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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立春灯 # 第二十 ...

  •   # 第二十九章立春灯

      立春灯里藏着大雪。

      这话若放在山外,大约像一句胡言。

      可在四时山暗道里,没有人笑得出来。

      那盏灯悬在前方三尺处,灯芯原本泛着淡淡青色,像早春初生的草尖。可此刻青色一点点褪下去,灯心里浮起细白霜气,霜气沿着灯罩内壁往外爬,很快结成一圈冰花。

      沈微明停住脚步。

      顾行舟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陆听春站在最后,盯着那盏灯看了片刻,道:“别拔剑。”

      顾行舟手指一顿。

      “又不能拔?”

      “这里的灯不是纸灯。”陆听春道,“节令灯一碎,里面那道节令会直接泄出来。”

      沈微明点头:“师兄说得对。立春灯里藏大雪,若一剑劈开,这条暗道大约会变成雪洞。”

      顾行舟道:“那怎么走?”

      沈微明看向陆听春:“师兄?”

      陆听春抬眼:“你不是来接路的?”

      沈微明笑了笑:“我是接路,不是修路。”

      陆听春看他一眼。

      沈微明立刻补道:“我也可以试,但不一定比师兄稳。”

      顾行舟看他的目光更冷了一点。

      沈微明像是习惯了这种目光,仍旧站在那里,笑意不重,却也没有完全收起。

      陆听春没有同他计较。

      他走到灯前,没有碰灯,只把无春笔取出来,笔尖悬在灯下半寸。

      灯火轻轻一晃。

      一缕雪气从灯里探出来,像细小的白蛇,贴着笔尖绕了一圈。

      顾行舟上前半步。

      陆听春没回头,只道:“别靠太近。”

      顾行舟停住。

      “会伤你?”

      “不会。”陆听春道,“你身上剑气冷,它会以为找到同类,往你那边钻。”

      顾行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剑。

      沈微明在旁边道:“师兄这话不是玩笑。顾公子最好真别动。”

      顾行舟看他:“我没动。”

      沈微明:“……”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声,随即收了笑,笔尖轻轻往下一压。

      “立春归春。”

      青光从笔尖落下,碰到灯底。

      那盏灯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不是碎裂,而像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灯芯里的霜气被压回去一点,可很快又重新浮上来,甚至比方才更盛。

      陆听春眉心一动。

      沈微明低声道:“压不回去?”

      “不是压不回去。”陆听春道,“它不是误入。”

      顾行舟问:“什么意思?”

      “有人把大雪写进了立春灯里。”陆听春抬头看灯,“不是乱,是改。”

      暗道里静了一瞬。

      改节令,比节令错乱更麻烦。

      错乱是线缠住了,还能慢慢解;改过的节令,却像有人把两根线重新拧成一股。若硬分,容易把原来的线也扯断。

      沈微明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没了。

      “掌衡司?”

      陆听春道:“十有八九。”

      顾行舟看向他:“能解吗?”

      陆听春没有立即答。

      他绕着那盏灯走了半圈,暗道很窄,侧身时袖口几乎擦到石壁。顾行舟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墙面,防止他碰到壁上不知名的节令纹。

      陆听春余光瞥见:“多谢。”

      顾行舟道:“墙上有霜。”

      “嗯。”

      沈微明站在旁边,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

      陆听春在灯后停住。

      灯罩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刻痕,若不近看,很容易以为是灯罩旧裂。可陆听春认得那种笔法。

      很正,很稳,很像掌衡司校账时落下的修正线。

      他抬笔,在那道刻痕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刻痕中渗出一点白。

      随后,灯芯里浮出一个字。

      衡。

      顾行舟眼神一冷。

      “又是它。”

      沈微明低声道:“这条暗道原本只有春信司和巡山弟子知道。掌衡司怎么会改到这里?”

      陆听春没有看他,只问:“沈微明,你带我们走这条路前,确认过吗?”

      沈微明顿了一下。

      “确认过。”

      “什么时候?”

      “昨日夜里。”

      “昨日夜里,这灯正常?”

      “正常。”沈微明道,“至少那时立春灯只是立春灯。”

      顾行舟看着他:“也就是说,有人知道我们会走这里,并且比我们先到。”

      沈微明点头。

      “可以这么说。”

      “谁知道?”

      沈微明没有立刻回答。

      陆听春替他说了:“常叔,春信司,你,还有安排你来的人。”

      沈微明笑了一下,但那笑明显比之前淡:“师兄怀疑我?”

      “不是怀疑。”陆听春道,“只是列人。”

      顾行舟补了一句:“你最可疑。”

      沈微明叹了口气:“顾公子说话果然直接。”

      “你可以解释。”

      “我解释了,你信吗?”

      “不一定。”

      “那解释起来很没成就感。”

      顾行舟的剑又出鞘半寸。

      陆听春抬手按住他剑鞘:“别在这里吵。”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他压在剑鞘上的手。

      陆听春很快收回去。

      沈微明看着他们,慢慢道:“我知道这条路,是春信司主亲自告诉我的。常师叔知道,是因为他守山北旧道。至于掌衡司为什么知道,我只能说——四时山里没有几条路,是掌衡司查不到的。”

      陆听春看着他:“春信司主是谁?”

      沈微明眼神微动。

      “师兄还不知道?”

      “我三年没回来。”

      “也是。”沈微明低声道,“现在春信司主,是温清芜。”

      这个名字落下后,暗道里的霜气似乎都轻了一瞬。

      陆听春没有说话。

      顾行舟看向他。

      “你认识?”

      陆听春垂下眼:“我师姐。”

      沈微明道:“也是当年平芜案后,唯一在四司会上替你说话的人。”

      陆听春仍旧没说话。

      顾行舟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问“她可信吗”,也没有问“为什么不早找你”。他只是把剑重新压回鞘里,像把这个名字先记下。

      陆听春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那盏立春灯。

      “这灯不能硬改回去。”

      “那怎么办?”沈微明问。

      陆听春道:“借路。”

      “借哪条?”

      陆听春看向暗道两侧。

      这条暗道按理说只该亮一盏节令灯,哪盏亮,走哪边。可眼下立春灯被改,继续往前会踏进大雪。回头,石板已经合上。左右两侧都是石壁,墙上沉着隐约的节令纹,许多都乱得看不出原本指向。

      顾行舟道:“要开墙?”

      陆听春道:“不是开墙。”

      他抬手,指向立春灯下方的石阶。

      “从灯影里过。”

      沈微明怔了一下:“师兄,你确定?”

      “不确定。”

      顾行舟看过来。

      陆听春很坦然:“但比劈灯稳。”

      “灯影里有什么?”

      “灯里藏大雪,影里还留着立春。”陆听春道,“改灯的人改了灯芯,却没来得及改影子。我们踩影,不踩灯照出的路。”

      顾行舟低头看地面。

      立春灯下,有一片很浅很淡的青影,贴着石阶边缘。若不细看,几乎看不见。再往外,便是灯火照出的白霜。

      青影很窄。

      只够半只脚落下。

      沈微明道:“若踩偏?”

      陆听春道:“那就看看顾公子能不能在暗道里挖雪洞。”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笑了一下:“玩笑。”

      顾行舟道:“不好笑。”

      “我知道。”

      陆听春先迈出一步。

      他的脚尖落在青影上。

      立春灯里的霜气立刻躁动起来,灯罩内壁冰花骤然扩大,像察觉有人不肯按它写好的路走。

      顾行舟跟在他后面,踩同一处影。

      石阶很窄,两人必须一前一后。沈微明最后,手里捏着那枚青玉牌,替他们稳住背后的路。

      第一阶。

      第二阶。

      第三阶。

      每一步落下,灯里的雪气都更重。

      走到第五阶时,陆听春脚下的影忽然变淡。

      顾行舟在他身后道:“停。”

      陆听春停住。

      前方青影被一层白霜盖住,几乎断开。

      沈微明站在后面,声音压低:“灯影要没了。”

      顾行舟问:“能跳过去吗?”

      陆听春看了看前方那一点青影。

      “能。”

      “你能?”

      陆听春回头看他:“顾公子,问得太直也很伤人。”

      “你脸色不好。”

      “你能不能偶尔当没看见?”

      “不能。”

      沈微明忍不住插了一句:“两位,要不先过路再说?”

      陆听春抬手,示意顾行舟别说话。

      他弯腰,用无春笔在脚下青影末端点了一下。

      “春影不断。”

      青影往前延了一寸。

      但也只是一寸。

      他再写,就要耗气。

      顾行舟低声道:“我先过去。”

      “不行。”陆听春道,“你过去了,影子会被你的剑气压断。”

      “那我把剑给你。”

      “不行。”

      “为什么?”

      陆听春没回头:“你刚才在花朝楼试过一次了。”

      顾行舟安静片刻。

      “那怎么过?”

      陆听春看着那段断开的影。

      “你把剑气压住。”

      “怎么压?”

      “别想着挡,想着收。”陆听春道,“你这一身冷意太明显,灯里的大雪认你。你只要站在我后面,把它往你那边引一点,青影就能透出来。”

      沈微明听得眉心微皱:“这太险。”

      陆听春道:“所以你别插手。”

      沈微明闭嘴。

      顾行舟道:“我引雪,你过?”

      “嗯。”

      “你过了以后?”

      “再把你带过去。”

      顾行舟看着他背影:“怎么带?”

      陆听春顿了顿。

      “顾公子,你问题很多。”

      “因为你这办法听起来不像完整办法。”

      陆听春低声笑了一下。

      “那等我想完整了再说?”

      顾行舟没有再说话。

      他往后退半步,手按在停雪剑柄上,却没有拔剑,只把身上剑气一点点压回鞘中。那股冷意没有散开,反而沉到他脚下。

      立春灯里的大雪果然被引动。

      霜气从灯罩里探出,缓缓朝顾行舟所在的方向飘去。

      陆听春脚下那段将断未断的青影重新浮了出来。

      “就是现在。”沈微明低声道。

      陆听春迈步。

      脚刚落到对面,灯中的霜气忽然猛地一转。

      不是被顾行舟引走。

      是反过来扑向陆听春。

      顾行舟脸色一变:“陆听春!”

      他伸手去拉。

      可两人之间隔着那段断影,顾行舟一脚若踏出去,整盏灯里的大雪都会压下来。

      陆听春没有回头。

      他像早料到似的,反手把袖中的断红线甩了出来。

      那是花朝楼外断开的那根线。

      红线已经没什么灵力,却还沾着一丝顾行舟的剑气和他自己的春令。陆听春把线往灯影上一压。

      “借过。”

      青影猛地一亮。

      顾行舟立刻踏过来。

      沈微明跟上。

      三人几乎同时落到对面。

      下一瞬,立春灯轰然一暗。

      他们身后那段石阶被白雪瞬间吞没。

      雪无声落下,铺了厚厚一层。

      若再慢半步,就会被封在里面。

      沈微明看着身后的雪,终于长出一口气。

      “师兄,方才真是……”

      话还没说完,顾行舟已经走到陆听春面前。

      “你早知道它会扑你?”

      陆听春把断红线收回袖中:“猜的。”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让我别过去。”

      “我会先过去。”

      “然后我们一起困在雪里?”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原本还想再说两句,见他神色实在沉,语气慢慢放缓了一点。

      “没事。”

      顾行舟道:“你又说没事。”

      陆听春顿住。

      暗道里很冷。

      身后是被大雪封住的旧路,前方还不知道有多少盏节令灯。沈微明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开口。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腕上那半截红线。

      红线断了,却还缠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句“没事”,确实说得太熟了。

      熟到听的人大约已经烦了。

      过了片刻,他换了一句。

      “有点冷。”

      顾行舟一怔。

      陆听春低头拢了拢袖口:“不过还能走。”

      顾行舟看着他,眉头仍皱着,却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把外衫解下来,递过去。

      陆听春没有接。

      “暗道里披这个,行动不便。”

      顾行舟道:“那出去再披。”

      他说完,把外衫重新搭回臂弯。

      没有强塞,也没有继续劝。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下。

      “顾公子现在长进很多。”

      顾行舟道:“你说过,听一半。”

      “那你现在听的是哪一半?”

      “不会害你的那一半。”

      陆听春没再接。

      沈微明在旁边低声咳了一下。

      “师兄,顾公子,前面还有灯。”

      陆听春看向他:“你可以当自己不在。”

      沈微明笑意重新浮起来一点:“我努力。”

      前方暗道果然又亮起了灯。

      这一次,不是一盏。

      而是三盏。

      一盏泛着夏日灼热的赤光,一盏浮着深秋的金色,一盏却透出暮春时的淡粉。

      三盏灯并排悬着,照出三条路。

      左边石壁上开出一道窄门,门内有蝉声。

      右边地面铺满枯叶,枯叶下隐隐有水声。

      正中那条路,则飘出淡淡桃花香。

      陆听春闻见桃花香时,眼神微微一沉。

      顾行舟也立刻看向中间。

      “花朝渡?”

      沈微明摇头:“四时山里没有这条路。”

      陆听春道:“现在有了。”

      “走哪边?”顾行舟问。

      陆听春看着那三盏灯。

      赤光太盛,像夏至过头。

      金色太沉,像霜降压秋。

      正中那盏暮春灯,看着最温和,却有桃花香。

      太熟了。

      熟得像有人故意摆出来给他看的。

      沈微明道:“按春信司旧规,遇三灯,走中。”

      陆听春道:“掌衡司也知道旧规。”

      “所以不能走中?”

      “未必。”

      顾行舟道:“那就不按规矩。”

      陆听春看他:“怎么不按?”

      顾行舟抬手,指了指三盏灯之外,暗道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没有灯。

      只有一段极窄的黑影。

      沈微明皱眉:“无灯路?”

      陆听春看过去。

      那段黑影藏在三盏灯之间,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灯光照不到的死角。可山中暗道的路,不该有纯粹的暗处。

      陆听春慢慢笑了。

      “顾公子,眼神不错。”

      顾行舟道:“你之前说过,不能只看灯。”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灯想让你看哪里,就别只看哪里。”

      陆听春想了想。

      这话他还真说过。

      沈微明看着那段无灯路,神色有些凝重。

      “无灯路走起来比错灯更险。”

      陆听春道:“但错灯是别人摆好的,无灯路至少没人请。”

      顾行舟问:“走?”

      陆听春点头:“走。”

      三人没有走三条亮路,而是贴着石壁,踏入那段无灯黑影中。

      一进去,身后的三盏灯便同时熄灭。

      暗道彻底黑了。

      连彼此的轮廓都看不清。

      顾行舟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陆听春。”

      “在。”

      “沈微明。”

      沈微明道:“在。”

      顾行舟停了停:“跟紧。”

      沈微明轻笑:“顾公子这也要点名?”

      “少一个麻烦。”

      “我以为顾公子不关心我。”

      “确实不。”

      沈微明:“……”

      陆听春在黑暗里低头笑了一下。

      笑声还没散,前方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不是灯。

      是一扇门缝里透出的光。

      门缝后,有人声。

      很轻,却清楚。

      “陆听春入山了?”

      另一个声音答:“入了。山北旧道。”

      “沈微明带的?”

      “是。”

      短暂沉默后,第一道声音又响起。

      “那就让他进春信司。”

      陆听春停住。

      顾行舟也停住。

      门缝里的声音继续道:

      “掌衡司等他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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