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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雪地里捡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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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第三场雪,落得比前两场都实在。
天还没亮,林家旧宅的屋檐下已经结了一排冰棱。后院鸡棚里先响起几声不大情愿的咯咯叫,紧接着马厩里的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林照夜推门出来时,肩上披着旧斗篷,袖口束得利落,黑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她先去鸡棚添了把谷子,又顺手摸了摸黑马的脖子。
黑马低头蹭她掌心。
“今日不带你。”照夜拍了拍它,“路滑,山上不好走。”
黑马不大满意,又往前拱了一下。
照夜把它推回去,转身去柴房取弓和短刀。灶房里正冒着热气,周伯端着一碗热汤出来,看见她这副打扮,便道:“将军,这雪还没停透,今日还上山?”
“去看看套子。”照夜接过热汤喝了两口,“顺便打点野货。回来路过赵家,看看她家那窝狗崽。”
周伯笑了:“真要养狗?”
“缺一条看家的。”照夜道,“马不能守夜,鸡指望不上,阿墨又只抓它想抓的东西。”
周伯忍俊不禁:“阿墨昨夜又出去了?”
“嗯。”照夜把汤碗递回去,“天没黑就从东墙翻了出去,大约又巡它的地盘去了。”
阿墨是旧宅里养了许多年的狸花猫,白日里常不见影,屋顶、草垛、鸡棚、柴房,哪儿都敢钻。它领地意识极强,隔壁黄猫从墙头借过一下,它能骂半个时辰;偏偏轮到真有黄鼠狼从墙根下钻进来,它又未必在家。
猫有猫的脾气。
照夜管不了它,也懒得管。
周伯替她把油纸包好的杂粮饼和酱肉递过去:“山里雪深,早些回来。”
照夜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她卸甲归田已有半年。
林家旧宅在村尾,背靠山林,前头有几亩田,后头有柴房、鸡棚、马厩。外人总说林将军功成身退,是回来享清福的,可照夜自己觉得,清福倒不见得,活儿却不少。
屋顶要修,柴要劈,鸡要数,马要喂,墙根的洞要补,猫还要时不时从别人家屋檐上捞回来。
不过她喜欢这样。
一日醒来,知道今日该做什么;一日睡下,也知道明日还有什么等着做。比起军中号令、边关急报、朝堂封赏,这些琐碎反倒叫人安心。
她背了弓出门,村路上已经铺了一层雪。
远处几户人家升起炊烟,村口赵家阿姐正在扫门前雪,看见她便招呼:“林将军,上山啊?”
“嗯。”
“我家那窝狗崽今儿精神得很,黄耳朵那只最壮,你回来时瞧瞧?”
照夜想了想:“能抓兔子么?”
赵家阿姐一愣,随即笑起来:“才满月,哪能抓兔子?”
“那得养大。”
“狗崽子不都这么养的?”
照夜觉得也对,点头往山路走去。
雪后的山静得很。松枝压着白,风一吹,碎雪簌簌往下落。照夜沿着熟路往林子深处走,先去看前几日下的兔套。
第一个空着,绳结完好。
第二个被挣坏了,旁边有细碎的脚印,像兔子,也像别的什么。她蹲下拨开雪,看见底下有一点暗红。
血迹不多,已经冻住了。
照夜指尖在雪面停了停。
不是兔血。
她顺着血痕往前走。
越往里,血迹越乱。几处雪面被压塌,松针和枯草翻出来,像有什么东西一路挣扎着滚下坡。走到一块卧石旁,她看见半截折断的黑色箭羽。
箭羽很细,尾端刻着浅浅的纹。
照夜不懂术法,但她看得出,这不是猎户用的箭。
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林间无人,只有风声。
可雪地上除了兽爪印,还有人的足印。两三道,从坡上追下来,又在卧石附近散开。血痕绕过石后,断了。
照夜握住短刀,绕过去。
石后蜷着一只狐狸。
雪白的狐狸。
它几乎与雪地融在一起,若不是尾巴上沾了血,第一眼未必能看出来。那狐狸身形修长,毛色极好,尾巴蓬松得不像山野凡物,只是如今半湿半冻,腹侧和后腿旁都染着血。
听见脚步,它猛地睁开眼。
灰蓝色的眼睛,清冷,漂亮,也凶。
照夜见过许多兽眼,狼的、马的、鹰的、垂死猎物的。可这一双不同,太亮,也太像人在强撑。
狐狸盯着她,喉间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照夜没有立刻靠近。
她蹲下,把短刀放在雪地上,慢慢伸出手:“我不杀你。”
狐狸显然不信。
它想起身,前爪刚撑起一点,便疼得一颤,重新跌回雪里。即便如此,它还是死死盯着她,像是只要她再近一步,就要扑上来咬断她的手。
照夜看了它片刻。
毛不错。
伤很重。
脾气不小。
她从怀里取出油纸包,掰了一小块酱肉,丢到它前面。
狐狸没动。
“有毒你也快死了。”照夜很实在地说,“没毒还能撑一撑。”
狐狸仍旧没吃,只盯着她。
照夜叹了口气。
这就麻烦了。
她今日上山,本来是想打点野货,顺路再去看狗。结果野货没打着,倒先捡到一只快死的狐狸。
若是寻常野狐,放着不管也就罢了。山里生死原本寻常。可这只狐狸实在漂亮,伤也不是野兽咬的,倒像被人追杀。再看那双眼睛,明明疼得发抖,还硬撑着不肯低头。
有点可怜。
也有点要强。
照夜把斗篷解下来,往它身上一罩。
狐狸瞬间挣扎起来,张口就咬。
照夜早有准备,手腕一避,另一只手按住它后颈。她动作稳,力道也准,既不叫它真挣开,也不压到伤处。
“别动。”她道,“你这点力气,留着活命。”
狐狸挣了两下,忽然疼得浑身僵住。
照夜顺势把它裹进斗篷里,连同尾巴一起包住,只露出半个脑袋。
狐狸气得眼睛都亮了。
若它还能动,此刻大概已经扑上来咬她。
照夜没理会,拾起弓和短刀,刚要往山下走,身后林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她脚步一停。
风卷过松枝,落下一片碎雪。
有人。
照夜抱着狐狸,往旁边粗松后一避。她没急着动,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狐狸。
狐狸也不叫了,耳朵竖起,呼吸压得很轻。
这倒聪明。
不远处,两道人影从坡上下来。隔着树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们穿着灰白短袍,手里拿着弩,步子很快,像是在找什么。
“血到这儿断了。”
“中了缚灵箭,跑不远。”
“小姐说了,要活的。”
“活的?它咬伤我们三个人,还要活的?”
“你懂什么。等春信期近了,再把它带回去,看它还怎么端着。”
另一个人低骂一声:“谁让它嘴那么毒。我家小姐亲自去求契,它倒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什么狐火不正、尾巴也短。”
“还说灵力浮,笑得蠢。”
“这话是能当众说的吗?”
照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狐狸。
狐狸闭着眼,耳尖却轻轻动了动。
照夜没看懂,只当它疼得警醒。
她听不明白什么求契、春信、狐火,只听明白了一件事——这两人不是猎户,也不是来救它的。
他们要抓活的。
而这狐狸,多半不是寻常野物。
两人越走越近。
照夜等到他们走到松前,忽然抬脚踹了出去。
第一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撞在树干上,弩箭脱手飞出,砸进雪里。第二人刚要抬弩,照夜手里的柴斧已经横过去,斧背重重敲在他腕骨上。
咔的一声。
那人惨叫还没出口,照夜膝盖一顶,直接把他压进雪里。
从头到尾,她怀里的狐狸都被斗篷裹着,没摔着,也没磕着。
第一人扶着树想起身,照夜转头看他。
她黑发被风吹起一点,眉眼沉静,肩上落着雪,怀里还抱着一团白狐狸。
那人愣了一瞬。
“你是谁?少管闲——”
照夜一脚踩在掉落的弩上。
木弩裂了。
那人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照夜道:“这狐狸,我捡了。”
两人脸色一变。
被压在雪里的那个咬牙:“那是我家小姐要的狐。”
照夜低头看了眼狐狸。
狐狸也睁眼看她。
那双灰蓝眼里冷意更重,似乎很不喜这个说法。
照夜抬眼:“它身上写你家小姐名字了?”
两人一时没接上话。
照夜又道:“没写,就是山里的。山里的,我捡到,就是我的。”
那人气得脸色发青:“它不是普通狐狸。”
照夜点头:“看出来了。”
两人神色一紧。
照夜接着道:“比普通狐狸好看。”
狐狸:“……”
追来的两人:“……”
风雪里,一时竟安静得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那人恨恨道:“你会后悔的。”
照夜没什么表情:“路滑,慢走。”
她话音落下,手中柴斧往旁边树干上一磕。积雪哗啦坠下,砸了那两人满头满脸。
等他们狼狈退走,照夜才低头看怀里的狐狸。
“麻烦不小。”
狐狸闭上眼,不理她。
照夜也不介意,重新裹紧斗篷,往山下走。
走出松林时,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雪落在她肩上,也落在狐狸露出的耳尖。狐狸许是疼得厉害,原本绷紧的身子慢慢松了些,脑袋不知何时靠在了她臂弯里。
照夜低头看了一眼。
“还挺会找地方。”
狐狸没有动。
她把斗篷往上拉了拉,替它挡住耳朵。
回到村口时,赵家阿姐正抱着一只黄耳朵的小狗崽出来。小狗胖乎乎,眼睛还湿漉漉的,一见人便哼哼唧唧地往前拱。
“林将军,来得正好。”赵家阿姐笑道,“你瞧,就是这只,最壮,能吃,往后肯定会看家。”
照夜停下脚步。
怀里的狐狸也睁开了眼。
一人一狐,同时看向那只小狗。
小狗毫无所觉,还冲照夜奶声奶气地叫了一下。
赵家阿姐这才看见照夜怀里的白狐狸,惊了一跳:“哎哟,这哪来的?”
“山上捡的。”照夜道。
“狐狸?”
“嗯。”
“还活着?”
“能救。”
赵家阿姐看看狐狸,又看看狗崽:“那狗你还要不?”
照夜低头看怀里的狐狸。
狐狸也抬眼看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照夜总觉得它眼里有一点冷淡的挑剔,仿佛那只圆滚滚的狗崽很不入眼。
照夜沉默片刻,道:“狗先不要了。”
赵家阿姐:“啊?”
照夜把怀里的狐狸往上托了托:“这个也能看家,先试试。”
赵家阿姐看着那只漂亮得像雪团的狐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狐狸闭上眼,像是懒得听这种荒唐话。
照夜又补了一句:“鼻子应该也不差。”
狐狸尾巴在斗篷里轻轻僵了一下。
赵家阿姐笑出了声:“林将军,狐狸可不好养。”
照夜道:“养不熟就放。”
怀里的狐狸忽然睁眼。
照夜没有察觉,只继续道:“养熟了就留下。”
狐狸盯着她的下颌,眼神冷冷的,像是觉得她把话说得太早。
旧宅门口,周伯已经等了一阵。远远看见照夜回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看清她怀里抱着的东西,脸色顿时变得微妙。
“将军。”他迟疑道,“你不是去看狗吗?”
“看了。”照夜跨进院门。
“狗呢?”
照夜把狐狸放到廊下避风处,解开斗篷:“换成狐狸了。”
周伯:“……”
照夜已经进屋取药箱,又吩咐:“烧热水,拿干净布,剪子也要。”
周伯看了眼狐狸身上的血,没再多问,立刻去了灶房。
院中空荡荡的,阿墨不在。那只狸花猫白日多半又去哪处草垛、屋脊或鸡棚后头巡视自己的小领地去了。照夜对此习以为常,没找它。
她蹲下身,小心剪开狐狸腹侧被血黏住的毛。
伤口比她想的深。
她皱了皱眉。
狐狸疼得浑身绷紧,却硬是一声不叫。照夜一边给它清创,一边按住它后颈,低声道:“忍着点。”
药水擦上去时,它爪子一下扣住了她的袖口。
力道不大,却很倔。
照夜看着它,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快好了。”
狐狸僵住。
它抬眼看她,那一瞬间,灰蓝眼睛里有点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恼,又像是不习惯。
照夜没看懂,只当它疼。
她动作更稳了些。
等伤口清理完,照夜又拨开它耳后的毛,翻看了一遍。狐狸原本还能忍,直到她顺手检查到腹下和后腿,整只狐忽然绷得像张弓。
照夜按住它:“别乱动,看伤。”
她看了两眼,语气平静:“公的。”
周伯刚拿着布巾进来,闻言也很平静:“公狐狸脾气大些,养熟了也认主。”
狐狸:“……”
照夜想了想:“难怪这么凶。”
荒唐。
狐狸把脸埋进尾巴里,像是气昏了。
这女人到底懂不懂礼数?
照夜检查完,确认没有明显虫卵和冻伤,才给它重新包扎。末了,她用干净布巾把血污擦掉,又拿小木勺喂它喝了几口温水。
狐狸一开始不肯张嘴。
照夜很有耐心,把勺沿抵在它齿边:“喝了才有力气活。”
狐狸睁眼看她。
片刻后,它屈辱地喝了。
周伯站在旁边,瞧着这只狐狸,低声道:“将军,这狐瞧着实在不像寻常野物。”
“嗯。”照夜道,“追它的人也不像寻常猎户。”
“那……”
“先养。”照夜把药箱合上,“伤成这样,放出去活不了。”
周伯点点头:“那安置在哪儿?”
照夜环顾外间。
炭盆烧得正旺,靠窗的位置挡风也暖。她的目光落到角落里一个竹编筐上。
那是阿墨平日睡的窝。
竹筐外头能挡风,里头有软垫,大小也合适。阿墨今日不在,先借一晚,明日再给它换个地方。
周伯也看见了:“阿墨的窝?”
“先用。”照夜道,“它今晚不一定回来。”
周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竹筐搬到炭盆旁边。
照夜把狐狸抱起来,放进去。
狐狸刚沾到软垫,整只便僵住了。
下一刻,它竟撑着伤腿,一点一点把那张软垫往外扒。
照夜看着它。
狐狸扒两下,喘一下,再扒两下,尾巴疼得发颤,却硬是把那张垫子拖出了竹筐,只剩下面冰凉的竹编底。
周伯看得一愣:“这是……”
照夜若有所思:“不睡别的兽用过的东西?”
狐狸冷冷看她。
这还用问?
换你同一只满身草腥味的狸奴睡一个窝试试?
照夜懂了。
小动物都有领地意识。阿墨脾气大,这狐狸看着也不是好相与的,别的兽用过的窝,味儿太重,它不愿意睡也正常。
“还挺讲究。”
狐狸闭眼,像是不屑听她说话。
照夜没跟它较劲,转身从脚蹬上扯下一块旧垫,又回屋翻出半件旧年的冬衣。那衣裳袖口磨破了,本来准备改成抹布,如今垫窝倒正好。
她把旧垫铺在竹筐底下,又将那半件冬衣折了折,塞进去,按出一个柔软的凹处。
“试试这个。”
狐狸伏在竹筐边,灰蓝色的眼睛依旧冷淡,像是仍不满意。
可等照夜把它抱进去,它到底没再往外扒。
旧冬衣上有淡淡皂角气,也有一点她身上的木叶与冷铁味。那味道不甜,也不软,却干净,沉稳,像雪夜里烧着的炭。
勉强能忍。
狐狸下巴搁在衣角上,闭上眼。
照夜看着它,得出结论:“这个能睡。”
周伯看了看被拖出来的猫垫,沉默片刻:“阿墨回来怕是要闹。”
“明日把垫子洗洗。”
“洗了也未必肯用。”周伯道,“它认味儿。”
照夜想了想:“那给它换新的。”
周伯又看了眼那只窝在旧冬衣里的狐狸:“阿墨怕是更要闹。”
照夜道:“闹也没用。狐狸伤着。”
狐狸耳尖轻轻动了一下。
照夜低头瞧见了,只当它困了,伸手轻轻摸了摸它脑袋。
“先睡。”她说,“养好了再说。”
狐狸没有睁眼。
只是尾巴悄悄往旧冬衣里收了收。
外头雪又落起来了,细碎地打在窗纸上。灶房里传来周伯收拾药罐的声音,鸡棚那头偶尔响起几声咕哝,马厩里的黑马安静嚼着草。
林家旧宅仍旧是那个旧宅。
只是外间炭盆旁,多了一只伤重的雪白狐狸。
照夜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开始盘算明日的事。
东墙下的洞要补。
狐狸的药要换。
狗崽暂时不接了。
阿墨的新窝,也得做一个。
至于这只狐狸——
养不熟就放。
养熟了,倒也能留下。
毕竟比狗好看,抱着也应当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