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她恨这 ...
-
她恨这里。
恨到最极端的时候,她希望这里消失,人都死绝了也没关系。
因为她不属于这里。
柏蕴的手指掐进肉里,恨意让她饥饿的身体不得不闭上眼睛。
每一个人交谈的声音,那些她听不懂的话;每一声带着打量目光的高昂词句,挑逗贬低的发音;每一眼划过她时偏移的目光,高低评价的神态。
这些,却又不仅仅是这些,构成了柏蕴的恨。
还有许多来自她身上,由别人带来的东西,构成她,却不由她意志掌控的事物。
先是她搏动的心跳,或许第三周在她母亲身体里生长,第六周开始搏动,时至今日,在她痛不欲生的时刻,仍然提醒她,她活着。
而母亲却死了。死在她尚未品味生的滋味的时刻,只能徒劳地用记忆去衔接往后学会的每一个代表离别的瞬间。
随后是她的血液,流淌在身体里,川流不息的,被心脏执着而又努力泵出的血液,她曾被那个男人不止一次地称呼为血脉。
他却跑了。在国境线上,一边跪下他那贵于一切的膝盖,大叫着把柏蕴推了出去,说愿意献上一个高级向导,换自己出去。
他身上的血液高于他的血脉。
恨意蔓延,却让柏蕴感到无措。恨到最后,她只恨自己。
一个软弱又无能,被现实耍的团团转的人,一个因为嘴上的爱,消失的人而执着的人,一个不认识自己,却不放过自己的人。
她恨自己仍然想活着,恨自己向往明天的到来。更恨她不敢承认自己想活着,不敢承认自己在盼望更好的一切。
柏蕴恨自己连自己的愿望也无法承认。
她的头磕在玻璃窗上,发出闷响。柏蕴却没有睁开眼睛,她装作自己睡着了。
过去的事却不肯放过她,在脑海中,执意敲锣打鼓,拉着帷幕,上演一出温馨又幸福的剧本。
那是一个晴天,也许有雾,或许有云,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柏蕴仰起头看到的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裙子,藏住了她身上的肌肉,蕾丝和蝴蝶结遮住了一切看起来不够纤细的地方。
柏蕴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总这样,闷闷的,谁也不理。”她蹲下身子,调整了柏蕴身上的装饰品,使得柏蕴看起来和身上的装饰品一样协调美丽。
柏蕴仍然没有发出任何音节,她只是睁大了眼睛,张望着,记着,哪怕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得。
“爸爸很喜欢你,宝宝,你是一个向导,你会有一个很漂亮的青春期,会嫁一个很好的男人,会有一个很听话的孩子。”
柏蕴仍然睁着眼睛,她不习惯说话,她只是记着。
场景很快变化,变成一男一女,站在她面前,她身后是另一个男人。
柏蕴身上的衣服是脏兮兮的雨衣和靴子,脸上也有泥点。
“你这个疯子,你凭什么让我的女儿去参加搏击?你只是她的舅舅。”
“我的妹妹就是这样长大的,她嫁给你之后就疯了。”
“我的宝贝脏了,她的衣服变得不够淑女了,不——”
柏蕴睁大了眼睛,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斟酌自己是否应该有感觉。没有人在意她的语言,那么感觉呢?她不确定是否有人想听,是否有人想看。
她只知道,那些并不重要。于是柏蕴把眼睛睁得更大了,她继续看着周围的一切。
“喂,装死?”
柏蕴其实听不懂几句话,但她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些曲折弯绕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跳动的皮球的语调。
她睁开眼,依旧低着头。
身侧的人大概是被她这样自欺欺人的举动逗乐了,笑得很是叽喳,像是夏天喋喋不休、火上浇油的蝉。
只不过,柏蕴没什么燃起那把火的资格。她低着头,自己也说不清楚掩盖的是什么情绪。
下车的时候,她绊了一下,险些栽倒,她的脚踝弯曲成一个吓人的角度,随后,又回正。
没有人押着她,她来到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在这里做一些杂洒的事,偶尔被人用听不懂的语言训斥一番。她反应很快,低眉顺眼,没有一点能让人抓住苗头的气焰,因此没有挨过打。
这是好事吗?柏蕴不知道。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道路前面大约四五步距离的路。她没胆子抬头看向远方。
柏蕴对此却适应良好,她以前也是这样的,不过是因为一堆繁文缛节而按部就班做出某种乖顺的讨好姿态,只是换了个由头,这里或许更轻松。
这样的轻松却让柏蕴更痛苦。痛苦的程度若是再加重一些,她也许不会记住,只不过是湍急河水掩住口鼻的那几秒。可当下的她宛如站在静湖中间,湖下深流带走她所有的力气,徒留记忆,和喘息又侥幸呼吸的口鼻。
她闭了闭眼,感觉到几滴雨打在她的脸上。
柏蕴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脸,微微抬起头,在视线的最远段看见了两座洁白美丽的建筑。
她的目光只是与那里短暂相接,又回到了地面。
说来可笑,她曾以为这里的人都住在童话故事里所描述的漆黑屋子里,缩在罐头一样狭小的地方,蜷缩着,等待下一天的到来。
并不是那样的,连她这样的,在这里属于最低下层阶的人,也是住在一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房子里。
她躺在地上的垫子上,裹着厚重的被子时,惊讶地发现她曾经那些给人添麻烦的豌豆公主病和认床的坏习惯都好了。
她痊愈了。从另一种不幸福里,治好了一种不幸福。
这条路为什么这么长,她不清楚。
柏蕴脸上的雨水汇集在一起,打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在她低下头的角度里,刚好能够看见这样的画面。像她的眼泪,柏蕴闭上眼,用手快速擦过脸颊。
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不知道还要走多久,那一块块妆点道路的鹅卵石令柏蕴薄底的鞋后面的脚发疼。
她又再一次擦了擦自己的脸,微微抬起头,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门,和门边带着嫌弃与审视的人。
带她来这里的人和那个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交谈了几分钟,柏蕴没听懂,但这决定本身与她无关,哪怕这件事也许决定了她的生命。
但这与她无关,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雨水刺痛了她的眼睛,令她忍不住用手揉了揉。
小楼修得很精致,楼梯扶手都有雕花,雕的是镂空的花团锦簇,里面有一颗珠子,看起来像是莲子,又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
这里的侍女和柏蕴说话的时候,说了些那位姓岩的先生的习惯。
他是这些工厂的继承人,也是这片区域权力流动最关键的环节。这些是柏蕴以前在书上看的。
这样的人往往有很多习惯,哪怕是没在这些能上书本的权力中心的人也有。
她一一记下了,没有追问,也没有重复。不要跪,不要磕头,不能大声说话,更不许哭。
并不多,柏蕴点点头,冲着对面的女人笑了笑。女人没回应,柏蕴握着的拳头又松了下来。
女人指了指房间,柏蕴走进去,看到了几套衣服和被褥,明白自己这段时间可以住在这里,就把淋湿的衣服换下。
柏蕴穿着一套便于行动的衣服,上半身是纯色的长袖上杉,在这样湿热的地方,穿上的感觉竟然很凉爽干燥,下半身穿的是一条收住脚踝的运动裤。
她按照刚刚说话的女人的指引往上走,她的鞋子是刚换的,柔软的棉质拖鞋,穿起来却让她被藤条鞋子磨出来的水泡愈发疼痛。
这里没有人,正处于楼层的中间,她不必躲藏别人的视线,也不必害怕自己的视线,所以她难得地有些轻松。
她放慢了脚步,仔仔细细地看着四周的一切,翠绿的阔叶面盆栽,像是扇子一样,叶脉勾勒出它的骨架。棕黄色的扶手,每个曲面都将树干更深层剖出,刷上蜜色的蜡,棕黄色和棕黑色在这里交汇,融化扭曲,看起来有种粗粝的美丽。
米白色的墙,层顶有些漂亮的花纹,首尾相衔的蛇绕了一圈。
柏蕴的手搭在扶手上,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竟然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她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猛地收回手,慌乱地往四周看,什么也没看到,才往上继续走。
她不敢再继续看了,只是踢踏踢踏地往楼上爬。
走到那间书房门口,柏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搭上冰冷的把手,按下,走进了那间书房。
书房的地板是黄色的,花纹细细麻麻,像是某种热带棕榈。地毯上画着一副推石头的西西弗斯,画面选取的角度很巧妙,看上去既像是西西弗斯往上走,又像是石头滚落不久后,西西弗斯刚要往上推。
讽刺的是,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人,大约永远不会去推动那颗石头,他无论是画里还是画外,都是作壁上观的那一位。
自己在画里的位置?柏蕴不由得联想到这个问题,她勾了勾嘴角,想到:大约是那颗从未有人在乎的石头罢了。
“先生,我是柏蕴。”柏蕴急促地吐出一口热气,很快地按照她来到这里之后学的礼仪,说出自己的名字。
坐在桌子后面的那个人只是不甚在意地从他鼻腔里发出了些许声响,当做回应。
“过来。”他挥了挥手,影子落在桌面上,柏蕴看出他的不耐烦,很快走过去,屋子里只剩她的脚步,踢踏踢踏的敲在地板上。
“喏。”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乱七八糟地敲了一些文字,不是这里的语言,是柏蕴使用的语言。
柏蕴看得懂,大约讲的是一个人踌躇满志,不被理解之类的牢骚话。
她以为这人叫自己来翻译,本着委婉一些的初心,她尽可能把这段话翻译得美丽一些,但她本身不怎么会说这里的话,她刚说了一个音节,就被打断了。
“我听得懂。”
于是柏蕴看向第一行,用家乡话逐行翻译,“讲的是,他对现状不满,认为自己很孤独,周遭的一切都是多余的桎梏,没人理解他,他也不想去理解别人。”
“你觉得,写得怎么样?”男人的语气里没有什么征询的意思,反而带着自得和满意。柏蕴都不用猜,就知道这篇文章出自谁的笔。
她忽略了自己学过的那么多鉴赏课,尽最大可能忘记名家名篇,压抑住“粗粗浅浅”这样的评价,搜肠刮肚,从心里弯弯绕绕,说出:“感情很真挚。”
这样一句评价,既不算违背柏蕴自己的原则,也还算贴的上这篇作品。
她提起一口气,不知道是否要编些违心的话。好在,对方没有说什么。
柏蕴小心地移了移那张纸,从缝隙里观察这个坐在她对面的男人。
他长得很俊朗。在来这里之前,柏蕴其实有幻想过他会是什么样子,为什么要叫她过来。
在那么多难捱的痛苦间隙,她偶尔借着幻想偷渡去稍微幸福的地方。
例如:一个帅气的男人对她一见钟情,然后带她离开。可惜她从小到大没有听过有关外貌的赞美,一见钟情更像是她对着镜子自怜自艾的幻想。
不因外貌也好,有个人爱上她就好了,或者是,其他的,好的坏的,像齿轮一样咬合着生活琐碎的事情的幻想。
但都不是,都不一样。
面前的人和她曾有过的,对他的幻想都不一样。
这个男人既不是凶神恶煞到可以辟邪,也不是所谓的荧幕男神。他的皮肤在热带里是挑不出错的古铜色,眉眼深刻,鼻梁高挺,嘴唇却不像这里的人,薄薄的,却意外地协调。
他的瞳孔是浅灰色的,这里大多的人都是棕黄色的。
柏蕴发现男人挑了挑嘴角,她立马吓得攥紧了纸,弯下身子。
“行了,去吧。”男人挥了挥手,柏蕴呼出一口气,走了出去。
那个女人走了,岩飞拿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并没有什么太多的触动。
她的翻译也算合适,评价嘛,岩飞不怎么喜欢。
一句感情真挚不足以概括他写下那些字的时候所感受到的,那种绝望和无力。
但她至少能看出他创作时候的感情,在这里已经难能可贵。
围在岩飞四周的人,都是些脑子里装着繁衍、扩张和暴力的人,让他们看文字,不亚于递给猴子一张纸。
虽然猴子看起来会像人一样把纸接过去,但不是撕了玩,就是尝尝味。
岩飞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这是他妈妈教给他的语言,美丽又简洁,最能写出他心里盘旋不下的那些话。
感情很真挚?
岩飞想到这句评价,挑挑嘴角,感情都要挣脱文字,飞上天空了。
罢了,一个二十出头的人,如何理解他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的痛苦呢。他想起刚才走进来的人,除了皮肤很白,眼睛很亮,竟然记不住其他的。
也许培养培养就好吧。
这里的房间不够小。柏蕴跟着别人打扫了很久的卫生,回到房间里,从罐子里取了一勺厚厚的油脂,擦在手指和脚趾上。
这些能被别人看到的地方也要保持观赏性,它们不仅有着功能性,还要兼具体面。
如同这间房子里的花花草草,和柏蕴花了很长时间才清洁抛光打蜡的地板一样。
因为那首莫名其妙的诗,令柏蕴在擦地板的时候没注意,用指甲划了一下上过蜡的木地板,留下了浅浅的一道划痕。
在光下看很是明显。她叹了一口气,不再思考。
深夜,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忽然又想起那首诗,也许是它用的语言,或许是它的遣词造句。
柏蕴很久没有回忆起那段时光了。她把自己的手缠进塑料袋里,又把自己的脚裹紧。
她抱着自己,盯着墙上的时间,思绪漫无目的地游弋,她能回忆的东西不算多,抛开那些过于痛苦的,就只剩下回忆里很难记清的,属于快乐的部分。
柏蕴只记得自己的笑声,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而笑,因此,想要有一些能够逗乐的东西,也变得困难。
她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忍受着不值一提的手和脚传来的不适。柏蕴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她想到,要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那样很好。
“噗。”她压抑着自己的笑声,然后是这个想法的扩散。像是落入水里的颜料。
变得浅,又变得深。
最终,她红着脸,气喘吁吁地笑着,趴在自己的腿上。
她去一楼的卫生间里拆开自己层叠黏腻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里,又把卫生间刷了一遍,回到卧室里,终于可以睡觉了。
但她却睡不着。
柏蕴躺下,又想起那个幻想,这个世界全都消失,她难以抑制地笑了起来。望着棕黄色的墙,她能够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和真切的笑容。
模模糊糊间,她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想睡过去了。
柏蕴闭上眼,却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苍白的脸,和终其一生也没能摆脱的肌肉。
她的母亲临死前也为自己不够纤细美丽而痛苦,但她的手却是热乎乎的,带着一些茧子。
她用热乎乎的手捧着柏蕴的脸,柏蕴以为她会说一些祝福,祝福她的孩子能够实现她终其一生也做不到的事。
但她没有,她只是摸着柏蕴的脸,小声说:“你要帮妈妈活着,好不好?和一个很好的人结婚,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孩子。”
那时柏蕴年纪不大,面对着这样的央求,自然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可现在的她却后悔了,后悔得每次想起,都忍不住蜷缩着,让自己的眼泪不再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柏蕴累了一个早上,她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贴着墙站着,暗自换脚歇息。
“想要哪块地皮?”
一个声音含糊不清地传过来,柏蕴觉得很害怕,害怕的是她能够听懂,他说的是柏蕴的家乡话,听懂之后更是害怕,因为这绝不是她应该听懂的东西。
“我是说,你想要的和你给的,不是对等的。你妈妈没有教过你公平交易,至少也教过你应该怎么求人吧。”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柏蕴慌乱地四处寻找躲藏的地方,她有些希望自己是聋子,又害怕因为这几句话,自己就变成了聋子。
“我的意思是,向导对我没有任何价值,我不需要安抚和疏导。赖光,你不识数吗?”
柏蕴屏住了呼吸,她仿佛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猛地蹲了下去,匍匐着爬到花架背后。
“你当然重要。今天我只接三个电话,而我愿意浪费十多分钟听你扯那个向导有多漂亮婀娜,疏导能力拿过什么证书。赖光,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就别拿这些打马虎眼。”
男人的鞋路过柏蕴,隔着花架,她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另一只手压在胸前,恨不得让自己的心跳停跳那么一两分钟。
好在,男人终于上了楼梯。
“你要是次次打差不多的牌,要我把话说得一干二净,下次就不用谈了。”
柏蕴咬着嘴唇,跌坐在地上,她甚至有些头晕眼花,四肢冒汗。
“我会拿着我想要的东西去你坟前说,光子,真把我当兄弟。”
电话结束了,柏蕴还能听到岩飞的笑声。她浑身发寒,手指颤抖。
“喂,下面那个。”
柏蕴猛地睁大了眼睛,她往上看去,看到岩飞倚在栏杆上,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噙着笑,扔下一团纸。
纸团砸在柏蕴的头上,不怎么疼,但她立马站起来又跪了下去,直愣愣跪下去的膝盖传来剧烈的疼痛。
她怕得不得了,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那些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害怕,她害怕死亡,简直怕得要死。
加速的心跳和剧烈颤抖的身体都在告诉她,她很害怕。柏蕴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捏着纸团,就在她快要磕头求饶的时候,岩飞又说话了。
“怎么这么怕我,我可是好人。”他朝着柏蕴勾了勾指头,“上来,有事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