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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社区 第十二章社 ...

  •   第十二章社区
      沈渡是在社区的公告栏上看到那条通知的。白色A4纸,黑色宋体字,被几颗图钉钉在软木板的最角落,旁边是一张寻狗启事和一张房屋出租广告。纸张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像被风吹过很多次又被按回去。义诊。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社区活动中心一楼。服务内容:量血压、测血糖、中医把脉、健康咨询。主办单位:街道卫生服务中心。协办单位:无。她把那行“中医把脉”看了三遍,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照片拍歪了,把旁边那只走失的金毛也拍进去了。金毛叫“旺财”,走失地点是“小区花园”,联系人是个姓王的女士。沈渡不知道旺财找到没有,但她在回家的路上想的是另一件事——贺老说,你现在需要的是病人,很多很多的病人。你没有执照,不能在医院上班,但没有人规定义诊需要执照。没有人规定你把脉需要执照,你只是把手搭在别人手腕上,连治病都算不上。
      周五晚上,沈渡把《濒湖脉学》翻了一遍。不是背,是摸——她用右手的手指搭在左手的寸口上,把二十八种脉象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浮、沉、迟、数、滑、涩、虚、实、长、短、洪、微、紧、缓、弦、芤、革、牢、濡、弱、散、细、伏、动、促、结、代、疾。二十八种。她不是全部都能摸出来。有些脉象,比如革脉,她只在书上见过描述——“浮而搏指,中空外坚,如按鼓皮。”她没有摸过真正的革脉,但她知道,如果某一天她的手指触到那个手感,她不会认错。不是因为她厉害,是因为她已经在脑海里摸了一千遍。像一个人在梦里练习弹一首曲子,醒来后手指放在琴键上,即使从来没有真正弹过,也知道下一个键在哪里。
      早上八点四十五,沈渡到社区活动中心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老人在门口等着了。门还没开,他们坐在台阶上,坐在轮椅上,站在阳光里聊天。聊的无非是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大学,谁家老伴最近住了院,谁家楼下的超市鸡蛋又便宜了五毛钱。她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穿着白色羽绒服,背着黑色双肩包,看起来不像医生,像来办事的大学生。
      活动中心不大,一间教室改的。前面摆了两张长条桌,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放着血压计、血糖仪、消毒棉片、一次性针头。墙上贴着“健康生活,幸福社区”的标语,红色的字,有一笔没描好,“福”字的田字格多了一横。卫生服务中心来了三个人——一个全科医生,姓林,三十多岁,戴黑框眼镜;一个护士,姓王,四十多岁,说话大嗓门;还有一个负责登记的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沈渡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你好,”她对那个小姑娘说,“我来帮忙的。我会把脉。”
      小姑娘抬起头,上下打量她。“你是哪个医院的?”
      “我不是医院的。我会中医,学过一段时间。贺正清贺老师的学生。”她没有撒谎,贺老确实是她的老师。她只是没说“老师”这个称呼是她自己定义的,贺老还没有正式收她。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转头喊了一声:“林医生,有人说来帮忙把脉。”林医生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血压计。他看了沈渡一眼,目光从她的白色羽绒服滑到她的黑色双肩包,从黑色双肩包滑到她没有穿白大褂的身上。
      “你是中医?哪个学校的?”
      “我自学的。跟贺正清老师学的。”
      “贺正清?”林医生想了想,“退休那个?”沈渡说是。林医生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看得久了些,像在掂量一块石头的重量。“那你先把脉看看。”他用下巴朝门口那群老人示意了一下,“就那个穿藏青色棉袄的大爷。他高血压十几年了,最近说头晕。你把一下,告诉我你的结论。”
      沈渡走过去。大爷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大,指甲厚而发黄,边缘有裂纹。他看到她走过来,抬起头,眼睛浑浊,眼白上有一块明显的胬肉。“你是医生?”
      “我是来帮忙的。我给您把个脉,可以吗?”
      大爷没说话,把手伸出来。沈渡蹲下来,三根手指搭在他的寸口上。食指、中指、无名指,不轻不重。她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时,那种感觉就来了——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河水。一股很沉的、很慢的、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的水流,在手指下面缓缓移动。不是快,不是慢,是涩。如刀刮竹,如病蚕食叶。但比赵大爷的涩更重,更深。像河里结了冰,不是表面结了一层,是从河底往上冻,冻到只剩下最上面一层薄薄的水还在流。她压得更深,几乎按到骨面。弦。如按琴弦,端直而长。不是柔和的弦,是那种崩得很紧的、随时会断的弦。高血压病人的典型脉象——弦。但这位大爷不只是弦,还有涩。弦主气滞,涩主血瘀。弦涩并见——气滞血瘀,脑血管可能已经有问题了。不是脑梗,是脑供血不足。像一条河道窄了,水流不过去,上游在涨水,下游在干旱。
      沈渡松开手。“大爷,您最近是不是左边手脚有时候发麻?”
      大爷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刚才把脉看的。”沈渡没有说“我看到了你脑部的血流”,她说的是“把脉看的”。她的手指在寸口上停了大概一分钟,那一分钟里,那条河告诉她的不只是脉象,还有那条河的河床——左边的河道比右边的窄,沙子淤积,水流不畅。
      “您去医院做过颈动脉彩超吗?”
      “做过。说是有斑块,不大,医生说先吃药。”
      “药吃了吗?”
      “吃了。断断续续的。”大爷挠了挠头,“有时候忘,有时候不想吃。是药三分毒嘛。”沈渡想说什么,但她看到大爷的眼睛——那双浑浊的、有胬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抗拒,不是固执,是“我不怕死”。是那种活了太久,觉得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倦怠。她见过那个表情,在奶奶的脸上,在她自己的脸上。
      “大爷,”沈渡说,“您不是怕死。您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大爷看着她,没说话。沈渡继续说:“您手脚发麻的时候,是不是不想告诉家里人?是不是觉得说了也帮不上忙,只会让他们担心?”大爷把视线移开了。沈渡知道他不想聊了,她站了起来。她没有说“您要坚持吃药”,没有说“您要去做个头颅CT”,没有说“您这样下去会脑梗的”。这些大爷都知道,他只是选择不做。选择是一种权利,她不能剥夺他的权利。她只能把信息放在他面前,他接不接,是他的事。
      “大爷,药还是按时吃。麻的时候别一个人扛,打120。”
      大爷点了点头,把手缩回去放回膝盖上。沈渡转身走回林医生那里。林医生在看一个老太太的血压,余光看到她走过来,没有抬头。
      “他脉怎么样?”
      “弦涩。左寸弱。”
      林医生抬起头。“左寸弱?”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把血压计的袖带从老太太胳膊上拆下来。“我去看看。”他走过去了。沈渡站在那里,手里还沾着大爷手腕上的温度。大概过了五分钟,林医生走回来。他看了沈渡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
      “你把那个老太太看一下。”他指了一下靠窗位置坐着的一个白发老人,穿着暗红色的毛衣,手里抱着一只保温杯。“她说胃不舒服,吃了一个月的胃药,没用。我怀疑不是胃的问题。你把把脉。”
      沈渡走过去。老太太看到她,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缺了边的牙齿。“小姑娘,你是实习医生?”
      “不是。我帮您把一下脉。”
      老太太把手伸出来。沈渡搭上去。浮,但不是感冒那种浮。是一种“本应该沉下去的脉浮上来了”的浮。像一个人的船,本来应该停在岸边,但绳松了,船漂到了河中间。老太太的脉,就是那条漂到河中间的船。脉浮,但不应指。轻按有,重按无。这不是表证,这是虚证——中气下陷,脾胃之气不足,脏腑在往下坠。胃只是其中之一,真正的问题不是胃,是脾。脾主升清,脾气不升,胃气不降,所以吃什么都不舒服。胃药只治胃,不治脾,当然没用。
      沈渡松开手,把老太太的保温杯拿过来,拧开盖子。里面是枸杞菊花茶,还冒着热气。“阿姨,您平时是不是大便不成形?”“好多年了。医生说是慢性肠炎,吃了药好一点,不吃又那样。”“您是不是吃完饭就觉得肚子胀,想往下坠,坠得难受?”“对对对,你咋知道?”“您是不是胃口还行,但吃了不吸收,人瘦?怎么吃都胖不起来?”
      老太太看着沈渡,眼睛里的光从浑浊的底子里透出来一点,像云缝里的月亮。“小姑娘,你是哪个科室的?你是消化道专家吧?”
      “我不是医生,”沈渡把保温杯盖好,“您去看中医,挂脾胃科。跟医生说您‘中气下陷’,他一直给您开补中益气汤。吃完第一周您就觉得不一样。”老太太半信半疑地点头。沈渡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被叫住。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沈渡。渡船的渡。”
      老太太低头念了两次这个名字,然后笑了。“渡船的渡。好名字。你是要渡人过河的。”
      沈渡走回林医生那里。林医生正在给一个老大爷量血压,老大爷袖口撸上去,露出黑瘦的、老年斑遍布的手臂。林医生看着血压计上的数字,皱了皱眉,记在本子上。看到沈渡走过来,他偏了偏头。
      “那个阿姨,您开的什么方?”
      “补中益气汤。”
      林医生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把本子合上。他看着沈渡,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下周你还来吗?”
      沈渡说:“来。”
      林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去给下一个患者量血压了。沈渡站在那里,消毒酒精的气味在空气里飘,很淡,像被水稀释过的记忆。她没有白大褂,没有工牌,没有处方权。她只有一双手,和那双手学会的东西。
      义诊到十一点结束。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她一共把了二十一个人的脉。二十一个人,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是一条河。有的河宽,有的河窄,有的河急,有的河缓,有的河浅,有的河深,有的河清了但快干了,有的河水浑了但还在拼命流。她蹲了快两个小时,膝盖酸了,手指也酸了,指腹的皮肤被磨得有点发红。但她的心不酸。她的心在说:再来一个,我还可以再看一个。
      收拾东西的时候,林医生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沈渡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你师父是贺正清?”林医生问。
      “他不收我。他只是让我每周去他那里。”
      “他让你去,就是收了。”林医生顿了一下,“贺老脾气怪,不收徒。我当年想跟他学,他连门都不让我进。”他看着沈渡,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亮。不是那种年轻人眼睛里的亮,是那种过来人看到后辈走在一条自己曾经想走却没走成的路上时,眼神里会有的那种亮。“你要珍惜。”沈渡说好。
      她把水喝完,瓶子扔进可回收垃圾桶,背上双肩包走出活动中心。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有点烫,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了一点。巷口有人在卖烤红薯,炉子是铁皮桶改的,红薯在炉膛里排成一圈,表皮烤出了焦糖色的油。她买了一个,捧在手心里,很烫,左手倒右手,倒了好几轮才敢下嘴。红薯很甜,甜到有一点齁。她想起奶奶的糖——红色包装纸,印着桃子。不是甜到齁,是甜到牙疼,但还想吃。她不知道奶奶在那边能不能吃到糖,她希望可以。
      “你今天帮了二十一个人。”那个声音说。
      沈渡咬了一口红薯,烫得吸了一口气。“二十一个,”她说,“不够。”
      “多少才够?”
      她没回答。她不知道多少才够,可能一万个也不够,可能一个就够了。不是数量的问题,是“够”这个字本身有问题——什么叫“够”?救活一个人的命叫够?还是让一个人好好活着叫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那二十一个人里面,有好几个让她心里揪了一下。那个脉弦涩的大爷,那个中气下陷的阿姨,那个血压高到一百八还在说“没事”的叔叔,那个血糖低到三点几还说“不饿”的阿姨。她把他们记在心里了,不是用手机拍,是用心拍。每一张脸,每一个脉,每一句“谢谢”。她知道自己帮不了所有人,明天那个大爷可能还是忘记吃药,下周那个阿姨可能还是不去看中医;但她还是记住了。因为记性好这件事,不是用来惩罚自己的。是用来告诉自己——你看,这些人都真实地存在过。你来过这里,你把手搭在他们的手腕上,你听他们的脉说了一小段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故事。你没有听完,但你听了。听,就是开始。
      她回到出租屋,把双肩包放下,走到窗台边。绿萝又长了新叶子——不是一片,是两片。两片小小的、嫩绿色的、蜷着的、像刚从梦里醒来的叶子。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叶子抖了一下,然后展开了。不是像含羞草那样被触碰才闭合的展开,是“哦,是你啊”——像一个人听到敲门声,站起来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是认识的人,就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你进去。叶子没有语言,但叶子会开门。
      沈渡把那两片新叶子的样子记下了——左边那片边缘有一个很小的缺口,右边那片叶尖有一点发黄。它们会长大,会变老,会像老叶子那样深绿色。但今天它们是新叶子,今天是它们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今天是它们第一次被她看见。
      “你今天做了很多。”那个声音说,语气不是表扬,是一面镜子。沈渡在镜子里看到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白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乱了,脸颊被红薯烫得有点红。那个人不是一个星期前还靠安眠药才能入睡的人,不是一个月前还觉得活着只是没死的人,不是一年前还不敢跟陌生人对视超过两秒钟的人。那个人变了——不是变好了,是活过来了。活过来了,就会动。动了,就会疼。疼了,就会记得。记得了,就会知道哪些路不能走第二次,哪些路值得走到黑。她还不知道自己选的路能不能走到黑,但她在走。她没有停下来。
      她靠回床上,翻开那本《黄帝内经》。素问,第十七篇,脉要精微论。她今天摸了二十一个人的脉,二十一条不同的河。有的河在书里有记载,有的河没有。但河不需要书。河是水。水会自己流。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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