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问字 # 第一百 ...

  •   # 第一百一十八章问字

      第二日,阿圆开始问所有人“愿不愿意”。

      她进门时先站在门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推门,而是抬手敲了两下。

      笃笃。

      顾行舟正好在门边,打开门看她。

      阿圆仰头,很认真地问:“顾公子,我愿不愿意进门?”

      顾行舟沉默片刻:“你自己问自己。”

      阿圆想了想:“我愿意。”

      “那进来。”

      阿圆跨进门槛,铜铃响了一声。

      叮。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听完这一段,低头笑得肩膀轻轻一动。

      顾行舟立刻看过来。

      陆听春主动道:“没牵到手。”

      顾行舟这才收回目光。

      阿圆跑到门内,看了看昨夜并排挂上的“愿”和“拒”,又看向顾行舟:“那如果我不愿意进门呢?”

      顾行舟道:“可以不进。”

      “那如果我不愿意喝药呢?”

      陈娘子刚好进门,闻言轻轻看了她一眼。

      阿圆立刻改口:“我只是问问。”

      陆听春笑道:“阿圆,你现在问得很会挑地方。”

      周老头端着早饭过来,哼道:“小孩子不愿意喝药,不算。”

      阿圆不服:“昨天说不愿意也要写。”

      “那是旧案。”周老头把粥放下,“药是治病。”

      阿圆皱起小脸,显然觉得这件事很复杂。

      顾行舟把热水推到陆听春面前,道:“愿不愿意要问,但不是所有不愿意都能照办。”

      阿圆问:“为什么?”

      顾行舟停住。

      这个问题比修锁难。

      陆听春接过话:“因为有些事是为了不让你受伤。比如喝药、避开河边、不要碰刀。大人不能因为你说不愿意,就让你去做会伤到自己的事。”

      阿圆想了想:“那大人要先说明白。”

      陈娘子笑了:“对,要说明白。”

      阿圆满意了:“那我愿意喝药的时候,会说愿意。不愿意的时候,也要说不愿意。”

      周老头嘀咕:“说了最后还是得喝。”

      阿圆看着他:“但是要先问。”

      周老头被她堵得没话说,只能把馄饨推过去:“先吃。”

      陆听春低头笑。

      顾行舟看着门内那两个字,忽然道:“还缺一个。”

      陆听春抬眼:“缺什么?”

      “问。”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阿圆立刻转头看向门内的纸。

      愿。

      拒。

      的确还缺一个问。

      若无人问,愿和拒都没有地方落下。

      陆听春看了看自己的手。

      陈娘子已经先一步道:“可以写一个。”

      顾行舟也看向她。

      陈娘子笑了:“只写一个。写完不许再加。”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听见了?陈娘子准了。”

      顾行舟铺纸:“只写一个。”

      “知道。”

      阿圆搬着小凳坐好,双手放在膝上,像在等什么很重要的事。

      “问”字不难认,却不好写。

      外面是门,里面是口。

      陆听春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它与这几日的许多字都连在一起。门要能开,锁要有钥匙,名字要写清,而问,就是在门里给人留一个开口的地方。

      他握笔落下。

      门框写得比昨日的“门”稳一些,中间的口写得很小,却没有封死。最后一笔收住时,墨色略重,像有人在门里轻轻敲了一下。

      写完后,陆听春放下笔。

      阿圆凑近看:“门里面有口。”

      周老头道:“这回倒不像牢门。”

      黄老丈笑道:“像门里有人说话。”

      顾行舟看了很久,低声道:“能答。”

      陆听春微怔,随后笑了。

      “你昨天说愿字能答,今天问字也能答?”

      顾行舟道:“问了,才有答。”

      这句话一出,铺子里静了静。

      阿圆立刻点头:“那挂愿和拒中间。”

      顾行舟把“问”字晾干后,夹在门内那两张纸之间。

      愿。

      问。

      拒。

      阿圆看了看,皱眉:“好像顺序不太对。”

      陆听春笑道:“那该怎么放?”

      阿圆想了想:“问要在前面。”

      顾行舟便把纸重新排好。

      问。

      愿。

      拒。

      三张纸并排挂在门内。

      门外是青渡春信铺的木牌。

      门内是问、愿、拒。

      周老头看了半天,低声道:“这门现在规矩真多。”

      陆听春道:“规矩多一点也好,省得旧账不敲门就往里闯。”

      顾行舟看向他。

      “以后先问。”

      陆听春点头:“嗯,先问。”

      午后,四时山传来续审前的补灯。

      这一次先来的不是温清芜,也不是林知年,而是沈微明。

      灯影一落,他先看门内新挂的“问”字。

      “师兄,你们又写新字了?”

      陆听春道:“你消息倒快。”

      沈微明小声道:“我本来想问能不能进灯。”

      阿圆立刻道:“你问了吗?”

      沈微明一愣。

      他看了看门内那三张纸,立刻站直,对着灯这边郑重问:“师兄,我能进灯说话吗?”

      陆听春被他逗笑:“能。”

      沈微明这才松了口气。

      他今天不像昨日那样咋呼,手里抱着一卷细细的灯录,神色也比平常正经许多。

      “师姐让我先传一段春信司旧令弟子的补问稿。”沈微明道,“今日不是正审,但明日续审要用。”

      顾行舟取纸。

      陆听春坐直些:“哪一位?”

      “当年负责转存师兄平芜春令副灯的弟子,叫许知微。”沈微明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低了一点,“他这几年已经不在春信司主灯位了,调去了药灯房。师姐说,明日会让他上问令台。”

      陆听春记得这个名字。

      不深,却记得。

      许知微当年比沈微明年长几岁,做事谨慎,说话不多。平芜案后,陆听春被逐出四时山,他没有来送,也没有传灯。后来陆听春再想起春信司旧人时,许知微像一盏被放到角落里的灯,既不亮,也没有灭。

      沈微明低声道:“他在补问稿里写,三年前他确实收到了师兄的春令副灯,但掌罚司黑令已下,掌衡呈卷也已归档,他以为副灯即使上呈,也改不了判。”

      周老头在门边冷笑:“又是以为。”

      沈微明没有反驳。

      “他还写,他当时怕春信司再为师兄争辩,会被掌罚司认为护短,也怕师姐被牵连,所以把副灯压了两日。两日后再上呈,掌罚旧判已经入册。”

      陆听春安静地听着。

      顾行舟笔尖停在纸上,没有立刻落。

      阿圆抱着木铃,小声问:“他问过陆老板吗?”

      沈微明摇头:“没有。”

      “问过温司主吗?”

      “也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会连累?”

      沈微明怔住。

      阿圆低头看着自己的木铃:“他都没问,就替别人怕了。”

      铺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陆听春看着阿圆,过了片刻,轻声道:“阿圆说得很准。”

      沈微明垂下眼:“师姐也是这样批的。”

      他展开灯录,念出温清芜的批注:

      “未问而压灯,是沉默;以护人为由代人决定,是另一种遮蔽。”

      这句话落在春信铺里,比想象中更重。

      陆听春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杯壁。

      顾行舟低声叫他:“陆听春。”

      陆听春很快答:“我在。”

      “喝水。”

      “好。”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

      沈微明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师兄,我以前也总觉得,只要不说,不闹,不给师姐添麻烦,就是护着你们。可现在看,好像不是。”

      陆听春抬眼。

      沈微明低头看灯录,低声道:“那时候我没敢写你的名字,也没敢去问你疼不疼。我怕一问,你会更疼,也怕我自己受不了。”

      阿圆轻声说:“可是问了,陆老板才能答。”

      沈微明眼睛一下子红了。

      “嗯。”

      顾行舟把这句话写下:

      问了,人才可答。

      写完后,他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轻轻点头:“记。”

      沈微明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压回去。

      “师兄,我明日也会在问令台。”

      “你也要被问?”

      “不是。”沈微明摇头,“师姐说,我作为春信司当年未能正式举灯的人,也要在旁听位。我不用陈述太多,只要听。”

      陆听春笑了笑:“听也不容易。”

      “我知道。”沈微明道,“所以我提前来问你。”

      “问我什么?”

      沈微明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明日若问到春信司沉默,你愿意我在灯前说,我当年没敢写你的名字这件事吗?”

      陆听春怔住。

      这一次,沈微明真的先问了。

      不是自己替他难过,替他藏起,替他决定要不要讲。

      而是把这件事放到他面前,问他愿不愿意。

      春信铺里很静。

      陆听春看着沈微明泛红的眼睛,又看向门内那三张纸。

      问。

      愿。

      拒。

      他忽然明白,这三个字落到人身上时,并不像写在纸上那样简单。

      一个人问出口,要有勇气。

      另一个人回答,也要有勇气。

      过了许久,陆听春轻声道:“愿意。”

      沈微明眼眶更红,却点头:“好。”

      陆听春又道:“但你不用把自己说得太重。”

      “嗯?”

      “你当年也只是春信司一个小弟子。”陆听春声音很轻,却很稳,“没敢写,是你的事;没让你敢写,是春信司的事;旧判不复审,是三司的事。不要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压。”

      沈微明愣在那里。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周老头在门边低声道:“这话该记。”

      顾行舟已经写下。

      没敢写,是个人之惧;没让人敢写,是司中沉默;旧判未复,是三司之责。

      沈微明终于没忍住,抬袖擦了一下眼睛。

      阿圆立刻把自己的小手帕递过去。

      沈微明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顾行舟看他:“接。”

      沈微明赶紧接过:“多谢阿圆。”

      阿圆小声道:“可以哭,不打断灯就行。”

      沈微明破涕为笑。

      “我记住了。”

      灯信散前,温清芜的声音从远处接进来。

      “听春。”

      陆听春抬眼:“师姐。”

      “刚才的话,我听见了。”

      陆听春笑了一下:“林司主也记了?”

      林知年的声音平静传来:“记了。”

      陆听春:“……”

      他就知道。

      温清芜却道:“该记。”

      她停了一下,声音比平日更轻些。

      “明日春信司会把沉默说清。你不必替我们遮。”

      陆听春低声道:“好。”

      温清芜又说:“也不必替我们答。”

      陆听春微怔。

      随后慢慢笑了。

      “知道。”

      灯影散去后,春信铺里安静了很久。

      沈微明的手帕还留在桌上,阿圆说不用还,明日带到问令台就好。顾行舟把补问稿整理好,夹到副卷旁边。

      陆听春看着门内那个“问”字,忽然道:“顾行舟。”

      “嗯。”

      “问字写得还行吧?”

      “很好。”

      “你每次都说很好。”

      “事实如此。”

      陆听春笑了笑:“那明日就靠它了。”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道:“若我又想替别人答,你叫我。”

      “好。”

      “若你想替我答,我也叫你。”

      顾行舟停了一下,点头:“好。”

      阿圆在旁边听见,认真补充:“都要先问。”

      两人同时看向她。

      阿圆抱着木铃,神色十分郑重。

      “这是门里的规矩。”

      陆听春轻声笑了。

      “是。”

      顾行舟也点头。

      “是规矩。”

      傍晚,春信铺来了几个青渡人写名字。

      他们似乎听说了门内多了“问、愿、拒”,进门时比前几日更谨慎些。卖豆腐的罗春水想给自己的小儿子也写个名字,却先问:“他今日没来,我能替他写吗?”

      阿圆立刻道:“要问他愿不愿意。”

      罗春水一拍脑袋:“对,我明日带他自己来写。”

      周老头在旁边哼道:“小丫头现在真能管事。”

      阿圆有些得意,又努力忍住,低头继续擦木铃。

      童三娘路过青渡,又来喝茶。她看见门内的“问”,笑着说:“那我能把伞再撑一会儿吗?外头起雾,牌子怕潮。”

      陆听春道:“能。”

      童三娘撑起那把小伞,挂在门边,又看了看“拒”字:“若哪日伞坏了,你们也能拒。”

      阿圆问:“为什么?”

      童三娘道:“不是所有送来的东西都一定要收。”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也抬眼。

      童三娘笑了笑:“我走得远,见过有人送东西送得像压人。收不收,也该问愿不愿意。”

      她喝完热茶,背着伞束走了。

      顾行舟把这句话也记下。

      收不收,也该问愿不愿意。

      周老头看见后,低声道:“今日这问字,倒真问出不少东西。”

      陆听春点头:“是。”

      问不是只问旧案。

      也问一碗药要不要喝,问一把伞要不要收,问一个名字能不能写,问一个人愿不愿意被陪着走一趟远路。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陆听春站在门内看那三张纸。

      问。

      愿。

      拒。

      顾行舟扣好新锁,走到他身边。

      “还在看?”

      “嗯。”

      “想明日?”

      “有一点。”

      顾行舟道:“明日我在。”

      陆听春转头看他:“你这是答,还是没问就说?”

      顾行舟微怔。

      陆听春笑了笑,声音放轻:“顾行舟,你愿意明日陪我听春信司那一段吗?”

      顾行舟看着他。

      “愿意。”

      “若很难听呢?”

      “也愿意。”

      “若我听到一半想出去?”

      “我陪你出去。”

      “若我不想你陪?”

      顾行舟安静片刻:“那我在门边等。”

      陆听春心口轻轻一软。

      “好。”

      顾行舟看着他,也问:“你愿意明日叫我吗?”

      陆听春一怔。

      “什么?”

      “难受时。”

      陆听春垂下眼。

      这比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北顾还难一点。

      因为叫人,意味着承认自己需要人。

      他看着门内那张“问”,过了许久,轻声答:“愿意。”

      顾行舟点头。

      没有再多说。

      只是把他的温水杯往近处推了推。

      外头夜色渐深,门牌在外,锁在内。

      门里那三张纸一动不动,像三盏很小的灯,照着明日还未开口的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