,纸面轻轻一震。朱笔写下的“陆听春”三个字忽然变得更红,红墨往外渗,顺着账页一寸寸铺开。

      那些被照账铜映出的淡字,开始重新被朱色吞没。

      沈微明脸色一变:“它在自封。”

      陆听春立刻把照账铜压近账页:“顾行舟,灯。”

      顾行舟拿过他手中的青灯,稳稳举到铜片旁。

      灯火映在铜面上,照出那几行淡字。

      陆听春提笔。

      无春笔落在照账铜背面的春信纹上,没有直接碰账页,而是借铜面反照,在半空里写下一道短令。

      “旧字不灭。”

      青光落进铜面。

      账页上那些快要被朱墨吞没的淡字顿了一顿。

      陆听春继续写。

      “原账暂留。”

      第二笔落下,整张账页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纸背后撞了一下。

      顾行舟握灯的手没有动。

      青灯的火却被震得猛地一晃。

      陆听春道:“稳住。”

      顾行舟把灯往前压近一寸,火光重新映住铜面。

      “能撑多久?”

      陆听春额角出了汗:“不知道。”

      沈微明也上前,以青玉牌压住照账铜另一侧。

      “师兄,你要抄下来?”

      “不够。”

      “那要做什么?”

      陆听春盯着账页。

      朱墨还在往外涌,只是被青灯和照账铜暂时压住。

      “我要把它翻开。”

      沈微明脸色彻底变了:“这里是外廊,翻账会惊动总账。”

      “它已经惊了。”

      话音刚落,雾深处忽然响起一阵钟声。

      咚。

      不是外面春信司封司的钟。

      这钟声更沉,像从山底极深处传来,带着四时账本身的回响。

      顾行舟问:“还能翻吗?”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他的目光落在账页左上方那块补过的焦痕上。

      “能。”

      沈微明急道:“师兄。”

      陆听春道:“只翻缺口。”

      沈微明一怔。

      陆听春把无春笔转到指间,笔锋贴着照账铜的光,轻轻点向那块焦痕。

      “平芜旧页。”

      账页一震。

      “残缺处开。”

      焦痕里渗出一点黑烟。

      黑烟不是火气,而是烧毁旧账后残留下的灰。它在半空中散开,渐渐凝成一小片残页的形状。

      残页上有一行字。

      ——南城桃林,埋蛀春者,掌衡司副令方执衡……

      顾行舟眉头一皱:“方执衡?”

      沈微明也愣住:“他埋的?”

      陆听春没有说话。

      残页后面还有字,只是被烧得断断续续。

      ——奉司主令,置蛀春于桃林,试春信回流……

      ——陆氏入城前,春信已断,不宜……

      ——司主不可再试……

      字到这里又断了。

      但已经够了。

      方执衡确实去了南城桃林。

      他也确实埋了蛀春。

      可他像是奉命行事。

      后来他发现出了问题,试图劝阻谢无因,却被灭口。

      陆听春看着那行“奉司主令”,忽然觉得三年前那场雨,又从肩上落到了地上。

      不是不痛。

      是痛了太久的地方,终于有人把压在骨头上的石头挪开了一角。

      顾行舟站在旁边,低声道:“不是你。”

      陆听春没有看他。

      “还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我写了催春令。”

      顾行舟道:“但春坏在你之前。”

      陆听春安静了一会儿。

      “顾公子,有些事不是一句前后就能清的。”

      顾行舟看着他:“那就慢慢清。”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举着青灯,灯火落在他眉眼间。他仍旧是那副不大会说好听话的样子,可这四个字比任何宽慰都稳。

      慢慢清。

      不是让他立刻放下,也不是替他判一句无罪。

      只是告诉他,旧账可以一笔一笔翻,不必一口气把自己埋进去。

      陆听春低低笑了一下。

      “好。”

      沈微明在旁边咳了一声:“两位,可能慢不了了。”

      雾中的钟声又响了第二下。

      咚。

      这一声落下后,平芜账页背后浮出无数细线,像从雾里伸出的手,齐齐缠向那片残页。

      残页开始碎。

      陆听春立刻道:“收!”

      顾行舟一手举灯,另一手拔出停雪半寸。

      剑光不斩账页,只斩向缠来的细线。

      霜白剑气扫过,细线齐齐断开。

      沈微明以青玉牌压住残页下方,陆听春则用无春笔在半空写下一个“留”。

      残页颤抖着,终于被青光收进照账铜里。

      铜片发烫。

      陆听春把它反手扣住,塞进袖中。

      平芜账页上的朱墨骤然合拢。

      那些淡字全都不见了。

      账页又恢复成最初模样,只剩“陆听春”三个朱红大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行舟收剑。

      “证据够吗?”

      沈微明道:“够半条命。”

      顾行舟看他。

      沈微明叹气:“意思是,能证明平芜案有问题,但还不够掀翻谢无因。除非拿到总账内页,或者让方执衡的完整校账出现。”

      陆听春道:“完整校账已经烧了。”

      “未必。”沈微明道,“方执衡在掌衡司做了这么多年,不会只留一份。”

      顾行舟问:“另一份在哪?”

      沈微明指了指雾深处。

      “四时账内廊,或者掌衡司密库。”

      陆听春看他:“你怎么知道?”

      沈微明笑意又浮了一点:“因为我偷看过掌衡司的门。”

      顾行舟面无表情:“你也很适合夜闯藏书阁。”

      沈微明微微一怔:“顾公子这是夸我?”

      陆听春道:“大概是。”

      沈微明顿时笑了:“那我很荣幸。”

      雾里的纸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不止平芜账页。

      周围的雾慢慢散开,露出更多巨大的账页。

      花朝。

      青渡。

      洛水。

      南屏。

      北荒。

      一页又一页,悬在雾中,像无数被旧错压住的地方同时睁开眼。

      每一页上,都有朱笔写下的名字。

      有些名字清晰,有些模糊。

      青渡那一页上,原本应当写着阿圆。

      可此刻,阿圆的名字很淡,旁边另有一道新添的朱痕,正在慢慢成形。

      陆听春。

      顾行舟眼神一冷。

      “它又在写你。”

      陆听春看着那一页:“因为我救了她。”

      “救人也算错?”

      沈微明道:“在被谢无因改过的四时账里,只要能成为代价,就都能被写成错。”

      顾行舟声音沉下去:“他到底想做什么?”

      陆听春看向雾深处。

      那里纸页翻动得最厉害,却看不清中央有什么。

      “四时账本来记错,是为了让岁师修正。”陆听春道,“谢无因现在把人写成错。若他开账,就能借修正旧错之名,改掉这些人。”

      顾行舟问:“改掉是什么意思?”

      沈微明道:“轻则夺去春息、寿数、记忆,重则……从四时里抹掉。”

      顾行舟不说话了。

      他握剑的手一点点收紧。

      青渡那一页上的“陆听春”还在成形。

      花朝那一页上,宋折春的名字则正在变浅,旁边空出的位置像也要写新的名字。

      沈微明看见,脸色一变:“师兄,它想把花朝那页也转给你。”

      “还有平芜。”顾行舟道。

      三页账上的朱光同时亮起。

      平芜、花朝、青渡。

      三道细细的红线从账页边缘伸出来,向陆听春袖中的无春笔缠来。

      顾行舟一剑斩断第一道。

      红线断开,又很快重新凝起。

      沈微明取出短笔,写了一道春信令,压住青渡页,却只能撑住一息。

      “压不住。”

      陆听春低头看无春笔。

      笔杆上的裂纹在发亮。

      无春醒了。

      四时账也认出了它。

      顾行舟道:“退。”

      陆听春摇头:“退不出去。”

      “那毁线。”

      “毁不完。”

      “那怎么办?”

      陆听春看向那三页账,忽然把无春笔举到身前。

      顾行舟脸色一变:“你做什么?”

      “它要认我。”陆听春道,“就让它认清楚。”

      “不行。”

      “顾行舟。”

      这是陆听春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高,却很稳。

      顾行舟停住。

      陆听春看着他:“我不是要认账。”

      “那是什么?”

      “我要改题。”

      话音落下,他笔锋落向半空。

      不是写自己的名字。

      而是在三条红线交汇处,写下一个大大的“问”。

      问。

      这个字一出,三页账同时一震。

      红线停住。

      平芜账页上,“陆听春”三个字旁边,浮出一道新痕。

      ——何人先断春信?

      花朝账页上,宋折春名字下方也多出一行字。

      ——何人借酒忘梦?

      青渡账页上,阿圆名字旁边,则出现第三行。

      ——何人引童落水?

      沈微明睁大眼。

      “师兄,你在问账?”

      陆听春脸色有些白,却笑了一下。

      “既然是账,总得让它说清楚。”

      三页账像被这个“问”字激怒,朱墨骤然翻涌。

      雾深处,那阵钟声第三次响起。

      咚——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重。

      四时账外廊里的所有账页同时翻动起来。

      风从纸页之间卷出,吹得青灯火光几乎熄灭。顾行舟立刻抬手护住灯,另一手握剑横在陆听春身前。

      沈微明以青玉牌抵住脚下雾气,脸色难得发白。

      “这下真惊动总账了。”

      雾深处,有一道苍老而冷静的声音响起。

      “陆听春。”

      三人同时看向前方。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纸页背后。

      “你终于回来了。”

      陆听春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顾行舟低声:“谢无因?”

      沈微明点头:“是他。”

      雾中纸页缓缓分开。

      一条路出现在三人面前。

      路的尽头,悬着一盏黑白相间的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隔得很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身上穿着掌衡司深灰长袍,袖口垂着二十四节气纹。

      那人没有走近。

      只是抬起手,轻轻点了一下。

      平芜、花朝、青渡三页账上的“问”字,同时燃起朱火。

      陆听春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顾行舟伸手扶住他肩侧,没有越界,却稳稳挡住他往后退的力道。

      “别写了。”

      陆听春咬牙:“它在烧问字。”

      “那就走。”

      “问字烧完,这三页又会归到我身上。”

      顾行舟抬头看向远处那道身影。

      “那就不让他烧。”

      他说完便要提剑往前。

      陆听春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别去。”

      顾行舟低头看他。

      陆听春脸色苍白,手指却抓得很紧。

      “那是账路。你走过去,他能把你写进去。”

      顾行舟道:“那你怎么办?”

      陆听春没有答。

      远处,谢无因的声音再次响起。

      “平芜旧错,花朝余孽,青渡乱春,皆因你而动。”

      “陆听春,你不入账,谁入账?”

      陆听春抬眼看向那盏黑白灯下的人。

      他笑了一下。

      “谢司主,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会替人定罪。”

      远处那人似乎也笑了。

      “你也还是这么不肯认。”

      陆听春道:“我认该认的。”

      “账上写着你。”

      “账是谁改的?”

      雾中静了一瞬。

      谢无因没有答。

      陆听春往前走了一步。

      顾行舟皱眉,却没有拦,只跟着他上前。

      沈微明也咬牙跟上。

      三页账上的朱火仍在烧。

      陆听春提笔,在火光旁再次落字。

      这一次,他没有写“问”。

      而是写下四个字。

      ——原账未清。

      朱火一滞。

      谢无因的声音冷了一点。

      “你拿到了什么?”

      陆听春道:“司主猜猜。”

      顾行舟侧头看他。

      这种时候,陆听春竟然还要气人。

      沈微明在旁边低声道:“师兄,有胆色。”

      顾行舟道:“他一直这样?”

      沈微明道:“从前好像更甚。”

      陆听春没理他们。

      他盯着三页账,趁朱火停顿的瞬间,以无春笔在半空划出一道长线。

      “平芜不归花朝。”

      第一笔落下,花朝账页与平芜账页之间的红线断开。

      “花朝不归青渡。”

      第二笔落下,青渡账页上的红线断开半截。

      “青渡不归陆听春。”

      第三笔落下时,青渡账页上将要成形的“陆听春”三个字,终于停住。

      顾行舟眼神一亮。

      可下一刻,谢无因抬手。

      黑白灯骤然一闪。

      陆听春写下的第三笔被硬生生压回半寸。

      无春笔发出一声细裂。

      陆听春指尖一麻,笔几乎脱手。

      顾行舟立刻伸手,握住他执笔的手腕下方,替他稳住。

      不是替他写。

      只是让他的手不至于被账力震开。

      “继续。”顾行舟低声道。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

      顾行舟道:“我不动你的笔。”

      陆听春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重新握紧无春笔,借着顾行舟稳住的力道,落下最后一笔。

      “各归其因。”

      青光骤然散开。

      平芜、花朝、青渡三页账同时往后退了一寸。

      它们没有被改正。

      却终于不再彼此相牵。

      那三道试图缠住无春笔的红线,也一根根缩回账页中。

      沈微明长出一口气。

      “成了。”

      陆听春却没有放松。

      因为雾深处那盏黑白灯亮得更深了。

      谢无因站在灯下,隔着一条账路看着他们。

      这一次,他的脸终于在灯下显出一点轮廓。

      年纪不算太老,鬓边却已生白,眉眼清瘦,神色冷静得近乎无情。

      他看着陆听春,缓缓道:

      “你长进了。”

      陆听春道:“山下饭虽然不好吃,但多少长点本事。”

      谢无因没有笑。

      “把无春笔带来。”

      顾行舟的剑立刻横在身前。

      陆听春低头看了看无春笔。

      笔杆上的裂纹比方才更深了一点。

      他道:“若我不带呢?”

      谢无因抬手。

      雾中又有一页账缓缓浮出。

      那页账比平芜、花朝、青渡都小,却离他们很近。

      最上面写着两个字。

      北顾。

      顾行舟眼神微变。

      陆听春心口一沉。

      账页展开。

      上面朱笔写着一行字。

      ——顾氏停雪剑,冬息过重,压春三分。

      谢无因看着顾行舟。

      “顾氏子弟,不该入四时山。”

      顾行舟面无表情:“我已经入了。”

      谢无因道:“所以,也能入账。”

      那页“北顾”账上,开始浮出顾行舟的名字。

      顾。

      行。

      陆听春猛地提笔。

      谢无因却先一步落指。

      账页上的朱字骤然一亮。

      顾行舟闷哼一声,身上剑气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压住,停雪剑鞘瞬间结霜。

      陆听春脸色骤变:“谢无因!”

      谢无因声音平静。

      “带无春笔来掌衡司。”

      “否则,他会成为你回山后第一笔新账。”

      顾行舟抬手,想拔剑。

      可他的手指刚碰到剑柄,北顾账页上的朱字便更亮一分。他指节泛白,仍没有松手。

      陆听春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动。”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的声音很低,却比方才更冷。

      “这次听我。”

      顾行舟看着他。

      片刻后,他松开剑柄。

      北顾账页上的朱光终于淡了一点。

      谢无因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半点波动。

      “半个时辰。”

      他说。

      “我在掌衡司等你。”

      黑白灯一晃。

      谢无因的身影消失在雾里。

      北顾账页却没有立刻散去。

      顾行舟的名字写到“顾行”,第三个字尚未完全成形,悬在朱墨里,像一枚未落下的刀。

      陆听春盯着那页账,握着无春笔的手一点点收紧。

      沈微明脸色难看:“他拿顾公子逼你。”

      陆听春道:“我看见了。”

      顾行舟声音有些哑,却仍旧平稳:“不用管我。”

      陆听春转头看他。

      “顾公子。”

      “嗯。”

      “这话不好听。”

      顾行舟怔了一下。

      陆听春把青灯递给沈微明,随后低头,重新握住无春笔。

      “你刚才稳了我的手。”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抬笔,对准那页北顾账。

      “现在轮到我了。”

      顾行舟立刻道:“谢无因说——”

      “他说他的。”

      “会伤你。”

      “会。”陆听春道,“但不写,你就入账。”

      顾行舟还要开口,陆听春忽然抬眼看他。

      “顾行舟。”

      他很少这样认真地叫他的名字。

      顾行舟停住。

      陆听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别只许你挡。”

      雾中纸声轻轻响着。

      顾行舟握着剑鞘的手慢慢松开。

      沈微明站在一旁,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没有插话。

      陆听春笔锋落下。

      不是抹去顾行舟的名字。

      也不是硬抗北顾账。

      他只在那未成形的第三个字旁,写下一行很小的字。

      ——持剑者过山,不入春账。

      北顾账页一震。

      朱墨翻涌,像要吞掉这行字。

      陆听春咬牙,再落一笔。

      ——顾行舟非四时之错。

      这一笔落下时,北顾账页上那个尚未写完的“舟”字,终于停住。

      没有消失。

      但也没有继续成形。

      陆听春手一抖。

      无春笔上裂纹又深了一道。

      顾行舟伸手接住他险些垂下的手臂。

      陆听春偏头,压下喉间腥甜,低声道:

      “走。”

      顾行舟扶着他,没有问去哪。

      沈微明立刻提着青灯往雾中另一侧照去。

      “这边。”他说,“春信司外廊有一条去掌衡司的近路。”

      顾行舟扶着陆听春跟上。

      北顾账页悬在他们身后,顾行舟的名字停在半成不成的位置,像暂时被一笔春令按住。

      雾里,纸页翻动声越来越重。

      陆听春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顾公子。”

      顾行舟道:“嗯。”

      “刚才那笔,记账吗?”

      顾行舟看着前方雾路,声音很低。

      “记。”

      “记多少?”

      “很多。”

      陆听春笑了一下。

      下一刻,雾前方忽然亮起一排灰灯。

      掌衡司的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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