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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贵人 “每次看到 ...

  •   “每次看到贺律,都能想起四个字,年少有为。”

      酒杯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贺追垂眸一笑,并没有回应什么,只是和对方同时饮了饮酒。

      这是业内一位资深投资人举办的酒会,对贺追而言,在场都是隐形客户,有一部分,甚至已经有过深度合作,比如正和她说话这位。

      三言两语,对方便和她谈起正事来,大型算法的备案被卡得太厉害了,上面到底是什么风向?审核重点放在哪儿了?

      两年前贺追还在做法律咨询,小时报价四位数,后来她发现这种报价对她来说仍然亏损,便将自己的这项工作取消了。

      陆续有人围过来,贺追徐徐道:“确实,上面现在盯训练数据合规盯得多一点,我们比较倾向在提交备案材料之前准备第三方数据合规审计——市面上没有专门做这项工作的企业,但致一自己有些渠道。

      “审核重点一日三变,有时候备案材料要做两手、三手准备……以后?以后恐怕也不会好,至少短时间内不会,人合这次新型伴侣机推出来,或许还要再收紧……说是有‘性格’,其实都明白,是想说‘思维’、‘感情’……”

      不断有人问她什么,她并不拒绝,显得知无不言。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替她解了围,那是一位互联网公司的CEO,她一过来,众人都让开了。

      “哟,我早就知道,贺律到哪儿都是红人。”

      贺追笑道:“瞿总,见了我就是这种话,您就是不开玩笑,我也不至于认不出您?”

      众人皆笑,瞿英也不在乎,把她一揽,说要邀请她跳舞。在场的人听金科玉律听到一半,自然都有点惋惜,只是也没办法,只好各自散开了。

      两人真的去了舞池,跳舞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离得很近,瞿英在她耳边问:“今天的酒怎样?”

      她的语气太像东家,贺追愣了一下,想了想,酒会的主人不是瞿英来着。

      “我品不出酒,您知道的。”

      瞿英笑了,笑完,说:“本来不想打扰你交际,看她们说个没完了。”

      “没关系。”贺追摇摇头,其实她并不感到难以应付,但既然被解了围,就这样吧。

      “那几个人能给你的案子,我都看不上。”

      瞿英已经四十多岁了,举手投足却还显得青春,在贺追心里,她是开朗派商人,城府都在爽朗的笑容里。

      贺追不置可否,瞿英转而问:“最近怎么样?”

      “嗯?您指什么?”

      “哦,还能问你工作上的事吗?那我倒想听听,xx公司和xx集团,最近有什么棘手的风波吗?”

      说完,两人都笑了。舞步依旧,笑完就要回答问题,贺追很轻地摇了摇头:“一切正常,无论是工作还是什么。”

      “……”瞿英颇有些刻意地攥了攥她的手,“戒指也不戴了。哪至于到这种地步?”

      贺追微低着头,这种体态,已经违背了交际舞中的“法律”。她现在倒更需要被解围,只好说:“瞿总……”

      “好好,我多嘴了。”瞿英带着她转了半圈,不再多言了。

      ——————

      因为太想在梦中动用大脑,反而从梦里醒来。她睁开眼,梦和现实的边界那样明显,上一秒在梦里,下一秒就是现实。

      她身上不自觉发了一层汗,良久才调整了呼吸。她披上睡衣下了床,去给自己接了杯温水。

      她又梦到那个人了,杨x,她梦见她们离得很近,杨x戴着胸牌,可是胸牌反光,让她看不见杨后面是什么字。她竭力要看,反而醒了。

      她不禁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已经作出了“杨x无害”的判断,却还是翻来覆去想。她靠在饮水机旁的柜子上,手里端着玻璃杯,她从卧室带出来一盏夜灯,放在饮水机上。灯光照进玻璃杯里,她低头看,很久很久才一饮而尽了。

      这个家的一切显得极其原始,没有机器管家、甚至没有全屋智能。在这个人工智能已全面普及的年代,她是少数仍不信任它们的人,甚至自甘落伍——要知道,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尝试用脑机接口做事了。

      她回房间躺下,可是大脑仍然在运转,合上眼没多久,又陷入另一个梦境中。

      一个又一个碎片梦,在铃响之前,她再次挣扎着醒来了。外面已有一线天光,她知道自己再无法入睡,干脆起来看材料。

      餐桌上,她眉头紧锁,不时往电脑上批注什么。这对她来说是一份额外工作,一天前李玄瑛给她打了一通电话,拜托她帮忙看看某案件的法律文书。

      “当事人坚称没任何授意,完全是机器人自主行凶,”电话那头,李玄瑛叹了口气,“我想往算法漏洞的方向试试,倒也有点说法,作案机器人是个老产品,要说的话也快到回收的时间了。”

      彼时贺追正在车上,也是去见团队的某个当事人。听了这番话,她应道:“机器人自主行凶根本就是个伪命题,谁接的这种案子?”

      李玄瑛解释了番,是她手下一个年轻律师接的,不过也是不得已而为。

      “‘作案机器人’,这种表述绝对不行,你在后方待太久了,现在对这方面很敏感,”纠正完,贺追道,“不好打,一般技术方针对这种隐患的产品声明都很完备。”

      “对,但那家公司已经注销了,”李玄瑛打断道,“所以我是想往这方面尝试。”

      贺追展了展眉,又问了两句,最终道:“那就打呗。”

      李玄瑛这才将来意表明:“文书都起草得差不多了,我想这方面你比我懂,能不能帮我瞧瞧?”

      “最近看材料看得头疼,你还给我找活干,”贺追虽有些无奈,还是道,“给咨询费吗?”

      李玄瑛哈哈大笑:“就知道贺律心软,必然给,回头我请你吃饭,我请你整个团队吃饭,行不行?”

      ……

      提纲翻到最后一页,贺追已改无可改,她的专业素养足以让她判断出这场庭审的走向、哪件证据拿出来会起到决定性作用。关掉文件,她的心情却并不平静。

      机器人的出现给刑法凿出了一个口子,目前机器人行凶的案件维持在“将机器人当做任何一个普通凶器”的平衡中,但是,一旦机器人有哪怕一点自主意识,这所有的前提都会被推翻。

      所以说,人合的新产品太特殊了,“让机器人拥有性格”,她们当然可以用这种说辞推出产品,可如果这类机器人犯案、甚至杀人,该继续把它们当做凶器,还是抓住它那一点类人的“真实性格”,把它当做犯人推上法庭?

      作为法律从业者,她始终在等待,这个潘多拉的魔盒,会把一切带往何方?

      ——————

      她和任安东又见了一次面,只不过这次还带了梁伟。她上次的提议没有奏效,站在柔软的草地上,她近乎有些习惯了。

      太阳很大,任安东从帐篷里钻出来,招呼她们到天幕下坐着。

      “又是你亲自来啊,”任安东只顺便看了梁伟一眼,她和她们对坐在露营桌边,为贺追倒水,“我以为你们这种合伙人都只跟个开头结尾,剩下的让手下做了。”

      “这个案子太特殊了,”贺追道,“时期也特殊,后面我会让刘律师具体跟进。”

      梁伟坐在她身边,从包里拿出档案袋来。贺追接过来,确认了下文件,该在的都在,便先放在桌子上,接着解释道:“不是我不想亲自跟,这两年我在一线做得少了,流程上没有她们熟悉。我平时事务也多,没办法全身心投入具体的案子,也怕影响进度。”

      任安东笑了笑,目光已落在文件上:“上次说版权上有潜在风险?”

      她立刻进入主题,贺追倒有些意外。她顿了一下,等到梁伟启动录音,便递上一份文件:“我们只能定性,但具体的程度、从技术层面……”

      她们聊了很久,人合科技不是一般的企业,为了钻空子布置出的防御可谓是坚不可摧。或许每一个划时代的AI产品在推出时都打了些擦边球,或许有的也真的存在法律漏洞,但如果致一都没能抽丝剥茧找出铁证,那其实就是一种无懈可击。

      这种种原因下,她不得不对这个案子多花点心思。

      她来时刚过午,结束时已黄昏,这比她想得还快些。晚上没安排什么工作,她和任安东又说了些极细微的东西,便准备告辞。任安东看出来她要走,却问她:“贺律师,晚上有安排吗?”

      贺追已起身了,俯视着她,良久,诚实道:“没有。”

      “想不想吃烤鱼?我请你。”

      “在哪儿?”

      “在这。”

      “你还带了鱼?”

      任安东往河边一指:“带了,还在水里游。”

      贺追不禁被逗笑了,她看了会儿河面,又四处看了看,黄昏风很舒服,太阳也更柔和,或许,就多亲近一会儿大自然吧。

      她答应下来,梁伟自知不该留,便随便找了个借口先走了。贺追陪任安东去河边钓鱼,放好马扎坐下,她想,如果这人半小时还没有收获,她就不再等了。

      似乎是猜到了她的想法,任安东捏着饵料,笑道:“钓鱼啊,不能心急,要诱敌深入,静静等待。”

      贺追支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她。任安东扎着马尾,鬓边花白,她虽然气质年轻,却早早长了白发,两边一平衡,倒也能看出已五十多岁了。

      这条河很宽,河对面的建设风格都和这边有所不同。沿着河堤望去,只有很远处也有个人在坐着钓鱼。任安东常说这种地方比办公室私密性好多了,贺追不想赞同,但其实也明白。

      她们静静坐了一会儿,不多时,便上来一条小鱼。任安东把鱼箱放在贺追面前,让她看着鱼儿游,转头第二竿已抛出。

      贺追真的低头看鱼,看着看着,只听任安东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关注股市,发布会之后人合的股票涨得厉害,后面虽然跌下来了,整体趋势相当乐观。”

      贺追嗯了一声:“很正常吧,她们定义了风口。”

      任安东看了她一眼:“贺律师,你也炒股吗?”

      贺追有相当一部分积蓄都在股市里辗转,却只是道:“几年前试过。”

      任安东不说话了,第二条鱼上来,比第一条大得多,很有分量地扑腾进鱼箱。看着它,贺追想,至少晚饭有着落了。

      第三竿抛出去,贺追终于忍不住,把手伸进鱼箱的水里,随着鱼儿的尾巴搅动。水面荡起繁杂的涟漪,一阵一阵,荡着她的手背。就在某一阵涟漪里,她听见任安东又开了口。

      “前天人合旗下一个小公司的峰会,陈质到场了。”

      贺追的手停下来,只有余波仍在来回。

      任安东继续道:“这种级别的投资人出席,面子给得太大了。人合现在是势如破竹,人合算法的新项目也在路上,这一轮陈质领投的话,你说会有多少投资人下场?”

      贺追收回手来,直身,看着任安东:“我对这些了解不多。”

      任安东看向她,似乎只是好奇:“贺律师,你认识陈质,对吗?”

      贺追笑了:“你看着不像爱应酬的人,消息未免太灵通了些。”

      任安东也笑,坦诚道:“说来也巧,我们法务团队里有个人是你的校友。”

      既如此,贺追倒懂了,她无所谓似的,只道:“那你该知道得很清楚了,又问我干什么?看我会不会骗你?”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笑完,任安东稳了稳鱼竿,“嘘”了一声:“小声点小声点,一会儿鱼跑了。”

      任安东轻叹了一口气,有些认真地看着贺追:“贺律师,你太优秀了,让人不敢相信你的经历。”

      贺追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

      ——————

      她是个孤儿。

      她在小学时就没了亲人,她只记得,“意外身亡”。补偿金也有,但很少,当时她的小学校长收下了这笔补偿金,把她供到高中。

      她自己有本事,考上了国内顶尖的政法大学。她是学校最高级别的贫困生,当时国家有特殊政策,大二那年,她等来了她的贵人。

      她后来明白,她其实也是陈质投资的一个项目,她在陈质的托举下读书、入职,又在陈质的帮助下拿到了第一个案子……可以说,从某一年开始,她的人生已经写满了那个人的名字。

      贺追并不介意被提及经历,但她也不愿自己和陈质的关系变得广为流传。她这样说,任安东表示理解,并承诺自己会守口如瓶。

      静了一会儿,任安东忍不住问:“你和她还有联系吗?”

      “当然,”贺追道,“陈总对我恩情太大了。”

      任安东很以为然,心想,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也不为过。

      她这么说,贺追笑道:“也不能这么比喻,陈总也不过比我大八岁。”

      任安东哦了一声,她总是忽略那位投资人的年轻。

      她扶了扶鱼竿,这会儿一点动静都没有。

      “贺律师,你会经常给她建议吗?”

      “我吗?”贺追抬了抬眉,“她还需要我给什么建议吗?”

      “需要吧,比如这次,人合早晚要被绳之以法的,你不劝她入局慎重一些吗?”

      贺追暗道,你还是那么笃定你的判断,就目前的进展来看,就算人合存在违规,她们找不出来的话,也是空谈一场。

      她只道:“陈总能看到的比我多得多,包括各种风险,她有为自己兜底的能耐。”

      “也对,”任安东撅了撅嘴,“是不是饵被吃完了啊?啧啧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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