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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逆流而 ...


  •   逆流而上

      第一章九月的风

      林小麦拖着行李箱从长途大巴上下来的时候,九月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抬头看了一眼,天很高很蓝,远处的教学楼在阳光下反射出淡金色的光。身边是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有人大包小包,有人开着私家车,有人和她一样,一个人拎着编织袋和旧行李箱,汗流浃背地走在陌生的校园里。

      这是南城大学,省内排名前三的综合性大学,也是林小麦高三那年拼了命才考上的地方。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骑着三轮车从她身边经过,车上堆满了行李,车头插着一面小红旗,上面写着“迎新志愿者”。

      “谢谢,不用了。”林小麦笑着摇了摇头,把行李箱的拉杆收回去,直接单手拎了起来。行李箱不重,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被子和几本书,最值钱的就是那台用了三年的旧笔记本电脑。

      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哪个女生这样单手拎行李的架势,笑了笑骑着车走了。

      林小麦跟着路牌找到了女生宿舍七号楼。她的宿舍在四楼,402室。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到了。

      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踩在凳子上铺床单,动作利落得像在军训。看到林小麦进来,她从凳子上跳下来,伸出右手:“你好,我叫赵一鸣,来自山东济南,体育教育专业的。”

      林小麦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有力,一看就是练过的。

      “林小麦,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省的。”

      “小麦?这名字好,一听就接地气。”赵一鸣笑起来声音洪亮,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靠窗的床铺上还坐着一个人,梳着齐刘海,正拿着小镜子仔细地描眉。她听到动静转头看了林小麦一眼,微微一笑,声音细细软软的:“我叫苏晚,英语专业的,你们好呀。”

      苏晚的行李一看就价格不菲,行李箱是进口牌子,床单被罩都是成套的,连衣架都是统一颜色。她化着淡妆,指甲做得精致,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拢一下头发。

      林小麦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她选了靠门的下铺,不是她不想睡上铺,而是下铺更方便——以后打工回来晚了,爬上爬下的怕吵到别人。

      她的全部家当十分钟就归置好了。床上只有一床蓝白格子的老式床单,枕头是妈妈用碎布头缝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干。

      赵一鸣从上铺探下头来,啧啧两声:“你这被子叠得也太标准了,你是不是当过兵?”

      “没有,我妈教的。”林小麦把旧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插上电源,“我妈以前在毛巾厂上班,叠东西有强迫症。”

      三个人正聊着,第四个室友来了。

      她叫顾念,个头不高,瘦瘦小小的一团,推着一个超大的行李箱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被箱子挡住了。她的父母跟在后面,父亲扛着一个编织袋,母亲拎着一袋水果。

      顾念的妈妈一进门就开始擦桌子擦柜子,一边擦一边念叨:“这宿舍也太旧了,墙壁都发黄了,念念你住上铺还是下铺?上铺高,你睡觉不老实,别掉下来……”

      顾念站在一旁,脸红红的,小声说:“妈,你别说了。”

      赵一鸣和林小麦对视一眼,都笑了。

      下午四点,四个人的家长都陆续离开了。林小麦的妈妈没来。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她在镇上的超市打工,请一天假要扣两百块工资,来回车费又是小两百。林小麦在电话里说了好几遍“妈你别来了,我自己能行”,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到了给妈发个定位。”

      林小麦发了定位,又发了一张自己在宿舍门口的自拍。照片里的她穿着最普通的白色短袖和深蓝色长裤,马尾扎得高高的,笑得很自然。

      她妈秒回了条语音,声音有点哑:“好看,我闺女好看。好好吃饭,别省钱。”

      林小麦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在宿舍楼的走廊尽头,看着楼下的迎新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写着:“欢迎新同学,从这里走向世界。”

      她从一个小县城考到这里,全县第二名,学校奖励了五千块,村里奖励了两千块,加上暑假在镇上的烧烤店打了两个月的工,攒了一万出头。学费一年六千二,住宿费一千二,交完这些,她手里还剩不到五千块,要撑一整个学期。

      但林小麦不怕。从小到大,她最不怕的就是穷。

      她怕的是没有机会。而现在,机会就摆在她面前。

      军训在开学第三天就开始了。

      九月的南城热得像蒸笼,操场上没有任何遮挡,烈日直直地砸下来,把地面晒得发烫。林小麦站在队列里,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的腰杆笔直,军姿站得比谁都标准。

      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士官,黑瘦黑瘦的,嗓门大得能把人从地上震起来。他来回巡视着队伍,走到林小麦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以前练过?”

      “没有,教官。”林小麦目视前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站得比我还直。”教官难得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保持。”

      旁边的赵一鸣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林小麦嘴角微微一翘,没有动。

      军训间隙休息的时候,大家都瘫在地上喝水。苏晚从包里掏出防晒霜,仔仔细细地涂了一遍,又把瓶子递给林小麦:“你涂不涂?你看你脖子都晒红了。”

      “不用,我皮实。”林小麦拧开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她带的水是宿舍楼下饮水机接的凉白开,而苏晚杯子里的水是百岁山。

      顾念蹲在一旁,抱着膝盖,嘴唇有点发白。她的脸晒得通红,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你没事吧?”林小麦挪过去,用手背贴了贴顾念的额头。不烫,但全是虚汗。

      “有点头晕。”顾念小声说。

      林小麦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多喝点水,别中暑了。你要是撑不住就去跟教官请假,别硬扛。”

      顾念犹豫了一下,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又把杯子还给她:“谢谢。”

      “谢什么,一个寝室的。”

      军训一共十四天,林小麦没有请过一天假,没有迟到过一次。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比集合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这习惯是从高三养成的,那时候她每天五点起来背英语单词,背到六点半去上早自习,雷打不动。

      早起的一个小时,她先绕着操场跑三圈,然后去食堂吃早饭。食堂的早饭便宜,一碗粥一个鸡蛋两个包子,三块五就能吃得很饱。吃完她去教学楼前面的长椅上看书,等到七点半才慢悠悠地走回宿舍换军训服。

      赵一鸣有一次起早了,在操场上看到她跑步,追上去问她:“你是不是有病?军训还不够你练的?”

      林小麦一边跑一边笑:“习惯了,不跑不舒服。”

      赵一鸣陪她跑了两圈,喘得跟风箱似的,然后坚定地得出结论:“你是个狠人。”

      军训结束后正式上课,林小麦的大学生活才算真正开始。

      她选了汉语言文学专业,课表排得很满。古代文学、现代汉语、写作基础、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一周下来光是专业课就有十几节。她每节课都坐在第一排,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课后还会去图书馆把老师推荐的参考书目一本一本找来看。

      图书馆是林小麦最喜欢的地方。南城大学的图书馆有七层,藏书三百多万册,对一个从小只在镇上的新华书店看过书的人来说,这里简直像一座宝库。她第一次走进图书馆的时候,站在大厅里仰头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书架,愣了好一会儿。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突然被带进了一个巨大的餐厅,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食物,丰盛到让她不知所措。

      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逛完了第一层。走的时候借了五本书,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心里却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但大学生活不只有学习。开学的第三周,林小麦就开始了她的打工生涯。

      第一份工作是学校食堂的钟点工。每天早上六点到七点半,帮后厨洗菜、打饭、收拾碗筷,一个小时十五块钱,包一顿早饭。她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准时到食堂,干完一个半小时刚好七点半,去洗把脸,八点上课,时间卡得刚刚好。

      食堂的阿姨姓李,胖墩墩的,说话嗓门大但心善。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李阿姨看她干活利索,洗碗又快又干净,当场就拍板:“就你了,以后每天早上来,周末全天也行,按小时算钱。”

      林小麦笑着答应了。

      第二份工作是家教。她在学校的勤工助学中心登记了信息,第三天就接到了一个单子:给附近小区一个初一女生补习语文和英语,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一小时六十块钱。

      女生叫小雅,成绩中等偏上,但语文阅读理解总是丢分。林小麦第一次去上课的时候,小雅的妈妈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个大学生太年轻了,不太放心。

      林小麦没多说,坐下来给小雅讲了一篇阅读理解。她没有照着答案讲,而是一句一句地带小雅读原文,分析作者的写作意图、文章的结构层次、句子之间的逻辑关系。讲到一半的时候,小雅的眼睛亮了:“老师,我好像懂了。”

      坐在一旁假装看手机的小雅妈妈也悄悄放下了手机。

      一次课上完,小雅妈妈当场续了十节课。

      第三份工作是最累的——周末在超市做促销员。每个周六周日,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站九个小时,不停地向顾客推销某品牌的洗衣液。一天一百块,日结。

      这个工作是赵一鸣介绍给她的。赵一鸣自己也在校外兼职,她在健身房当助教,一天也是百来块钱。两个人周末一起出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晚上回来的时候都累得不想说话。

      苏晚看她们这样,有一次忍不住说:“你们干嘛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家里不给生活费吗?”

      “给,”林小麦坐在床上揉着酸痛的腿,语气很平淡,“但我不能全靠家里。”

      苏晚张了张嘴,没再多问。

      顾念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两瓶酸奶,递了一瓶给林小麦,递了一瓶给赵一鸣。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动作已经让林小麦心里暖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上课、打工、图书馆、宿舍,四点一线,充实到几乎没有时间去想别的。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不去想就会消失的。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林小麦从图书馆出来,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是她妈打来的。

      “小麦,你爸这个月的药钱……”电话那头的声音吞吞吐吐。

      林小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还差多少?”

      “一千二。”

      林小麦算了一下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家教和超市促销的钱刚结,加上食堂的工资,刚好够。

      “我给你转过去。”她说。

      “小麦,你自己够不够用?要不你先留一点,妈妈再想想办法……”

      “够了。”林小麦说,“妈,你别管了,我会安排的。”

      挂了电话,她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带着桂花的甜香。远处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路灯下三三两两的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过,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样子。

      林小麦的爸爸在她高二那年查出了肾病,从那以后就不能干重活了,每个月还要吃大把的药。家里的经济来源全靠妈妈在超市打工的微薄工资。林小麦的高中三年,学费是靠助学金和奖学金撑下来的,生活费是靠自己在学校食堂帮忙、周末去镇上发传单挣来的。

      她以为自己考上大学,情况会好一些。但大学的开销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光是一学期的书费就要好几百,再加上各种必要的开支,银行卡里的数字一直在往下掉,从来没能涨上去过。

      “得再找一份工作了。”她想。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快到了极限。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以后才睡,一天只睡五个多小时。但她没有办法,也不能有办法。她是这个家唯一的希望。

      第二章转折

      事情的变化,发生在大一上学期的第十二周。

      那天下午,林小麦上完最后一节写作课,正准备去食堂打工,班长忽然叫住了她。

      “林小麦,辅导员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吧。”班长笑了笑,走了。

      辅导员姓王,叫王丽华,四十出头,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对学生的事非常上心。林小麦敲开办公室的门,王老师正坐在电脑前看什么东西,看到她就笑了。

      “林小麦,来,坐下说。”

      林小麦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看了你的材料,”王老师翻开一个文件夹,“高考全县第二名,第一志愿报了我们学校。你高中的班主任给你写的推荐信里说,你是他教过的最刻苦的学生。”

      林小麦安静地听着,不知道辅导员要说什么。

      “但我也注意到,你开学到现在,同时打了好几份工。”王老师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食堂的钟点工,每周两次家教,周末还有超市的促销。你是不是经济上有什么困难?”

      林小麦沉默了两秒。

      “还好,”她说,“能应付。”

      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她。

      “这是学校的贫困生助学金申请,每年五千块。还有这个,是国家励志奖学金的申请说明,金额更高,但是对成绩有要求。你期中考试的成绩我已经看过了,专业排名第二,完全符合申请条件。”

      林小麦看着那张表格,没有接。

      “王老师,”她慢慢地说,“这些助学金,我想留给更需要的人。”

      王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小麦,你听我说,”她把表格往前推了推,“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这个想法很好。但你自己是不是也需要帮助?你不应该因为不好意思或者逞强,就把自己逼得太紧。你现在的成绩很好,完全可以争取奖学金,这不是施舍,是你凭本事挣来的。”

      林小麦的目光落在那张表格上,停留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王老师又拿出另一张纸,“学校每年都有创新创业大赛,一等奖奖金两万块。如果你有什么好的项目想法,可以报名参加。这个比赛不只看成绩,更看重创意和实践能力。”

      林小麦的眼睛亮了一下。

      两万块,够她一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我可以试试吗?”她问。

      “当然可以。”王老师笑着说,“而且学校有专门的创业导师可以指导你,你要是感兴趣,我帮你联系一个老师。”

      林小麦没有当场答应。她回到宿舍,把那两张表格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赵一鸣从外面回来,凑过来瞄了一眼:“助学金?你申请了没?”

      “还没。”

      “申请啊,干嘛不申请?”赵一鸣大大咧咧地在她旁边坐下,“我跟你说,我高中同学在别的大学,他们班有个人家里明明不穷,还装穷申请助学金,那才叫不要脸。你是真困难,申请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晚从洗手间出来,听到这句话,难得地说了句正经话:“我同意一鸣说的,国家设立助学金就是为了帮助像你这样的学生,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顾念默默地递过来一包饼干,放在林小麦手边。

      林小麦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好,我申请。”

      她坐下来,开始认真地填那张表格。

      填到“家庭年收入”那一栏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写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小到赵一鸣后来偷偷瞄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什么都没说。

      助学金申请只是一个开始。真正让林小麦的人生轨迹发生改变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是周六,林小麦在超市做促销。

      超市是南城市区的一家大型连锁超市,周末人流量很大。林小麦穿着促销员的工作服,站在洗衣液的货架前,对着来来往往的顾客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您好,XX品牌洗衣液,新配方去污更强,现在买二送一,可以了解一下。”

      她的笑容很标准,语气很热情,但她的脑子其实在想着别的事。她在背英语单词。这是她给自己找的一个小技巧——把要背的单词写在手掌心里,推销的间隙偷偷瞄一眼,默念几遍。一个周末下来,她能背完一个单元的单词。

      下午三点多,一个中年女人推着购物车从她身边经过,车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开封的零食袋,吃得满嘴都是。

      “您好,看一下这款洗衣液……”林小麦习惯性地开口。

      中年女人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洗衣液,而是因为林小麦手里的那张纸。林小麦刚才在掌心记单词的时候,顺手把一张写满字的小纸条捏在手里,这会儿忘了收起来。中年女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全是英语单词和中文释义。

      “你是学生?”中年女人问。

      林小麦一愣,下意识把纸条塞进口袋:“嗯,南城大学的。”

      中年女人的表情变了,变得柔和了很多。她看了看林小麦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促销员制服,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张纸条,忽然说了一句让林小麦没想到的话。

      “你成绩怎么样?”

      林小麦又是一愣。

      “还行吧,”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期中考试专业第二。”

      中年女人沉思了几秒,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我叫方敏,这是我的名片。我在南城做教育咨询,也在找合伙人。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找我聊聊。”

      林小麦接过名片,低头一看:方敏,敏行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总经理。

      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方敏穿着得体,气质干练,说话简洁明快,一看就是那种在职场打拼多年的精英女性。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一个超市里,对一个促销员递出名片?

      方敏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一下说:“我不是随便给人名片的。但你一个大学生,周末在超市站九个小时做促销,手里还不忘背单词,我觉得你不是一般人。”

      她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小男孩,又补了一句:“我当年上大学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打好几份工。所以我能看出来。”

      说完她就推着购物车走了,小男孩回过头来朝林小麦招了招手,嘴里还塞着零食。

      林小麦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名片,好一会儿没回过神。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名片拿给赵一鸣看。

      “敏行教育?没听过。”赵一鸣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不过这个方敏,你查查?”

      林小麦在网上搜了一下方敏的名字,搜索结果让她吃了一惊。

      方敏,四十三岁,南城师范大学教育管理专业毕业,曾在省教育厅工作八年,后辞职创业,创办敏行教育。公司主要做中小学生的学业规划、学习方法指导和综合素质提升,在南城教育圈子里小有名气。一些本地媒体还报道过她做教育公益的事。

      “看起来是个正经人。”赵一鸣评价道。

      林小麦盯着屏幕上方敏的照片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人看起来确实不像是骗子。但她也想不明白,一个教育咨询公司的总经理,为什么会对一个大一学生感兴趣。

      她没有急着联系方敏。

      接下来的两周,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期中考试上。她本来底子就好,加上每天雷打不动的学习时间,期中考了专业第一。

      成绩出来的那天,王老师专门给她发了条微信:“林小麦,专业第一,继续努力。”

      林小麦回了个“谢谢老师”,然后把截图发给了妈妈。

      妈妈回了个开心的表情包,又发了一条语音:“妈妈就知道你行。”

      那天晚上,林小麦坐在图书馆里,把那本《现当代文学作品选》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她忽然想起了方敏的那张名片。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喂,方老师,您好。我叫林小麦,南城大学大一的学生。您上个月在超市给我留了一张名片,我当时没来得及……”

      “我记得你。”电话那头传来方敏爽朗的笑声,“超市里那个一边推销洗衣液一边背单词的小姑娘,对不对?我还以为你不会给我打电话了。”

      “我之前在准备期中考试。”林小麦说。

      “考得怎么样?”

      “专业第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就说你不是一般人。”方敏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欣赏,“这样吧,你下周六下午有没有空?来我公司坐坐,我们聊一聊。”

      林小麦想了想,说:“我周六白天要在超市上班,下午五点以后才有空。”

      “那就五点半,你来,我请你吃饭。”

      “方老师,不用……”

      “就这样说定了。”方敏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周六下午五点,林小麦从超市下班,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按照方敏发来的地址找到了敏行教育。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七层,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前台是一面白色的弧形墙,上面写着“敏行教育”四个字,字体秀气而有力。走廊的墙上挂着一些照片,有的是讲座现场,有的是学生活动,有的是获奖的合影。

      前台的小姑娘显然已经得到了通知,一看到她就笑着说:“林小麦是吧?方总在里面等你,跟我来。”

      方敏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教育类的书籍,办公桌上有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方敏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份文件,看到她进来,站了起来。

      “来了?坐。”方敏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

      林小麦坐下来,背挺得笔直。她对一切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都保持着一种本能的警惕,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方敏没有绕弯子。

      “林小麦,我直接跟你说吧,”她把茶杯往林小麦那边推了推,“我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想找大学生合伙。我们公司目前的业务主要是线下的学业规划咨询,服务对象是中小学生。但我一直想做一块新业务——针对大学生的,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普通家庭的大学生。”

      “什么业务?”林小麦问。

      “学习方法培训和成长规划。”方敏说,“我做了这么多年教育,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很多孩子学习成绩不好,不是因为他们笨,也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而是因为他们不会学。他们不知道怎么做计划,不知道怎么总结错题,不知道怎么管理时间,不知道怎么调节心态。这些东西学校里不教,但恰恰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林小麦的眼睛,继续说:“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没有上过任何补习班,没有请过任何家教,高考考了全县第二。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一定有一套自己的学习方法。这套方法,就是最有价值的东西。”

      林小麦听明白了。

      “方老师,您是希望我把我自己的学习方法整理出来,然后去教别的学生?”

      “不只是整理。”方敏说,“我希望你和我一起研发一套课程,针对高中生的学习方法系统。你是过来人,你知道他们最需要什么。而且你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靠正确的学习方法和超常的努力,考上了重点大学。这个故事本身就有说服力。”

      林小麦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没有心动,而是太心动了,以至于有些不敢相信。

      “方老师,我才是大一的学生,我没有任何教学经验,我也不确定我的方法是不是真的对所有人都适用……”

      “你说得对。”方敏点点头,“所以你一开始不用上课,你先帮我做课程研发,我来给你培训。你觉得可行,我们再谈下一步。”

      林小麦想了想,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个工作,有工资吗?”

      方敏笑了。

      “当然有。课程研发阶段,我按项目给你结算,每个月三千块的基础劳务费,课程做出来以后如果上线,再按比例分润。”

      三千块。

      林小麦的心跳漏了一拍。三千块,加上助学金和奖学金,她不仅不用再打那么多份工,甚至还能每个月给妈妈寄回去一些。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

      “方老师,我需要回去想一想。”她说,“下周五之前给您答复,可以吗?”

      方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女孩子不冲动、不盲从,面对诱惑还能保持清醒,这本身就是一种很难得的能力。

      “好,我等你。”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林小麦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霓虹灯闪烁的城市夜景,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利弊翻来覆去地分析了一遍。

      这个机会很好。但她也清楚,她是一个大一的学生,学业才是主业。如果接了方敏的项目,就意味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很可能会影响学习。

      她想起高三那年,班主任跟她说过一句话:“小麦,你的优势不是聪明,是稳。你做一件事,就专注地做到底,不分散,不打岔。这个品质,比聪明值钱一百倍。”

      她决定去找王老师聊聊。

      周一上午,林小麦敲开了辅导员办公室的门。

      王丽华听完她的叙述,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慢地说:“这是个好机会,但也是个挑战。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拒绝,专心学习,走最稳妥的路;二是接受,但你要学会平衡,在保证学业的前提下,去尝试更多可能。”

      她顿了顿,看着林小麦的眼睛说:“我个人的建议是,试一试。你现在才大一,试错成本最低。就算这个项目做不成,你也不损失什么。但如果做成了,对你来说就是一个全新的方向。”

      林小麦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王老师。”

      周三,她给方敏发了一条消息:“方老师,我接受您的邀请。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方敏秒回:“这个周末,你先来公司,我给你培训。”

      从那天起,林小麦的生活又多了一条线。

      她辞掉了食堂的钟点工和超市的促销工作,只保留了周末的家教。方敏给的三千块虽然不算多,但加上助学金和家教收入,已经足够她维持基本的生活开支,还能每月给妈妈转一千块。

      她的时间被重新分割了。周一到周五,全天上课和泡图书馆。周六上午家教,下午和晚上去方敏的公司。周日全天也在公司。

      方敏给她的第一个任务,是把自己高中三年所有的学习方法、学习习惯、时间管理方法,系统地整理出来。

      这看似简单,实际上非常困难。因为很多方法已经变成了她的本能,她做的时候不需要思考,但要把这些本能写成系统的、可复制的方法论,需要大量的梳理和反思。

      林小麦用了一周的时间,写了一万多字的材料。她从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开始写,一直写到晚上熄灯以后,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继续写。她的手机备忘录、笔记本、草稿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提纲和要点。

      方敏拿到那份材料的时候,翻了翻,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惊讶。

      “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

      “嗯。”

      “你高中三年,每天真的只睡五个小时?”

      “寒暑假会多睡一会儿。”林小麦说,“平时确实差不多五个小时。”

      方敏沉默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教育,见过太多优秀的学生,但像林小麦这样对自己“狠”到这种程度的人,真的不多见。

      “你这份材料,质量很高。”方敏合上文件夹,“但有一个问题——你的方法太苦了。每天只睡五个小时,这个强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我们要做的课程,不能让人望而却步,得让人看了以后觉得‘我也能做到’。”

      林小麦想了想,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我改。”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把那份材料反复修改了七遍。每一遍都是推倒重来,从结构到内容,从案例到语言,一点一点地打磨。方敏给了她很多指导,教她怎么把复杂的东西讲简单,怎么把抽象的东西讲具体,怎么用故事和案例来传递理念。

      林小麦学得非常快。她本来就是学语言文学的,对文字的敏感度很高,再加上她不耻下问,每次方敏提出修改意见,她都会认真记下来,回去反复揣摩。

      到了十二月中旬,第一版课程大纲终于定稿了。课程名叫“学亦有道——高中学习方法系统课”,分为六个模块:时间管理、笔记方法、错题系统、记忆技巧、心态调整、冲刺策略。每个模块下面又分了若干小节,每一节都有具体的案例和实操步骤。

      方敏看了大纲,很满意:“可以开始做课件了。”

      林小麦松了一口气,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她不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暴风雪

      十二月底,南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气温骤降了十几度。宿舍里的空调不太好用,制热效果聊胜于无,林小麦把所有的厚衣服都穿上了,还是觉得冷。

      她坐在书桌前做课件,手指冻得僵硬,打字的速度明显变慢了。顾念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她在发抖,默默地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毯,披在她肩上。

      “谢谢。”林小麦头都没抬,继续打字。

      赵一鸣从上铺扔下来一包暖宝宝:“贴上贴上,别感冒了。”

      林小麦接住暖宝宝,笑了一下,撕开两片贴在腰上。暖意从腰间慢慢扩散开来,她的手指终于灵活了一些。

      那段时间,她的生活节奏是这样的:早上五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或者看专业课的书;白天正常上课,每一节课都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比谁都详细;下午四点半下课以后,坐公交去方敏的公司,一直工作到晚上九点多;回到学校已经快十点了,再去图书馆待到闭馆;回到宿舍洗完澡,继续做课件到凌晨一点。

      一天六个小时的睡眠,吃饭都是在路上或者课间解决的,周末更是全天泡在公司。

      这种节奏持续了两周,她的身体开始发出警告。

      先是头疼。

      一开始只是隐隐的,她没在意,以为是没睡好。后来头疼的频率越来越高,程度也越来越重,有时候疼得她眼前发花,看东西都重影。

      然后是胃疼。

      她的胃一直不太好,高三那会儿就经常疼,但从来没正经看过医生。最近这段时间,吃饭的时间变得很不规律,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吃,有时候随便啃个面包对付一顿。胃开始抗议了,先是隐隐的不适,后来变成一阵一阵的绞痛,疼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蜷在椅子上,额头冒冷汗。

      但她撑着,没跟任何人说。

      期末考试在一月初。林小麦的专业课成绩依然很好,但有一门公共课考得不太理想。成绩出来的时候,她的总排名掉到了专业第三。

      她在图书馆看着手机上的成绩查询页面,愣了好一会儿。

      专业第三,这个成绩对大多数学生来说已经非常优秀了。但对林小麦来说,这是一个信号——她的精力不够用了。

      她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敏的微信:“课件做得怎么样了?下周之前能交第二版吗?”

      林小麦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没有回复。

      她关了手机,把头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她不是委屈,也不是后悔。她只是忽然觉得很累,很累。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解决的,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被透支的疲惫。

      她想起妈妈,想起每个月要转回去的那一千块钱。她想起爸爸的药费单,想起家里那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老房子。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这么拼命,为什么不敢停下来。

      因为她停不下来。

      她一停下来,那个家就撑不住了。

      “林小麦?”

      一个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出来。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站在桌边,手里抱着一摞书,正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她认出了这个人。不是因为她认识他,而是因为她在图书馆里见过他很多次。这个人几乎每天都泡在图书馆,坐的位置固定在三楼靠窗的那一排,和林小麦常坐的位置隔了两张桌子。

      “你没事吧?”男生问。

      林小麦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看书看久了眼睛酸。”

      男生看了她一眼,明显不信,但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桌上,然后抱着书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林小麦看着那包纸巾,愣了一下。

      她拿起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然后把剩下的放进了书包里。

      她打开手机,给方敏回了一条消息:“方老师,课件我在做,但我需要调整一下时间。期末考试期间我想先把精力放在复习上,假期再全力做课件,可以吗?”

      方敏很快回了:“当然可以,你早该跟我说了。学业第一,项目第二,这个顺序不能乱。你先好好考试,考完了我们再继续。”

      林小麦看着那条消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期末考试结束后,林小麦没有回家。

      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寒假要在学校做项目,可能要到过年前才能回去。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忙你的,家里不用你操心。”

      林小麦知道妈妈嘴上说不用操心,其实心里很想她回去。但她没有办法,方敏的项目已经到了关键阶段,她必须趁寒假的时间把课程做出来。

      寒假里的校园安静得不像话。食堂只开了最靠近宿舍的那一个,品种少了很多,但价格还是那么便宜。图书馆只开放了自修室,暖气开得不足,林小麦每天都裹着羽绒服坐在里面,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她的作息在寒假里变得更规律了一些。不用上课,白天可以全部用来做项目,晚上反而能早睡一会儿。她的头疼和胃疼缓解了很多,但还是偶尔会犯。

      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宿舍里改课件,忽然胃又疼了起来。这次疼得特别厉害,像有只手在胃里拧来拧去,她疼得整个人弓着腰趴在桌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咬着嘴唇,不想发出声音。但赵一鸣寒假也没回家,她在健身房做助教,正好那天晚上提前回来了。

      赵一鸣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林小麦脸色惨白地趴在桌上,嘴唇发紫,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胃部。

      “林小麦!”赵一鸣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手贴在她额头上,冰凉的,全是汗,“你怎么了?胃疼?”

      “没事……”林小麦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事个屁!”赵一鸣急了,一把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走,去校医院。”

      “不用,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林小麦你给我闭嘴!”赵一鸣的嗓门大得像打雷,“你现在要么自己去校医院,要么我扛你去,你自己选!”

      林小麦被赵一鸣的气势镇住了,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被她扶着走出了宿舍。

      校医院的医生检查了一下,问了几句,皱着眉说:“小姑娘,你这是慢性胃炎急性发作,再拖下去就要胃出血了。我给你开点药,你先吃着。但最重要的是,你要规律饮食,不能饥一顿饱一顿,不能吃凉的,不能吃辣的,记住了吗?”

      林小麦点了点头。

      赵一鸣站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医生,她这样要不要做个胃镜?”

      “最好做一个,但我这里做不了,你们去市医院预约。”医生开了药方,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从校医院出来,赵一鸣一直没说话。她扶着林小麦,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赵一鸣。”林小麦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赵一鸣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谢什么谢,”她的声音有点闷,“你以后少逞强就行了。”

      林小麦笑了一下,没说话。

      胃镜是在三天后做的。赵一鸣陪她去的。检查结果出来,慢性浅表性胃炎,不算太严重,但医生说如果不注意的话,很容易发展成更严重的问题。

      林小麦拿着那张检查报告,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想起方敏说过的话:“你的方法太苦了,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她现在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的方法确实太苦了。不仅是学习方法,而是整个生活方式都太苦了。她把自己当成一台机器,不停地运转,不停地透支,直到身体发出抗议,她才意识到这台机器也需要保养。

      她不是一个完美的、无坚不摧的人。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累、会疼、会哭的普通人。

      这个认识,对她来说,比她考了多少分、做了多少课件的冲击都要大。

      那天晚上,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今天去做了个检查,胃有点问题。”她没有隐瞒,“医生说要我注意饮食,不能太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小麦,”妈妈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林小麦很久没有听过的柔软,“你不要太拼命了。妈妈知道你懂事,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你要是垮了,妈妈怎么办?”

      林小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妈,我没事,”她吸着鼻子说,“我以后会注意的。”

      “你说话要算话。”妈妈说,“钱的事你不要操心,妈妈还能动。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林小麦在宿舍的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光点连成一片,像一片发光的海。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她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妈妈的医药费?为了爸爸的药费?为了自己的学费?这些都对,但又好像不只是这些。

      她想证明什么?证明给谁看?

      她想起了方敏的话:“你的故事本身就有说服力。”

      她的故事。

      一个农村女孩,家里穷,父亲生病,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重点大学。这个故事很励志,但它不应该是她的全部。她不应该被这个故事定义,更不应该被这个故事绑架。

      她可以是林小麦,一个普通的、会累会疼会哭的二十一岁女孩。她不需要永远坚强,不需要永远完美,不需要永远冲在最前面。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心里那个被黑暗塞满的角落。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宿舍。

      第四章破茧

      寒假过了一半的时候,课程终于有了雏形。

      林小麦和方敏一起,把六个模块的课件全部做好了。PPT一共三百多页,每一页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敲和修改。配套的讲义也写完了,洋洋洒洒四万多字,从理论到实操,从案例到模板,一应俱全。

      方敏把课程拿给公司几个资深的讲师看,得到的反馈出奇的好。

      “这个课程体系很完整,操作性很强。”一个教了十几年数学的老讲师评价道,“不是那种假大空的心灵鸡汤,是实打实的方法论。”

      “而且案例都是真实的,”另一个老师说,“林小麦自己的经历就是最好的案例,这一点别人模仿不来。”

      方敏点了点头,看向林小麦。

      “下一步,你要自己来上这门课。”

      林小麦愣住了。

      “我?”她指了指自己,“方老师,我从来没上过课,我连站在讲台上说话都会紧张……”

      “你不是在超市站了那么久吗?你推销洗衣液的时候紧张吗?”方敏笑着问。

      “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方敏说,“推销洗衣液和推销学习方法,本质上是同一件事——你要让人相信你说的东西是有用的。洗衣液有用没用,试一次就知道。学习方法有用没用,要用一段时间才知道。所以你的挑战更大,因为你需要让人从一开始就信任你。”

      林小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方敏摆了摆手。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去上。我们先做内部试讲,你对着我、对着公司的同事讲,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讲到你闭着眼睛都能讲为止。”

      林小麦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内部试讲的第一场,安排在开学前一周。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方敏,有公司的讲师,还有几个行政人员。林小麦站在投影幕前面,手里捏着翻页笔,手心全是汗。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页PPT。

      “大家好,我叫林小麦,南城大学大一的学生。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主题是——普通学生如何用对的方法考上理想的大学。”

      她的声音一开始有些抖,但讲了几句之后,慢慢稳了下来。她讲自己的故事,讲那个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背单词的小女孩,讲那个把错题本翻烂了的高中生,讲那个在食堂洗碗、在超市站柜台、在无数个深夜里埋头苦读的自己。

      她不是在讲课,她是在讲故事,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会议室里很安静。

      讲到高三那年,她爸爸查出肾病,她差点辍学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继续往下讲。

      “那段时间,我每天放学以后先去镇上的超市打工,晚上九点多才能回家,然后开始写作业、复习。经常写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五点钟又要起来背单词。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能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撑下去’这件事上,我得想办法改变。”

      她点开下一页PPT,上面是她总结的时间管理矩阵。

      “我开始重新规划我的时间。我发现,我每天真正高效的学习时间其实只有四到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是在低效地、机械地重复。所以我做了一个改变:我不再追求学习时间的长短,而是追求学习效率的高低。我每天只给自己安排六个小时的高强度学习,剩下的时间用来休息、运动、处理生活琐事。改变之后,我的成绩不但没有下降,反而从年级前二十冲到了年级前五。”

      她看着台下的听众,目光清澈而坚定。

      “所以我想说的是,努力很重要,但方向和方法更重要。我见过太多比我更努力的人,他们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刷题,但成绩就是上不去。为什么?因为他们一直在重复错误的方法,一直在低效地使用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她讲了一个小时,全程没有看一眼讲稿,没有卡过一次壳。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响起了一阵掌声。

      方敏带头鼓掌,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满意。

      “林小麦,你以后不用再试讲了。”方敏说,“直接上。”

      课程正式上线是在三月份。

      方敏把课程定名为“小麦学习法”,和一家在线教育平台合作,推出了第一期线上训练营。定价不高,一个周期四周,收费六百九十九元。

      林小麦以为不会有太多人报名,结果第一期就报了一百二十多人。

      大部分是被“南城大学学霸亲自授课”这个名头吸引来的高中生和家长。也有人是因为看了课程介绍里的故事——一个农村女孩,靠自己考上重点大学,她的学习方法一定是最实用的。

      第一节课是在线上直播。

      林小麦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戴着耳机,面前架着手机和电脑。赵一鸣和苏晚被清了出去,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各位同学好,欢迎来到小麦学习法的第一课……”

      她讲了四十分钟,回答了几个学生的问题。课程结束以后,她的手机震个不停,全是学员发来的消息和课程平台的反馈。

      有一条消息写得特别长,是一个高一女生发来的:“小麦老师,我听了你的课,哭了。你说你在高一的时候英语只有七十分,后来用了一学期的时间提升到了一百二十分,我现在的英语也是七十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像你一样。但我想试试。”

      林小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认认真真地回了一段话:“你不用做到像我一样。你只需要做到像你自己一样——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然后接受所有的结果。七十分到一百二十分,不是靠奇迹,是靠每一天、每一节课、每一道题的积累。你可以的。”

      发完这条消息,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七年前,她也是高一的女生,英语考了七十分,趴在桌上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翻出了初中三年所有的英语课本,从第一页开始重新学。

      没有人教过她应该怎么做。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的。

      但现在,她可以对别人说这句话了。

      这种感觉,比她考了多少分、拿了多少钱都要强烈。

      课程的口碑慢慢发酵起来。

      第一期训练营结束的时候,一百二十多个学员里,有八十多人续报了第二期。平台上的课程评分是四点九分(满分五分),评价里出现最多的词是“实用”和“真诚”。

      “小麦老师讲的方法真的有用,我以前做英语阅读理解全靠蒙,按照她教的方法做了一周,正确率提高了一大截。”

      “我上了十几年的学,第一次觉得学习是有方法的,不是靠死记硬背。”

      “小麦老师讲自己的经历的时候我哭了,她让我觉得我也可以改变。”

      方敏看到这些评价,比林小麦本人还高兴。

      “你看,我说了吧,”方敏在电话里说,“你的故事就是最有说服力的。”

      但林小麦没有被这些好评冲昏头脑。她知道,这门课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她每天晚上都会花一个小时看学员的反馈,把每一条建议都记下来,第二天再和方敏讨论怎么优化课程内容。

      她的时间管理也越来越成熟了。周一到周五的白天全部留给专业课的学习,下午四点半以后处理课程相关的事务,晚上九点以后是自主学习时间。周末两天集中精力做课程更新和答疑。

      她不再像上学期那样把自己逼到极限了。她开始规律饮食,按时吃饭,不吃凉的辣的。她的胃疼慢慢好了很多,头疼也很少犯了。她甚至开始每周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去操场跑步,不是为了成绩,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身体和大脑都放松一下。

      四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林小麦的人生轨迹又转了一个弯。

      那天她在学校食堂吃饭,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你是林小麦吗?”女生问。

      林小麦抬头看了她一眼:“是,你是?”

      “我叫周小禾,大二的,学的是市场营销。”女生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我听说你在做一个学习方法类的线上课程,我想问问你,你有没有想过把它做大?”

      林小麦停下筷子,看着这个陌生的女生。

      “做大是什么意思?”

      “就是……”周小禾深吸了一口气,“做成一个品牌,一个平台,不只是一个课程。我自己也在做一个小项目,帮校内的创业团队做新媒体运营。我觉得你的课程很有潜力,如果配上好的运营和推广,影响力可以扩大很多倍。”

      林小麦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我听了你的课。”周小禾说,“我是在平台上看到的,觉得讲得很好,就搜了一下你的名字,发现你是我们学校的。我就想,能不能跟你聊聊。”

      林小麦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聊聊就聊聊。”

      两个人端着餐盘在食堂坐了一个多小时,从课程聊到品牌,从品牌聊到平台,从平台聊到教育公平。

      周小禾说的一句话,让林小麦印象特别深:“现在的教育资源太不平等了,城市里的孩子可以上各种补习班、请名师辅导,但农村的孩子连好的学习方法都不知道。你的课程最大的价值,不是教会那些本来就优秀的孩子怎么更优秀,而是让那些普通的孩子、偏远地区的孩子,也能知道学习是有方法的。”

      林小麦听了这句话,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不就是她自己吗?

      她当年不就是那个“不知道学习是有方法”的农村孩子吗?

      “好。”她说,“我们一起做。”

      周小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林小麦说,“你说得对,这件事值得做。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们要做一个低价版,专门针对家庭困难的学生。价格低到所有人都买得起,或者干脆免费。”

      周小禾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这个可以有。”

      那天晚上,林小麦回到宿舍,兴奋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赵一鸣问她怎么了,她说:“我要创业了。”

      赵一鸣从上铺探下头来:“啥?”

      “创业。”林小麦说,“做一个教育品牌,让所有孩子都能用上好的学习方法。”

      赵一鸣沉默了三秒,然后从上铺跳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小麦,你要是做成了,你就是我偶像。”

      苏晚在旁边涂指甲油,头都没抬:“她现在就是我偶像。”

      顾念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加油。”

      创业的路,比林小麦想象的难得多。

      她以为有了周小禾的帮助,一切就会顺利起来。但现实很快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首先是钱的问题。做课程需要投入,录制视频需要设备和场地,推广需要预算。方敏的敏行教育可以提供一部分支持,但远远不够。

      其次是时间的问题。林小麦的本专业是汉语言文学,课业负担本来就很重,再加上课程研发和运营,她每天的日程表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分钟的空闲。

      再次是团队的问题。周小禾虽然懂运营,但她一个人撑不起整个盘子。林小麦需要更多的人才:需要懂技术的人来做平台,需要懂设计的人来做视觉,需要懂管理的人来统筹全局。

      她想找学校帮忙,但学校对在校生创业的支持政策还在完善中,能提供的帮助有限。

      她找过几家投资机构,但对方一听说她是个大一学生,连商业计划书都没看完就婉拒了。

      有一段时间,林小麦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上学期那种焦头烂额的状态。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的都是各种未解决的问题,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第二天早上又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

      但她没有放弃。

      因为她知道,她现在做的这件事,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林小麦在图书馆加班改课程方案,手机忽然震了。

      是陈然打来的。

      自从上次通过电话以后,她和陈然偶尔会发几条微信,但很少打电话。陈然在部队很忙,她也忙,两个人的时间总是凑不到一起。

      “姐,你最近怎么样?”陈然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成熟了一些,少了些少年的青涩,多了些军人的沉稳。

      “还行,挺忙的。”林小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姐,我跟你说个事。”陈然顿了顿,“我明年要参加部队的提干考试,我想考军校。”

      林小麦的手停了一下。

      “军校?”

      “对。”陈然的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姐,你当年要不是因为家里的事,你也能考上更好的大学。你为了我和妈,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搭进去了。我想替你争口气。”

      林小麦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陈然,你不用替谁争口气。”她的声音有些涩,“你考军校,要是为了你自己,我支持你。要是为了我,我不需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姐,我自己想考。”陈然说,“我想当军官,想以后能有出息,能帮咱们家撑起来。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了,该换我了。”

      林小麦没有哭。她只是握着手机,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胸口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骄傲,有感动,有心疼,还有一点点的释然。

      她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

      “好,”她说,“你好好考,需要什么跟我说。”

      挂了电话,林小麦在图书馆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钟楼亮着灯,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课程方案的修改意见。那些字迹有些潦草,有些工整,有些被划掉重写,有些被圈出来加了批注。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她这些日子以来付出的心血。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高一那个女生。

      那个女生,英语考了七十分,趴在桌上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翻出了初中三年所有的英语课本,从第一页开始重新学。

      那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像是在爬一座很高的山。她不知道山顶在哪里,不知道要爬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爬到。她只知道,她必须往上爬,因为她身后没有退路。

      而现在,她站在了一个新的起点上。面前是另一座山,更高,更陡,更险。但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的身后,有妈妈,有陈然,有赵一鸣、苏晚、顾念,有方敏、周小禾,还有那些报了课的学员、发了鼓励消息的陌生人。

      她不是一个人在爬这座山了。

      林小麦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椅子归位,背起书包走出了图书馆。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栀子花的甜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个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给周小禾发了一条消息:“小禾,明天下午我们开个会,我把课程优化的方案做好了。”

      周小禾秒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跟了一句:“你还没睡啊?早点休息。”

      林小麦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关了。

      她抬起头,看到教学楼前面的那排银杏树已经开始抽新叶了。那些叶片嫩绿嫩绿的,在路灯的映照下透出柔和的光,像一片片小小的希望。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名字的来历。

      妈妈说,她出生那年,家里的麦子大丰收,金灿灿的麦浪一眼望不到头。妈妈说,希望她这辈子,就像那年的麦子一样,饱满、结实、金黄,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林小麦。

      她念了一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笑了。

      她加快脚步,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夜色很深,但她脚下的路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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