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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贺老 沈渡后来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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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后来还是去了那家便利店。不是第二天,是第三天。第二天她加班到很晚,出来的时候便利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喷着“夜间窗口”几个红字,窗口也关了。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第三天是周六,她下午两点到的,手里拿着一张从医院取回来的挂号单,纸质的那种,浅蓝色的底,上面印着日期、科室、医生姓名和患者名字——她的名字。她不知道老大爷姓什么,挂号单上的名字是她自己的,但号是她精心选的:心血管内科,副主任医师,周一上午。
风铃响了。老大爷在货架那边理货,听到声音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有线头冒出来。“来了?”他说,像认识她似的。“嗯。”沈渡走到收银台前,没有拿水,把那张浅蓝色的挂号单放在台面上。
老大爷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点拖,左腿好像比右腿重。不是瘸,是一种沈渡说不上来的“不对称”——两个鞋底磨损程度不一样,左侧的鞋跟在过去某个时间点被磨掉了一个角。老大爷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抬头看她。她准备好了那句话:“大爷,我帮您挂了一个号。心血管内科的,周一上午。您去不去都可以,号在这里。”她把纸往前推了推,指节不自觉地用力,纸被她推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老大爷拿起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有一段注意事项,小五号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纸放下。“挂号费多少钱?我给你。”沈渡的心跳猛地快了一下,说的却是:“不用,没多少钱。”老大爷没有接她的话,转身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皮夹子,黑色的,四个角都磨圆了,拉链头掉了一个,换了一个金属环代替。他从里面翻出一张五十块钱,放在台上。“挂号费加一瓶水,多的存你账上,下次来扣。”沈渡看着那张五十块钱,没有动。“拿着,”老大爷说,“我活了六十多年,没白拿过别人东西。”
沈渡把钱拿起来,对折,放进口袋。不是因为她想要这五十块钱,是因为她知道,这是老大爷在说“我收到你的好意了”。一种很旧的、很笨拙的、不会说“谢谢”的人表达“谢谢”的方式。
“周一上午九点,”沈渡说,“八诊室。您早点去,要先分诊量血压。”
老大爷点了点头,没有说去,也没说不去。他拿起货架上那排矿泉水最外面的一瓶,扫码,“滴”的一声,放在台上。“水。喝完了再走,外面风大。”沈渡拿起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的温度比外面高一点,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她喝完说了声“谢谢”,把空瓶扔进垃圾桶。风铃响了一声,她推门出去。
走了大概二十步,她没有回头。但她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在看着她,不是恶意的,不是好奇的,是一种——被一个不会说“谢谢”的人目送的温暖。她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在心里说:“他什么都没说。”“他收下了挂号单。”那个声音说。
“他不知道有没有去,他可能不会去的。”
“他收下了。”
红灯变绿,沈渡跟着人流走过斑马线。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那个声音没有说“你做到了”,但它不说不代表它不知道。
周一沈渡没有请假去医院门口蹲着等结果。她在公司上班,贴发票,做凭证,录入Excel。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敲着会停下来,在分神的那几秒里想象一下八诊室门口的长椅、心率变异性检测仪、医生用蓝黑色的钢笔在病历本上写处方。她不知道老大爷有没有去。她没有他的电话,没有他的微信,没有任何方式可以联系到他。她只是把一张浅蓝色的纸放在了他的收银台上。她不知道那张纸有没有被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还是被好好折起放在棉服的内侧口袋里。她不知道。
下午四点多,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她接起来,那边说:“喂,是——沈渡吗?”沈渡听出了那个声音——带着一点沙哑,鼻音有点重,像嘴里含了一颗没化开的糖。老大爷的声音。
“是我。”
“我来了。你说的那个医生,他看了。他说要住院,做个什么——造影。”他说了一个词,磕磕绊绊的,像第一次念这个字。“说我的血管堵了,要——放一个东西。支架。他说不放的话,以后可能会——心梗。”
沈渡握着手机,指甲盖泛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嗯。那个手术是微创的,恢复很快,您不用担心。”老大爷沉默了两秒,说:“你叫什么名字?沈什么——挂号单上写了,我不识字。”
“沈渡。三点水的沈,渡船的渡。”
“沈渡,”老大爷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确认每一个笔画的走向,“谢谢你。”然后他挂了。
沈渡拿着手机,保持那个姿势,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情绪,不是高兴,不是感动,不是释然,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命名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深、更旧、更安静的——像一扇门,关了很久很久,你都不知道它存在,然后忽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那条缝里挤进来,不多,但够你看到门后不是墙。是一个房间。是你以前住过的、你忘了的、但它一直在那里的房间。她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在心里说:“他是良性的吗?不是,他是需要放支架才能活的那种。”她问的不是老大爷,她问的是自己。她问的是——我的“看见”是准的吗?我真的能“看见”疾病吗?这不是简单的直觉,不是第六感,这是一种她还没学会用、已经长在她身体里的东西。像一双手,你出生就有,但你不知道它能弹琴。
“他很幸运。”那个声音说。
沈渡没有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键盘上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这双手会弹琴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它们现在能做的只是贴发票、录入Excel、以及把一张浅蓝色的纸放在收银台上。但也许有一天,它们能做更多。
周末沈渡去找了那个老中医。苏晚给的地址,写在便签纸上,折了两折,放在口袋里,被汗浸软了边角。苏晚说那位老先生脾气不太好,说话难听,但本事是真的。沈渡说好。她没有说“我不怕”,她不知道她怕不怕,她只是觉得如果不试试,她会后悔。后悔也是一种报应,她不需要报应了。她只需要答案。
地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没有招牌,没有指示牌,甚至没有门牌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沈渡在巷子里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最后在一扇掉了漆的铁门前停下来。门是虚掩的。她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有青苔。墙角种了一棵枇杷树,不高,叶子很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一个老人坐在廊下,面前摆了一张竹桌,桌上是一壶茶、一个杯子、一副老花镜。老人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灰白,是雪白,很密,梳得整齐。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瘦但有力的手腕。沈渡走进院子的时候,老人没有抬头。她在廊下站了大概半分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最后她说了句:“您好,我是苏晚介绍来的。姓沈。”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看了沈渡一眼。上上下下,从头到脚,从脸到手,从站姿到呼吸的频率。然后他皱了眉。不是那种“我不喜欢你”的皱眉,是那种“你这个身体是怎么被你搞成这样的”的皱眉。沈渡熟悉那种皱眉——它在母亲的脸上出现过很多次,在班主任的脸上出现过,在很多医生很多护士的脸上都出现过。但那些人的皱眉之后说的往往是“你太敏感了”“她不行”“回去多休息”。这个老人皱着眉,说了一句完全不同的:“你是生了多大的气,把自己气成这样?”
沈渡愣了一下。“您——”
“别说话,”老人说,“伸手。”
沈渡把手伸出去。老人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食指、中指、无名指。三个指腹,干燥的,温热的,不轻不重地压在寸口上。不是那种“你感冒了我给你把个脉”的敷衍,是一种很认真的、像在听一首很复杂的曲子的专注。沈渡看着他。他的眉毛在把脉的某一瞬间又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然后又皱了一下。像在看一份很乱的答卷,到处是错题,但偶尔在某个角落里发现一个写对了的答案。
“你这个小姑娘,”老人在大概三分钟之后松开手,“气血两虚,肝郁气滞,肾精不足。你这个脉象,细,沉,涩,像一条快干掉的河——你没流过产吧?”沈渡摇头。“你月经正常吗?”沈渡犹豫了。她月经一直不正常,从初潮开始就不正常,周期紊乱,经量少,痛经严重到需要请假的那种。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包括她妈。但她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亮亮的、像黑石子一样的眼睛,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任何让人想逃避的东西。他只是在问一个需要被回答的问题。
“不正常,”她说,“从小就不正常。”
“从小?”老人又皱了一下眉,这一次皱得很深,像一个人看到一张错得太离谱的答卷,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改。“你小时候生过大病吗?”
“没有。”
“经常感冒发烧?”
“嗯。”
“吃过什么药?”
“不记得了。”她顿了顿,“但我从小身体就不好。父母带我看过医生,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体质差。”
老人没有说“体脂差确实不算病”,也没有说“你父母怎么不带你好好看看”。他只是又把手搭在她的脉上——这一次不是在手腕的寸口处,而是在她的左手手心。拇指按下去的时候,沈渡感觉到一阵微微的酥麻,不是电,不是冷,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穿透了”的感觉。像老人的指尖有一根很细很细的针,不是扎进去,是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圆。老人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你身上有东西。”
沉默。院子里的枇杷树被风吹了一下,几片叶子晃了晃。沈渡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在心里等了那个声音——那个住在她身体里的、说“我就是你”的、每天晚上跟她说“晚安”的存在。但它没有出来替她回答。它只是沉默地、安静地、像一个人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台上的戏,不鼓掌,不喝彩,不出声。这是她的戏,它不会替她演。
“我知道,”沈渡说,“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她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枇杷树上的影子从她脚尖爬到了她的膝盖。然后老人笑了。不是那种“你这个小姑娘真有意思”的笑,也不是“我终于遇到一个不蠢的了”的笑。是那种——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他自己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过的表情——那种“我知道我身上有东西,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而且我不怕知道”的表情。那个表情他在自己脸上看到过,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你叫什么名字?”
“沈渡。”
“哪个渡?”
“渡船的渡。”
老人点了一下头。“渡过苦难的渡。好名字。”他站起来,背有点驼,但站起来之后比她高。他走进屋里,过了大概一分钟,拿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出来了。蓝色的布面封面,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把书放在竹桌上,推到沈渡面前。
“《濒湖脉学》。李时珍写的。回去读,读到能背。下周六来,我考你。”
沈渡拿起那本书,翻开。纸张都黄了,有些页的边角被修补过,用那种半透明的、带网格的纸。字是竖排的,繁体,上面有红笔做的批注,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有年岁的人写的。她翻到第一页——“浮脉,举之有余,按之不足。”她看着那行字,像看一行她认识很久但从未完整读过的密码。
“贺老,”她说,“这本书我看过。”
老人——贺老——已经低下头开始喝茶了。听到她的话,从杯沿上方看了她一眼。“你看过?”
“不是这本。是别的中医书。我自己在网上找的,不全,断断续续地看。脉诊我不太懂,但阴阳五行、藏象学说这些我大概了解。”
贺老把茶杯放下。“你不是学财务的?”
“是。”
“那你还挺闲的。”
沈渡没解释。贺老也没追问。
“下周来,”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低头继续喝茶。沈渡把那本《濒湖脉学》抱在胸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贺老,您刚才说——我身上有东西。”
贺老没抬头。
“您能看出来它是什么吗?”
贺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现在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它在。不是坏东西。是坏东西你早就死了,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话。”沈渡站在院子的青砖地上,阳光从枇杷树叶间漏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她的肩头。那本蓝色布面封皮的、书脊已经磨平的、有红笔批注的《濒湖脉学》,在她胸前被她抱得很紧。
“下周六,”她说,“我会来的。”
她走出铁门,巷子里很安静,她自己的脚步声是唯一的声响。她在巷口停下来,低头看自己怀里的那本书。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书脊上那几个已经看不清的字——濒湖脉学。冰湖。沈渡忽然想到——她就是在冰湖底下长大的。判词是冰,二十三年的冰,厚到看不见底,厚到别人说“你这里没有湖,这里明明就是平地”。但她知道下面是水。她一直都在水面上漂着,不是因为她会游泳,是因为冰一直在托着她。
现在冰裂了,她掉进了水里。她会游泳吗?不会。但水是温的。
沈渡走出巷口,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她眯了一下眼睛。那本书的蓝色封皮在阳光下有点刺眼。但她没有低头,没有闭眼,只是眯着。阳光照在她脸上,不冷,不烫,刚好够她在下一个路口转弯的时候忘记自己曾经在冰下面待了那么多年。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