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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你是谁 沈渡在窗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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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那一片刚从枯黄里透出来的绿意被阳光完全照亮。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很小很薄,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指尖触到叶面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某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在回应她的触碰。她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再看那片叶子,它还在那里,绿着。没有更多解释。
她摇了摇头。可能是幻觉,可能是久病初愈后的错觉,可能是身体里还残留着安眠药的代谢产物。她不是那种会对着植物发呆的人,她甚至不是那种会注意到植物有没有绿的人。今天不一样。今天什么都不一样。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手机压在被子里,她翻出来看了一眼。早晨七点十二分,日期只过了一天。她睡了一整夜,没有半夜醒来,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在半梦半醒之间被那些声音包围。她只是睡了,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睡了。
她去洗漱,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自己让她停了五秒钟。还是那张脸——不太大的眼睛,不算高的鼻梁,不薄不厚的嘴唇。但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五官变了,是那层一直蒙在脸上的灰色的东西不见了。像一块蒙尘的玻璃被擦干净了,玻璃还是那块玻璃,但光能透过来了。她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颧骨,触感是温热的、有弹性的、活着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摸过自己了,不是不想,是觉得摸了也白摸——一具迟早要扔掉的躯壳,不值得花力气。但今天,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激灵一下,清醒了不少。
她换好衣服出门。外套还是那件黑色的薄羽绒,拉链拉到最上面,能遮住半张脸。阳光很好,雪后的空气清冽得像薄荷水,吸一口从鼻腔凉到肺底。她低着头走了几步,又抬起来——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但她没有低下去了。她看着天空,那种很淡很淡的蓝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牛仔裤。她已经多久没有抬头看过天了?不知道,可能从搬进这间出租屋就没有过。十五分钟的路,她走了二十分钟。不是因为她走得慢,是因为她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看——看路边早点摊上升起的白气,看树枝上挂着的雪被风吹落,看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过斑马线。这些一直都在,她只是很久没有看到了。
在路口的便利店,她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饭团。等微波炉的时候,她靠在货架上,余光扫到了旁边的顾客——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工装,手上有老茧和冻疮,正在翻钱包,翻了好一会儿,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沈渡看着他,不是故意看的,是她的目光自己跑了过去。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肝区,有一团灰黑色的、絮状的东西,像一团雾,绕在那里。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感觉”到的。像看到一个人脸上有一颗痣,不需要特别仔细,就是一眼扫过去就知道那里有一个东西。
她猛地转过头。
微波炉叮了一声,她取出饭团,手指有点抖。她咬了一口,米饭是热的,海苔是脆的,但尝不出味道。她的脑子里只有刚才那个画面——那团灰黑色的絮状物,在肝区,像一个正在缓慢扩散的影子。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否准确,不知道这算幻觉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的医学常识在脑子里自动跑了一遍——中年男性,灰黑色絮状物,肝区,长期饮酒?还是乙肝?还是脂肪肝?还是——
“你的饭团快凉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那个“房间”里传来的,平静的,不带感情的,像一句旁白。沈渡手里的饭团差点掉了。她站在便利店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突然僵住的身体。她在心里说:“谁?”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沈渡等了五秒,十秒,二十秒。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头上的碎头发飘来飘去。她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幻听了,但她的直觉知道不是。因为那个声音的音色、质感、温度——不是她的。不是她脑海中的“内心独白”,那是另一个人。
“我就是你,”那个声音终于又说了一句,“你就是我。”
沈渡把饭团吃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公司走。她低着头,不是不想看天了,是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个——这个“东西”。一个住在自己身体里的声音。不是自己的,但说“我就是你”。不是男的,不是女的,不是老人,不是小孩,没有任何可识别的身份。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一个人,但不是她的样子。
她走进公司大门,刷卡,电梯,八楼。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Excel,昨天的凭证还没录完。她机械地敲着键盘,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心里却在翻来覆去地倒带——那个男人的肝区,灰黑色的絮状物,她不是用眼睛看到的,那是用什么?她从来没有学过透视,没有学过超感官知觉,没有学过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她只学过财务管理和一本自己偷看的解剖图谱。
她一边录凭证一边想,想得太深,手指却自己动了起来。等她回过神,屏幕上已经打出了一行字——“我是谁?”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按了删除键。但脑子里的问题没有删掉。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在我身体里?你说的“我就是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我的人格分裂吗?我是不是疯了?
问题像气泡一样从水底往上冒,一个接一个,但那个声音沉默了。不是消失了,是沉默——像一个人站在你对面,听到你的问题了,只是没有马上回答。她知道它在听,她能感觉到那种“被倾听”的质感,不是空洞的沉默,是有人在听的沉默。她没有追问。
下午的某一刻,她在复印间等文件。复印机嗡嗡地响,纸一张一张地吐出来,热乎乎的,还带着碳粉的味道。她靠着墙,目光无意中落在对面同事的脖子上。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比她还小一岁,扎着马尾,露出光洁的后颈。沈渡的视线没有经过任何许可,直接穿过了皮肤和脂肪——她“看到”了那个女孩的甲状腺。右侧叶,有一个小小的结节,边缘光滑,颜色是均匀的灰色,不深,不暗,像一个刚冒头的小蘑菇。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个结节还在。不是幻觉,不是想象,不是“好像”。它就是在那里。像她能看到一颗树上的疤,能看到一个人脸上的痣,能看到墙上的一块水渍——她也能看到那个甲状腺结节。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不知道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它会持续多久,不知道它是不是那个“声音”带来的副产品。但她知道,如果她的感觉准确,那个女孩的甲状腺结节是良性的。因为边缘光滑,颜色均匀。这是她从那本解剖图谱和后来断断续续看的一些医学资料里学到的——良性肿瘤的边界是清晰的,恶性肿瘤的边界是模糊的。它像一个扎根的、边缘有毛刺的东西。而这个结节的边界,光滑得像一颗鹅卵石。
沈渡拿着复印好的文件回到工位。她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她走到了那个女孩的工位旁边。
“小林,”她说,“你有查过甲状腺吗?”
小林抬起头,愣了一下。“啊?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沈渡说,“我就是——建议你有空去查一下。我有个朋友也差不多你这个年纪,查出来有点问题,医生说不严重,但早发现比较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她从来没有跟小林说过话,她们甚至不算认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她等着自己后悔——判词说付出真心就会得到报应,这算付出吗?这是她主动去关心一个陌生人,这应该是付出。
报应会是什么?她会因为多管闲事被人讨厌?会因为“你是不是咒我啊”被上司批评?会因为说不清楚“你怎么知道的”被当成怪物?她等着那些可能发生的坏结果,像一个等待判刑的人。但报应没有来。小林笑了笑,说:“谢谢你哦,我确实好久没体检了,我去预约一个。”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工作了。
沈渡站在小林的工位旁边,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回去。没有报应,什么都没有。风平浪静,像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她坐在工位上,心跳有点快,手心有点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那不是幻觉,如果她真的能“看到”别人身体里的异常,那她可以用这个做什么。这个念头太大,她不敢继续想。但她忍不住。
下班路上,她又在路口那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结账的时候,收银台后面是一个老大爷,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手指粗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污。沈渡把水放在台上,老大爷拿起扫描枪。“滴”的一声。
沈渡“看到”了他的心脏。冠状血管,有一处很细很细的狭窄,像一条河流中间被一块石头堵住了三分之二。水流还在流,但已经变慢了,变急了,在狭窄处打着漩涡。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到底有几分准确。但如果它是对的,这个老大爷可能在未来某一天突然心梗。一块不稳定的斑块破裂,血小板聚集,血栓形成,血管完全堵死——心肌缺血,坏死,抢救的黄金时间只有短短几个小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她又闭上了。
“你怎么了?”老大爷把水推过来,看了她一眼。
“没事,”沈渡说。她拿起水,走了。
走出去十步,她停下来。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那瓶水,塑料瓶被她的手指压得嘎嘎响。她在心里说:“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没有回答。她在心里又说:“我不知道我的感觉对不对,我不能乱说。万一我是错的,万一他不是心梗只是普通的冠状动脉钙化,万一我的提醒只会让他觉得我有病——”她停下来。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找借口。不是因为她不确定,是因为她怕。怕付出真心,怕得到报应。判词刻得太深了,深到即使她的身体已经不累了,即使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即使那簇被压了几十年的火星终于被人吹亮了——她还是在怕。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一个路灯的根部延伸到下一个路灯的根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走,走着走着,影子忽然变淡了——不是灯坏了,是云飘过来挡住了月亮。她抬起头,看着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一小弯像一道浅浅的伤口。
那个声音终于又响了。
“你问了那么多问题,”它说,“现在我只回答一个。你问吧。”
沈渡站在那里,风从她左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右边。她想了很久。她有太多问题——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身体里?你说的“我就是你”是什么意思?我是不是疯了?那些“看到”的东西是真的吗?我应该告诉那个老大爷吗?判词还在吗?我会再受伤吗?
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甚至不是一个问句。
“你,”她说,“会离开吗?”
她的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半,但那个声音听到了。沉默了三秒,像一个人在犹豫要怎么回答才不至于让听的人哭出来。
“不会。”那个声音说。没有解释,没有后缀,没有“因为你是我的半身”“因为我在等你”——就是一个“不会”。干净利落,像刀切下去,断面平整。沈渡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她没法命名的东西在胸口翻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说:“好。”
她没有再问其他的问题。那个声音也没有再说。她们一起走完了剩下的路——那个声音在她的身体里,她在路灯下面。脚步声是唯一的声响。
回到出租屋,沈渡没有开灯。她把水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月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绿萝的那片新叶子上。绿色的,小小的,月光是银白色的,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霜。她伸出手指,又碰了碰那片叶子。这一次,她没有感觉到震动。但她感觉到一种更安静的东西——一种“被看着”的感觉。不是监视,不是观察,是被另一个人——不,是另一个她——认真地看着。像一个人坐在你对面,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听。沉默也是一种陪伴,她以前不知道。她以为沉默就是没有人,以为安静就是空房间,以为不被说话就是不被在意。她错了。
沈渡躺下来,没有吃药。被子拉到下巴,她没有闭眼。她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路灯的光——比昨晚的更淡了,是月亮太亮了,把路灯的光压下去了。
“你还在吗?”她在心里问。
“在。”
“你一直都会在吗?”
“我从一开始就在。”那个声音顿了一下,“你只是不知道。”
沈渡想问她“你从一开始就在是什么意思”,但她的眼皮太沉了,意识已经开始往下坠。不是安眠药的那种昏沉,是那种——被人轻轻盖了被子的、安全的、不需要任何防备的沉。她没有挣扎,任自己沉下去。在意识的最后一道缝隙里,她隐约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她的耳边。
“晚安。”
沈渡没有回答。但她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弧度很小,小到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然后她沉进了那个没有梦的、安安静静的、有人守护的夜里。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