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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4. “夫人有命 ...

  •   “从前在顾家,您觉得大爷对您有几分真心?三分?五分?”春禾的眼里噙着泪,“可您看看宋大人——他从不催您,从不逼您,从来不拿身份压您。

      “他来了两年,做过什么逾矩的事?说过什么轻薄的话吗?他连您的手都没有碰过。可他知道您的铺子有几扇窗户、窗户朝哪边开。”

      “他知道您喝茶不放糖却爱吃甜的,所以每次带的点心都是甜的。他知道小小姐怕打雷,去年夏天那场雷雨,他半夜让人送了两盏琉璃灯过来,说是‘宋大人说小小姐怕黑’。”

      “他连名都不留。他什么都没做,可他又什么都做了。您说这样的人,他对您的好,还需要分什么真假呢?”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到嫁进顾家的那八年,想到那无数个独自度过的夜晚,想到那场浇透了我全身的雨,想到顾怀锦吻林蕴发顶时窗缝里漏出的那缕光。

      然后又想到了宋砚辞。想到他每一次来铺子里都会先站在门口对我颔首致意,然后再迈进来。

      想到他把昭儿抱上膝头时小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

      想到他在那个纨绔子弟面前说“我夫人”时理直气壮的语气。

      想到他在我最难的时候对我说——“下次遇到这种事,不用自己扛。”

      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不用自己扛。

      我扛了太久了。在顾家扛了八年,和离之后又扛了三年,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孤军奋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需要任何人。

      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没有救我于水火——我不需要人救。他只是在我一个人撑着伞的时候,悄悄地走到了我的伞下,接过伞柄说——换我撑一会儿,你歇歇。

      第二天一早,我让春禾把那幅绣了几个月的“月下桂花”屏风抬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铺子最显眼的位置。屏风上的桂花在月光下开得正盛,每一片花瓣都绣得极尽心思,看得出是用了真情的。

      然后我对春禾说——

      “等宋大人下次来的时候,把扇套给他。”

      春禾眼睛都亮了,“那扇套上绣什么花样?是不是绣梅花?我看宋大人的玉佩上就雕着梅花。”

      我用手轻轻摸了摸屏风上的桂枝,嘴角弯了一下。

      “不绣梅花,”我说,”绣桂花。”

      我转身往里间走,春禾在背后追着问,“夫人,那扇套上要不要再添点什么?”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再添两句诗。”

      “哪两句?”

      我想了想,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桂花树梢。

      “'无人知我心中事,夜夜寒窗听雨声。'”

      春禾撇了撇嘴,“夫人,这句也太苦了。”

      我回头看她一眼,眼角终于漾开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那就换一句。”

      “换什么?”

      “去岁江南见雪时,月底梅花发。”

      那年秋天,宫里要办一场大典——太后七十大寿,举国同庆。

      内务府四处搜罗各地的奇珍异宝,连民间绣坊的精品都在征集之列。我那幅“月下桂花”的屏风被一位来铺子里闲逛的贵人看中,直接呈了上去。

      太后看了之后喜欢得不得了,说这幅绣品“有风骨”,跟宫里那些千篇一律的贡品不一样。她派人打听了绣娘的身份,得知是当年封过诰命的岳氏,便召我进宫。

      消息传到铺子里的时候,我正在画新图样。春禾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绣娘们更是叽叽喳喳地围着我转。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打起了鼓——我做过八年的诰命夫人,宫里去过无数次,太后也见过好几回,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如今我一个和离过的女人,又抛头露面做了绣娘,宫里那帮贵人会怎么看我?太后会不会觉得我丢了朝廷命妇的脸面?

      想了一整夜,最终还是接了旨。

      我想,我凭自己的手艺吃饭,堂堂正正,不偷不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进宫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我换上了最好的一身衣裳,一件我自己设计,自己绣的褙子,上面绣着一枝疏朗的桂花,配色淡雅而不失庄重。

      太后的寝殿里熏着檀香,几位嫔妃陪坐在一旁。我行过礼之后,太后让我起身近前说话。

      “你就是岳氏?”太后打量着我,目光锐利却不刻薄,“哀家记得你。嘉和十一年封的诰命,后来听说你和离了?”

      我微微垂下眼帘,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是。”

      太后的眉毛挑了一下,“哀家倒是好奇,好好的诰命夫人你不做,为什么非要和离?”

      殿里安静了一瞬。几位嫔妃交换了眼神,都替我捏了一把汗。

      我没有急着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地迎上了太后的视线。

      “回太后,”我说,“臣妇以为,诰命的荣光,当配得上一个女人的风骨。若失了风骨,那诰命不过是一副枷锁罢了。”

      太后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宫女都开始冒冷汗。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震得殿角的金铃铛都叮当作响。

      “说得好,”太后一拍扶手,“哀家活了七十年,最烦的就是那些为了荣华富贵忍气吞声的女人。你倒是个有骨气的。”

      她招手让我近前,拉着我的手看了又看,“这双手,绣得出那样的好东西,也挣得出自己的前程。哀家喜欢你。”

      太后越说越高兴,当场赏了我一堆东西——锦缎、首饰、金银裸子,还有一块“天下第一绣”的匾额。

      这匾额一赐下去,昔绣坊就算是有了御赐的金字招牌,以后在京城的绣品行当里,谁也不敢再小看我。

      我叩头谢恩的时候,太后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眼,像是看出了什么。

      “你如今还是一个人?”

      “是。”

      “可有中意的人?”

      我愣了一下,耳根不自觉地烫了起来。

      太后是什么人,活到这把年纪什么看不出来?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挥了挥手,“去吧,哀家不留你了。改天若是有了好消息,别忘了让人来报哀家一声。”

      整个寿康宫的宫女太监都听见了。没用三五天,“太后要给岳氏做媒”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内廷,又顺着宫墙的缝隙流到了宫外。

      顾府自然也有人传话。顾怀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傍晚我回到铺子里的时候,宋砚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苍青色的便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看见我的马车停稳,他上前一步,嘴角挂着一抹掩不住的笑。

      “听说太后给你赐了匾?”

      “嗯。”

      “还说要给你做媒?”

      我瞥了他一眼,“宋大人的消息倒是灵通。”

      他笑了一下,然后正了正神色,朝我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

      “那在下斗胆,先排个队。”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经逗得差点没绷住,忙低下头理了理袖口,把那一丝笑藏了过去。

      “宋大人,”我说,“你的扇套还在我这儿,要不要先看看?”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好。”

      那枚扇套,我终于绣好了。

      月白色的底布上,一枝桂花和一枝梅花并蒂而生。桂花是我的,梅花是他的。背面用金线绣了两行小字。

      雪者,砚也。梅花,是他那枚玉佩上雕的花样。

      他翻过扇套,看见那两行小字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灼热,不加掩饰。

      “岳老板,”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这句诗……”

      “怎么了?”我故作镇定地整理着柜台上的账本,“不好看?”

      “好看。”他把扇套攥在手心里,看着我,一字一顿,“很好看。”

      那天傍晚,我关铺子的时候,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晚霞,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挂在铺子正中央的那块御赐匾额。

      “天下第一绣”——太后的字写得是真好啊,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可我想,我这三年绣得最好的东西,不是那幅“月下桂花”的屏风,也不是什么“天下第一绣”。而是我自己。

      如今这幅绣品上,终于有人愿意停下来了。认认真真地看一看那些针脚,读一读那些纹路,然后告诉我——

      你很好看。

      那年冬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腊八那天,顾怀锦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昔绣坊的。也许是听人说的,也许是问了巷口的伙计。总之他来了,穿着狐裘戴着暖帽,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车的礼品,站在铺子门口,雪花落了他满肩。

      我正抱着昭儿往外走,抬头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三年不见,他老了不少。眼角的细纹深了,鬓边也多了几根白发。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锦昔。”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春禾下意识地挡在了我身前,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没事。

      “顾大人,”我说,“有事吗?”

      这个称呼让他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瞬。他的手在袖中攥了攥,“我……我来看看你。听说你要去江南了?”

      消息倒是传得快。我前日才把铺子盘出去,今日他就知道了。

      “是,”我说,“后日就走。”

      “锦昔,”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前从未听过的急切,“我知道我欠你很多。八年来,我从来没有好好待过你。我只把你当成理所应当的那一个,从来不去想你的感受。我以为你会一直在,以为你永远不会走。”

      他的眼眶红了,“我错了。锦昔,你回来好不好?”

      昭儿在我怀里动了动,小声叫了一声“爹爹”,却没有伸手去抱他。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是我十六岁那年嫁的人。我曾经等过他千千万万次——等他回家吃饭,等他陪我过生辰,等他在我看他的时候看我一眼。

      后来我不等了,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去期待就不会失望的人。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红着眼眶说他错了。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顾大人,”我说,“你还记得我和离那年跟你说过的话吗?”

      他愣了一下。

      “人活一世,最紧要的是别把自己活成一场笑话。”我把昭儿往上托了托,“你这趟来,是什么身份来的?你的妻子林氏知道吗?她腹中的孩子知道吗?”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以为你放下身段来找我,我就应该感激涕零地跟你回去?”我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顾大人,你从来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走。不是因为林蕴,不是因为那纸平妻的婚书。是因为在你眼里,我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你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不会想到要问我一句。”

      “我不是……”他张了张嘴。

      “你就是。”我看着他,目光照出了他所有的狼狈,“你来找我,也不是因为你终于看见我了。只是因为我不在了,你才发现少了一个替你打理一切的人。你需要的是一个顾大奶奶,不是岳锦昔。”

      他的嘴唇在发抖,可他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顾大人,”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最后的距离,“从前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会恨你,也不会原谅你。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了。”

      我抱着昭儿从他身边走过,马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春禾跟在我身后,警惕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锦昔!”他忽然在背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意,“这八年来,你有没有真正……真正对我动过心?”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有的。但那太久了,久到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我听见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马车驶出巷口的时候,春禾小心翼翼地问我,“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昭儿,小姑娘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窗外,忽然指着远处叫了一声——

      “娘,宋叔叔!”

      我掀开车帘,看见他站在街角,穿着一身半旧的便袍,手里拿着一包点心。他看见我的马车,笑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把点心递给昭儿。

      “听说明天就走?”他问。

      “嗯。”

      “那我送你们到十里亭。”

      我没有拒绝。

      那年秋天,姑苏的桂花开得格外好。

      我在城西的巷子里开了新铺子,叫“昔绣南居”。铺面比在京城的时候大了不少,上下两层,前面是铺子后面是工坊,养着三十几个绣娘。

      不光是刺绣,还做丝绸,成衣,屏风,这几年又添了缂丝和织锦的买卖,在江南一带名声极响,连织造府都来跟我订货。

      掌柜的还是春禾。她已经嫁了人,是铺子里管账的方先生,生了个胖小子,泼辣不减当年,把铺子里里外外管得服服帖帖。

      昭儿已经十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像我,性子却比我活泼得多。不爱刺绣,偏爱读书写字,整天捧着一本《诗经》背得滚瓜烂熟。我也不逼她,随她自己的心意。

      暄儿中了举,在江南这边做了个教谕,一边做官一边准备会试。每个月都来看我,吃一顿饭,陪昭儿玩一下午,然后跟那个人下一盘棋,天黑了才走。

      那个人——宋砚辞,三年前辞了吏部的官职,自请外放到江南做了知府。朝中人人都说他疯了,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做,跑到地方上去吃苦。

      他在请旨的折子上只写了八个字:”心有所属,愿赴江南。”

      如今他在苏州知府任上已经做了三年,清廉勤政,深得百姓爱戴。知府衙门和昔绣南居之间隔着三条街,他每五日休沐必定要来,雷打不动,比上朝还准时。

      那天傍晚,后院的桂花树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了一壶酒,两只杯,还有一碟桂花糕。

      他坐在桌旁,看见我推开后门走进来,便站起身。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我有些意外。

      “下午让春禾帮忙弄的。”他替我拉开椅子,“坐。”

      我坐下来,看着桌上的酒菜,忽然笑了,“这场面有点眼熟。”

      “哪里眼熟?”

      “话本子里,男人要求亲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排场。”

      他倒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倒满,“那你猜对了一半。”

      他把酒杯递给我,自己端起另一杯。夕阳已经沉到了院墙下面,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院子里的灯笼被春禾提前点亮了,暖黄色的光晕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柔和而亲昵。

      “锦昔,”他叫我,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记不记得,五年前你在京城跟我说过什么?”

      我端着酒杯,垂下眼帘,“记得。”

      “我等了。”

      “嗯,你等了。”

      “那你现在觉得,”他深深地看着我,“我这人等得怎么样?”

      院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昭儿的笑声和春禾的呵斥声,还有风吹过桂枝时沙沙的声响。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五年了。他从京城追到江南,从侍郎变成知府,从意气风发的京官变成了被同僚笑话的“痴人”。

      他从来没有催过我,从来没有逼过我,甚至从来没有再提过那天在铺子里说的那些话。他只是在我每一次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每一次不需要的时候退后,用一个男人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陪着我走过了这五年。

      “宋砚辞。”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敢答应你吗?”

      “知道,”他的声音很温柔,“你怕重蹈覆辙。”

      “那你呢?”我问,“你不怕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我怕不怕,”他说,“我当然怕。我怕你忙起来忘了吃饭,怕你下雨天不打伞,怕你一个人搬货扭了腰。怕你明明累了,却还跟春禾说‘没事’。”

      我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桂花从枝头落下来,落在我的发间和他的酒杯里。他没有催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对面,替我把落在肩上的花瓣轻轻拂去。

      “锦昔,”他叫着我的名字,声音忽然轻极了,“你觉得我爱上你,需要一个理由吗?那理由太多了。你的倔强,你的锋利,你的温柔……”

      夜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消失了。满院的灯笼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站在风里的桂花树。

      我终于抬起头,拿起桌上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宋大人,”我微微歪着头,眼睛里倒映着满院的灯火,一字一顿,“以后每年秋天,都陪我一起看桂花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舒展而又带着一点傻气。

      他端端正正地端起酒杯,朝我作了个揖。

      “夫人有命,莫敢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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