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楚天风

3、混乱 今夜逛不了

　　元照吓的一下蹦跳到玄青身后。
　　身为药师的子光却三两步奔到那浑身是血的修士面前，正要为他诊治疗伤时，元照突然大喊一声：“子光，回来！”

　　为时已晚。
　　几乎瞬息之间就看见几道尖利爪子闪过眼前的子光悚然一惊，正要等死，腰间就被什么东西死死捆住。
　　他来不及低头去看，便头晕脑转地被抛飞出去，又轻飘飘被人接住。

　　“师、师兄……”
　　子光扶住突然出现在眼前、还直对着他脖子咻咻咻掐了好几个法诀的元照师兄，另一只手摸了摸捆在腰间的玄青师姐的赤蛇鞭。
　　再抬眼看了看不远处手执长剑与那突然暴起的修士缠斗的玄青师姐，懵了好像一百年之久，才终于听见元照师兄急切担忧的呼唤声。

　　他呆呆的，声音嘶哑，好像有什么在不断涌出的水流堵住了喉咙，但还是断断续续地问：“刚…咳……咳怎……咳…了？”

　　“现在再天大的事也有你玄青师姐顶着，你快别说话了。”元照神色紧绷，浑身上下摸索一遍，终于翻出一个药瓶，又撕下一块干净布条。
　　见子光仍面露疑惑，要开口追问时，元照立刻念了个禁言口诀，随即快速对着他那直往外喷血的脖子掐了好几个止血疗伤的法诀，眼见伤势良好，才干净利落地撒上药粉，用干净布条包住了他的脖子。

　　子光乖巧等他做完这些，才慢慢松开捆在腰间的赤蛇鞭，抬手摸了摸脖子。虽然立刻就被师兄一把拍开，但那迟来的疼痛终于还是追上了他，喉中也腥甜作呕，想要咳个惊天动地的动静。
　　然而，嘴巴被禁言，伤口内外也缠裹了药粉和师兄的灵力灵息，他实难泄发胸中咳痒。
　　难耐之际，瞥见不远处的打斗后，他记起，被赤蛇鞭捆住抛飞的那一瞬间，眼前闪过的鬼气和利爪。

　　那个灵府修士……
　　没法张嘴说话发子光手忙脚乱一通比划。
　　元照无奈叹气，心想你都这样了还关心什么其他的事啊。但还是侧头去看了看不远处的激烈打斗，面色严肃，凝重道：“那修士被厉鬼附身了。”

　　身上的血也是旁人的。
　　估摸这厉鬼来灵府的路上杀害了不少无辜路人。
　　思及那诸多血色，元照眸色一深，勾指结印，合上双目，发散见鬼见阴的强大灵感，向外探看。
　　确认青阳县范围内没有第二个厉鬼时，他才睁开双目，尽力撇开刚刚看见的好几个站在路边茫然的无辜鬼魂和生人的哀嚎悲恸，一边嘱咐两个匆忙跑出来的守府修士去沿路照看无辜百姓，一边思索那竟敢附身灵府修士来偷袭的厉鬼到底是何来头？

　　不多时，玄青长剑一凛，劈开浓重鬼气，逼得附身修士的厉鬼现出原形。
　　——那是一个几乎残破不全的鬼，断胳膊断腿，身有血洞，头也像是被鬣狗猛兽咬去半截，以致双目空洞，脸上血肉模糊，白骨森然。

　　玄青大骇。
　　而细细看去，那厉鬼截断了的躯体上，还留有生机盎然的绿色藤蔓。
　　她心中一沉。

　　藤妖。

　　可这厉鬼煞气浓重，明显不是最近枉死而化怨化厉。
　　莫非是在上界时被藤妖所杀？还是说他被藤妖所控制？又或者，这厉鬼其实与藤妖并无关联，只是临死时偶然缠上了这些藤蔓？
　　玄青心中猜测万千，忽又想起往来青阳县的妖魔精怪失踪一事，她眸色一暗，手中剑锋愈发凌厉。

　　一旁的元照一见到厉鬼现身，便心神动荡，惊惧难安。
　　然此番形势，实在不是怕鬼的时候，他立刻敛眸压低视线，稳住双手，结下层层驱鬼法印，将厉鬼逼出修士体内后，又赶忙跑去照看那个软绵绵倒在一边的修士。

　　那被驱除的厉鬼跌落在地，然而不过一瞬间，便又立刻蠕动着残破的身躯扑向玄青。
　　复又浓重起来的鬼气和杀意激得玄青战意大发，但那厉鬼无手无脚好似蛆虫一样的蠕动着实恶心。
　　玄青嫌恶，思索一瞬后，踏地而起，挥动剑光，从上而下直刺厉鬼，将之钉死在地上。
　　厉鬼仍不放弃，欲要自爆。
　　玄青敏锐察觉，当即又招来无数剑意，将厉鬼捅了个灰飞烟灭。

　　刺耳尖嚎中，刚要抬手想让人先问再杀的元照张了张嘴，沉默良久，才无奈收回手，啪一下捂住自己的额头。
　　怎么就忘记玄青在特殊形势下有以杀去杀的习惯呢？应该早点喊的。

　　刚收剑往这边走的玄青瞥见他的动作，脚步一顿，但随即理直气壮大步昂扬走过去，“那厉鬼戕害人命，杀意浓重，死不足惜。”
　　再者，那副残破不全的鬼样子，若不动用摄魂夺心术，能问出什么来？她都没找着厉鬼的嘴在哪里？
　　啧了一声，又道：“那厉鬼与近来作乱的藤妖有关联。”

　　玄青蹲下身，先检查了下子光的伤势，见无生命之危后，玄青松了口气，收回赤蛇鞭，低头去看倒在地上的修士，问：“她怎么样？”

　　青阳县灵府琐事，皆非元照之责，见玄青心中自有定数，也没多追问，他回答道：“只是昏过去了。”

　　玄青顿了一下，疑问：“未被鬼气侵染吗？”

　　元照兴味地挑了挑眉，摇头，“分毫未染。”

　　玄青眉间一蹙，“她自愿被厉鬼附身？”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不被鬼气侵染的可能。
　　余光瞥见似乎想要为这修士辩解，但囿于禁言咒的子光，顺口询问：“认得她吗？”

　　七年前魔女身死后，子光便被调来青阳县灵府任职，自然比才来不久的玄青更熟识府内修士。
　　他手忙脚乱开始比划。
　　玄青眯了眯眼，一点没看懂，便径直伸手去拿修士腰间的玉牌，看清上面镌刻着“招摇”两个小字。

　　“招摇山调来的修士？”

　　招摇山一脉临近南海青丘，也是更接近人间的仙门界域。
　　故而，其中收授的修士天南海北，人妖精怪皆有，是最广阔包容的仙门。便是从前常有神仙入世收授弟子的昆仑墟也比不得。
　　说起来，发现上界与人间之间天门大开后，昆仑从墟天渊的混乱中抽空看了眼仙门林立的人间，也学着招摇山的门路，在人间昆仑山脉附近开山建派了，免得又走上以前说是“入世收授弟子，实则自在游历人间”的老路。

　　玄青放下玉牌，目光凝着这招摇修士看了会儿，才轻抖手腕，将长剑化入腕上储物手镯内。
　　她微抬下巴，示意元照离远点去扶子光后，一弯腰，伸手勾住招摇修士的腰背和腿，将人抱起来，带回灵府内院安置。

　　因今夜上元灯会，热闹不凡，灵府修士为防妖魔精怪趁此作乱，便只留了两个守府修士，其余全都外出巡逻的缘故，玄青想着厉鬼已被解决，就没立刻传召在外修士。
　　她翻出灵府修士名册，细细一查，找着两个同属招摇一脉的修士名字时，便也没有直接联络在招摇山主峰任职的旧友。
　　放下名册，又望了眼一旁正在为自己疗伤配药的子光，感慨一句真坚强后，玄青走到窗边小几旁坐下。

　　今夜是看不了灯会了。
　　她叹息一声，随口问：“你来人间做什么？”

　　元照觑她一眼，轻笑一声，语气散漫：“虽然昆仑和天宫还在封闭墟天渊的事，可纸包不住火，总会传出风声。”

　　玄青低眸，“怪道那么多妖魔恶鬼逃来人间。”
　　元照仍笑着，“但也还有无数妖野精怪四处寻求去上界飞升的路呢。”

　　两人一时沉默。

　　元照侧头望向窗外雪景，眼神空泛，虚虚实实间，好似又看见前些时日被召去墟天渊附近时，所见上古妖魔断肢残躯漂泊海面上的可怖场景。
　　又想起那之后遣他入世追踪已逃来人间的上古妖魔踪迹的命令。

　　半晌，才堪堪回神，可惜道：“今夜逛不了灯会了。”
　　玄青点点头，也遗憾道：“据说今夜还有烟火大会呢。”

　　话题转变之快，直教一旁正寻找药材的子光皱起一张俊脸，他抬头看了看突然为上元夜伤春悲秋的师姐和师兄，心情微妙：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倚在窗边的两人都没在意，只又静坐了会儿后，玄青倏而想起什么，从储物手镯中翻出两个青玉瓶，扔给元照。

　　“上品养元丹，师父让我给你的。”她顿了顿，问：“你和师父吵架了？”
　　否则他怎么闲的没事干将养元丹多转交了一道。

　　元照收起青玉瓶，没答话。

　　玄青没多追问。
　　毕竟拜师那么多年来，她与师父、以及后来拜师的元照之间的关系其实都不怎么亲近。
　　她无意识摩挲着化为蓝红相间的编绳绕在手腕上的赤蛇鞭，望着窗外雪景红梅，好似又看见一位腰间系着蓝色丝帛的白衣仙子微微仰头，素手折梅。

　　……
　　许是今夜厉鬼作乱闹事的缘故，热热闹闹的上元夜早早结束。
　　一片漆黑、无有烟花璀璨的夜幕下，外出巡逻的修士回来一半，闹哄哄闯进小院。

　　元照瞥了一眼，解开了子光的禁言咒。

　　玄青则抬步往外走，可才望见一个能管事的修士，便见他和另一个修士直冲子光而去，语气焦急而担忧。

　　“子光道长，能麻烦你和我们去一趟回春堂吗？”

　　回春堂是林悟家的医馆。
　　子光歪了歪头，颇为疑惑，“发生何事了？”
　　他声音嘶哑，吐字也断断续续的。

　　“子光道长你……？”修士望着他脖子上缠着的纱布，更疑惑于他身上发生了何事。

　　子光摇摇头，让他先说回春堂。

　　修士抿了抿嘴，低声道：“林医师……死了。”

　　子光愣住。

　　玄青和元照也想起之前日暮时分过来灵府拿药草的小姑娘。

　　另一个修士继续补充道：“一个蜘蛛妖和一个蝎子精混入了灯会，而后不知怎么的，突然打了起来，殃及到了林医师。”

　　“蝎毒漫布全身，没多久就……”

　　“那模样很不好看，所以我们想着请你过去帮忙……你、你平时与林悟那孩子关系也很好，之后也能安慰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