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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8、专注训练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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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悄悄收敛好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维持住外表沉稳温和的模样,等待着对方走到软垫区域的跟前,而负一层健身馆其余器械还在低声运转,深夜的场馆,依旧还没有迎来落幕,属于两个人之间,克制又缱绻的时光,还在继续向前延展。
厚厚的高密度软垫平铺在场馆正中的地面,几块软垫拼接在一起,拼接处留着浅浅细缝,表面是哑光的磨砂材质,踩上去脚底会陷下去浅浅一层,隔绝地砖的冰凉。软垫四周没有任何器械遮挡,视野开阔,一侧便是整面通长的落地玻璃窗,巨大的玻璃将室内与室外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室内是健身区柔和偏冷的白光,机器低鸣、呼吸起落,带着运动过后温热鲜活的人气;玻璃窗外面,夜色已经一层层沉淀下来,城市的灯火层层铺开,远处楼宇的窗灯星星点点,街道路灯拉出绵延成片的暖黄色光带,偶尔有零星车辆驶过,车灯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很快消融在浓稠的黑夜里。
江叙一步步踏上软垫表层,鞋底接触软垫的瞬间,坚硬地砖带来的凉意顺着鞋底消散,取而代之是一种柔软踏实的承托感。他手里还攥着水杯与那条棉质擦汗方巾,指节因为微微用力,泛出淡淡的浅白。方才一路穿过过道走过来的时候,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心跳,此刻又重新浮上来,胸腔里面跳动的节奏比刚刚在椭圆机上运动的时候还要纷乱。明明只是过来做一套常规的结束拉伸,是两个人此前就已经说好的约定,没有任何逾矩的成分,理智一遍一遍这样告诫自己,可身体的本能不受思想完全控制。一层长廊长椅边掌心相触的那一段记忆太过清晰,那一份温热触感牢牢刻印在掌纹之中,哪怕隔了这么久,指尖依旧会下意识反复轻轻蜷缩,一遍一遍无意识重温那短暂一瞬的触碰。
他没有立刻就近站到温时衍的身侧,下意识往旁边挪开半步,留出一段得体的间隙。这是长久居住在蓝寓养成的本能,楼上二三四层刻进日常的分寸感,就算来到相对松弛的负一层,也已经变成行为习惯烙印在身上。哪怕心里是期待靠近的,行为上依旧会主动拉开一小段安全距离,既不至于疏远冷淡,也不会亲密到引人侧目。场馆里还有另外寥寥几位住客还在各自训练,虽然彼此互不打扰,但公共空间之内,一举一动都处在别人视线可以抵达的范围,不能放任情绪肆意流露。
温时衍也踏上软垫,橡胶软垫在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闷响。他同样刻意调整站位,没有直接贴到江叙身旁,两个人横向隔开差不多半个人身位,这个距离,说话不需要抬高音量,低声便可以听见,又不会呼吸直接喷洒在对方的脖颈脸颊,守住那条看不见的边界。他抬手把搭在肩头的毛巾取下来,平铺放在软垫边角,又把自己的水杯搁在毛巾一旁,水杯外壁凝着一层薄薄细密水珠,水珠顺着杯身缓慢往下滑落,在软垫布料上面晕开一小圈深色湿痕。
“腿部酸胀还明显吗?”温时衍侧过头看向江叙,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场馆通风系统持续不断的低嗡里面,只有身旁的人能够清晰捕捉到字句。他目光先落在江叙的双腿,自上而下缓缓扫过,观察少年腿部肌肉细微的紧绷状态,之后视线才慢慢抬起来,落到江叙的眉眼之间。
灯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在江叙的眼窝投下浅浅阴影,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大半情绪。江叙听见问话,轻轻活动了一下大腿,膝盖缓慢屈伸,感受肌肉内部残存的钝重酸胀。经过椭圆机长时间低阻力活动之后,脱力发软已经彻底消失,但是今天一整天累积下来的运动劳损依旧还留在肌肉筋膜深处,每一次肌肉拉伸收缩,都能感知到那一层淡淡的酸僵。
“走路已经完全没问题,只是肌肉里面还绷着一股劲儿,大腿后侧、小腿后侧拉扯感很重。”江叙低声回答,说话的时候气息还有一丝运动过后残留的微喘,“若是不充分拉开,明天醒来,大概率会酸痛到行动不便。”
“那就先从下肢开始拉伸。”温时衍微微颔首,语调平稳克制,“动作不用急,每一个姿势停留足够时长,不要追求幅度,以肌肉温和牵拉酸胀为准,不要硬撑拉扯到产生刺痛。”
他没有主动上前伸手帮江叙调整体态,牢牢守住分寸。过往很多次念头会在心底冒出来,想要伸手去摆正对方肩膀,想要指尖轻轻按压那些紧绷僵硬的肌肉节点,但是每一次冲动浮现,都会被理智硬生生压制回去。廊下那一次掌心相触是意外,是对方身体失衡之下迫不得已的借力,属于无法预判的偶然;而此刻在软垫之上,一切都是清醒可控的状态,主动的肢体触碰就变成刻意的试探,很容易惊扰内心本就充满不安的江叙。漂泊辗转多年的人,对身体边界格外敏感,任何主动靠近的触碰,都需要万分谨慎。
江叙“嗯”了一声作为应答,把手里的水杯、方巾也放到软垫边角,和温时衍的水杯毛巾隔着一小段距离并排摆放。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保持微微弯曲不锁死,慢慢俯身,上半身向前缓缓折叠,做标准的体前屈拉伸,去感受大腿后侧腘绳肌被一点点拉开的酸胀感。
上身往下俯落,发丝顺着肩头垂落下来,几缕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搭在额前、脸颊两侧。他的脊背形成一道柔和流畅的弧线,运动短袖的布料随着身体弯折轻轻绷紧。呼吸放得绵长,吸气,再缓缓吐气,借着每一次吐气的瞬间,上身再微微往下沉一点点,不去强行硬压身体幅度。
温时衍就在相隔半步的位置,同样俯身做同款的体前屈拉伸。两个人并排,各自对着自己身体舒展,却又处在同一片小小的软垫空间。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总是会悄悄向旁边偏移过去。
温时衍的余光可以清清楚楚看见江叙清瘦的脊背,看见少年肩胛骨透过薄薄衣料显现出来淡淡的轮廓,看见垂落下来的乌黑发丝,看见脖颈后因为运动沁出的一层薄薄细汗。室内通风的气流轻轻流动,偶尔会吹动江叙的发梢,几缕发丝轻飘飘扬起来,再缓缓落回去。明明没有肢体接触,中间还隔着空隙,可同频起伏的呼吸,就在空气里面无声交织缠绕。他刻意把大半注意力放在自己腿部肌肉的牵拉感之上,强迫自己专注身体感受,可余光里面那一道身影,时时刻刻攫取着他一部分心神。他会暗自观察江叙俯身的幅度,观察对方肩膀有没有不自觉绷紧,判断少年拉伸的动作是否安全,有没有勉强自己硬撑。
江叙同样无法做到全然沉浸在自身拉伸体感之中。就在自己伸手向下探向脚背的时候,眼角余光清清楚楚捕捉到身侧温时衍的模样。男人肩背宽阔,俯身之后后背肌肉线条结实流畅,短袖袖口向上缩起一点,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小臂皮肤表层同样覆着一层薄薄汗水,在顶灯柔光之下泛出一层细腻微光。
空气里面弥漫开淡淡的气息,是健身场馆清洁剂的干净味道,混合着两个人运动之后浅淡的汗液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独属于这片深夜软垫区域的味道。江叙的心跳又悄悄往上爬升,明明身体处在放松拉伸的姿态,心理层面却隐隐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他不断提醒自己,只是并肩拉伸,和公寓里任意两位相熟住客一样,仅此而已,可心底那一份隐秘的欢喜与悸动,不受理智管束,在胸腔里面一圈圈荡漾开来。
他维持着体前屈的姿势,保持静态停留。时间一秒一秒流逝,落地玻璃窗外面,夜色还在持续加深。最开始来到负一层的时候,窗外还残留黄昏散尽之后灰蓝色的薄暮,城市楼宇之间尚且漂浮一层朦胧微光;而此刻,那一层浅淡的灰蓝已经彻底消融,天地之间全部沉进浓墨一般的夜色,街道的灯火变得愈发明亮耀眼,窗玻璃之上,同时映照出室内场馆灯光的倒影,两道俯身拉伸的人影,浅浅叠印在玻璃夜景之上,现实之中隔着半步距离,倒映在玻璃窗的影子,却几乎彼此挨靠在一起。
江叙无意间抬眼,视线撞向玻璃窗,看见那一重虚实交错的倒影,心口猛地轻轻一颤。现实里恪守分寸,影子却已经悄悄相依,这种微妙的错觉,叫人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他飞快收回望向玻璃窗的目光,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向自己的脚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刻意加深呼吸吐纳,试图平复骤然乱掉的心绪。
身旁温时衍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瞬间微小的情绪波动,依旧维持拉伸姿态,只是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穿透周遭细碎环境声响传过来。
“不要憋气,吐气的时候慢慢放松腰背。”
简简单单一句动作提醒,没有多余的暧昧言辞,纯粹是运动层面的叮嘱。可落在江叙耳朵里面,低沉温和的嗓音,依旧叫他耳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热意。
“知道。”江叙的回答音量很轻,气息随着俯身的动作有些发闷。
又停留数十秒之后,两个人几乎在相近的时刻,缓缓直起上身。脊椎一节一节慢慢归位,血液短暂涌向头部,带来一瞬间轻微的昏沉。江叙站直身体之后,下意识微微晃了晃脑袋,抬手把垂落脸颊边的碎发捋向耳后,指尖擦过发烫的耳尖,指尖都能感受到皮肤传来的温度。
直起身的这一刻,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正面相撞。
刚刚结束拉伸,两个人呼吸都还有一点浅浅的起伏,胸腔微微起落,鼻尖都浮着一层运动过后的薄汗。顶灯光线落在两个人脸上,把彼此眼底细微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没有器械隔挡,没有数十米的遥远距离,仅仅只是半步的间隔,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里面自己浅浅的倒影,可以隐约听见对方一呼一吸的声响。
这对视不像此前隔着整片场馆遥遥相望,那时候中间隔着大量空间,还拥有足够的缓冲;此刻距离被压缩到这么近,所有隐忍的心事几乎要顺着目光流淌出来。江叙的心脏重重敲击胸腔,几乎要撞破肋骨,他本能想要躲开,可是又有一丝执拗,让他没有立刻移开双眼,就那样安静地和温时衍对视短短数息。
数秒的静默,没有话语,周遭只剩下通风系统嗡嗡低响,远处零星器械运作的微弱动静,还有落地窗外遥远城市车流极其稀薄的轰鸣。无数念头在两个人脑海之中飞速翻涌。江叙心里在想,眼前这个人眼底的温柔,究竟是对待所有住客一贯的善意,还是唯独对自己才会流露出来的偏爱;温时衍心底同样在权衡,要不要再多说一点什么,要不要再靠近分毫,又害怕往前踏出一步,就会破坏此刻来之不易的平衡,把习惯防备的江叙推远。
终究还是江叙率先挪开视线,他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那一面巨大落地玻璃窗,借看向窗外夜景,结束这场叫人心神动荡的对视。
“夜色已经这么深了。”江叙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恍然的感慨。
方才从一层长廊重新返回负一层,之后分区各自训练,再走到软垫区汇合,全身心沉浸在运动、心绪拉扯之中,完完全全忽略时间流逝。全部注意力要么放在身体肌肉感受上,要么就不由自主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压根没有留意夜色一层层变浓,城市灯火更迭流转。直到此刻站直身体望向窗外,才猛然意识到,夜已经沉到这样的地步。
温时衍顺着江叙的目光,一同转头望向玻璃窗外面。
窗外,天边最后一点残存的天光彻底消散干净,整片天幕是浓稠深邃的墨色,只有零星几颗很淡的星子隐隐浮现在云层缝隙。城市万家灯火铺展在视野之下,高楼楼宇窗户的光亮星星点点,主干道一串串路灯连成绵延光河,偶尔有汽车驶过街道,车灯一闪而过,转瞬消失在楼群缝隙。夜深之后街上车流已经稀疏不少,不复傍晚高峰时分的喧嚣,远远传来的车流声响变得微弱朦胧,隔着双层落地玻璃过滤一遍之后,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低鸣,几乎要被场馆内部的噪音盖过去。玻璃表面蒙着一层极薄的雾气,是室内温度高于室外,温差凝结而成,城市的灯火透过薄雾,晕开一圈圈朦胧虚化的光圈,看上去如梦似幻。
“不知不觉耗到这么晚。”温时衍低声应和,声音里带上一丝淡淡的恍然,“注意力全部放在训练上面,没有察觉到时间过得这样快。”
他嘴上说着训练,心里清楚,大半的时间流逝,并不是耗费在器械与动作之上,而是耗费在一遍一遍遥遥相望,耗费在心里面反反复复的拉扯、权衡、克制与隐忍。明明没有多少直白交谈,没有多少肢体接触,可精神始终处在高度紧绷又柔软的状态,时间就这般悄无声息飞快滑走。
场馆之内,其余住客还在陆续离开。远处又传来隔音门开合的闷响,有人收拾完毕个人物品,结束今晚的训练,离开负一层返回楼上房间。原本寥寥数人的场馆,人数还在继续变少,空间愈发空旷辽阔,回声也变得更加明显。每一次住客推门离去,关门的声响,都会轻轻敲击在两个人的感知里面,提醒他们,偌大的健身区,留下来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再过一段时间,也许整片负一层,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想到那一幕,江叙心底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滋味,既有隐秘的期待,又有淡淡的惶恐。偌大空间只剩彼此,便再也没有旁人作为无形的屏障,所有情绪、所有眼神交互,全部只能摊开在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可以用来掩饰的外界借口。漂泊已久的人,既渴求独一无二的陪伴,又畏惧毫无遮掩的亲密。
短暂望向窗外夜色之后,江叙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拉伸上面。他转过身,侧对温时衍,单腿向前迈出一步做弓步姿势,身体重心缓慢下压,去拉伸髋屈肌。胯部一点点往下沉,大腿前侧传来清晰酸胀的牵拉感。他腰背努力保持挺直,手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温时衍也同步开始做髋部拉伸,站在距离江叙半步的侧边位置,同样摆出弓步姿态。软垫之上,两个人一左一右,姿势相近,呼吸此起彼伏。
偶尔调整身体重心的时候,江叙的胳膊会不经意间轻轻擦过温时衍的小臂。只是衣袖与衣袖薄薄布料之间一瞬的摩擦,皮肤并没有直接相触,仅仅是两层运动面料短暂的擦肩扫过。可就是这样极其轻微的碰撞,依旧像细小电流一般,顺着胳膊一路窜到心口。江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下意识把胳膊往自己身体这边收回来一点点,拉开距离。那一下布料摩擦的触感,却牢牢刻印下来,挥散不去。
温时衍同样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触碰,胳膊外侧布料传来的那一道轻扫,让他心神也轻轻晃动一下。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反应,脸上神色维持平静,继续保持拉伸姿势,只是呼吸有一瞬极其细微的紊乱,很快又被他强行调整回来。他刻意把自己身体再往外侧挪开微小的距离,避免后续动作再出现无意的擦碰,不希望这种不受控的细碎接触反复发生,害怕积累多了,两个人都难以自持。
场馆顶灯的光线落在软垫之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橡胶垫表面,两道影子时而靠近,时而分开,随着身体转动、重心偏移,影子的轮廓也不断变换形状,时而边缘交叠在一起,时而又迅速分开。
江叙维持弓步静态停留,目光会放空飘向玻璃窗外面。看着窗外街道零星的行人与车辆,心底万千回忆翻涌上来。这么多年四处漂泊,无数个深夜,他也曾在陌生城市独自熬到很晚。有的时候是在出租屋里面辗转失眠,有的时候是走在深夜空旷街头,有的时候在24小时便利店坐着消磨时间。那些夜晚全部只有自己一个人,夜色越是浓重,孤独就越是往骨头缝里面钻。从来没有哪一个深夜,会像今夜这样,明明依旧是深夜,明明窗外夜色沉沉压落下来,心底却填满了一层温热的悸动。只因为身旁多了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哪怕只是安静并肩拉伸,不需要多少言语,孤独就被悄悄冲淡大半。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又时时刻刻伴随着不安。过往太多次短暂相遇之后便是离别,他见过太多人走进自己的生活,又匆匆抽身离开。他不敢全然沉溺眼前的温柔,总会下意识给自己留一道退路,一边贪恋陪伴,一边暗自做好终有一日会分开的心理准备。两种情绪日夜在心底交战,今夜在深夜的健身软垫之上,这份拉扯感变得格外强烈。
他会偷偷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打量身侧的温时衍。男人神情专注,眉目沉静,认真感受肌肉牵拉的体感,侧脸轮廓在灯光之下线条利落柔和。江叙忍不住暗自揣测,这样一份温柔的关照,可以维持多久。蓝寓只是一处临时租住的公寓,所有人都是暂住于此,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去往何方。说不定哪一天,其中一个人就会收拾行囊,再次奔赴下一座城市,就如同自己过往无数次经历的那样。一想到那样的可能性,心口就泛起一阵淡淡的发闷。
他快速把这一份阴郁的念头压下去,强迫自己不要去预想遥远未知的以后,努力把心神放回当下此刻。至少现在,这一刻,他们还共同待在这一片软垫之上,还共享同一片深夜场馆的晚风与灯火。
弓步拉伸的时长足够之后,两人又轮换双腿,做完另一侧髋屈肌舒展。结束之后,再转而做小腿腓肠肌拉伸,面对墙壁方向,一只脚向后蹬直,脚跟牢牢踩实在软垫表面,感受小腿后侧紧绷的筋膜被缓缓拉开。
江叙向后伸出去的那条腿,小腿肌肉依旧残留着今晚起身脱力时候的酸软记忆。脚跟用力向下踩,酸胀顺着小腿一路蔓延到脚踝。他微微蹙起眉头,眉峰拢起一道浅浅褶皱,下意识微微咬住下唇,用来对抗肌肉拉扯带来的不适感。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落入温时衍的眼底。
温时衍看得出来,江叙这条小腿的紧绷程度明显高于另外一侧,应该就是傍晚在长廊长椅上久坐之后发麻脱力的那条腿。他心底生出一丝担忧,想要开口询问会不会痛感过重,要不要减轻幅度。话已经到了喉咙口,又顿了顿,斟酌措辞,尽量用最平淡普通的语气,不带半分刻意的亲昵。
“小腿拉扯感是不是偏重,如果承受不住,可以把后脚脚跟稍微抬起来一点,不用压得那么彻底。”
江叙听见声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还好,是正常酸胀,还可以承受。”
他的嗓音轻轻的,因为身体姿态,声音带着一点闷。脚跟依旧稳稳往下压,不肯轻易降低拉伸幅度,想要把积攒了一整天的僵硬彻底舒展开来。
时间一分一秒继续向前流淌。落地玻璃窗外面,夜色还在不断下沉,已经接近午夜。城市街道的人流进一步消减,偶有晚归的车辆驶过,灯光划过玻璃,在软垫地面投下转瞬即逝流动的光带。负一层健身区里面,又有两位住客收拾完器械,拿好个人物品推门离开。隔音门关闭发出沉闷砰响,在空旷场馆荡开一圈浅浅回声。
至此,偌大的整片健身场馆,除去他们二人,只剩下远处角落还有一位住客,还在慢悠悠使用哑铃做轻量训练,距离十分遥远,隔着大片器械,几乎不会产生任何交集。空间愈发安静,通风设备持续的嗡鸣变成环境里面最主要的背景声响。
江叙做完小腿拉伸,收回后腿,站直身体,抬起手臂,做肩颈部位的舒展。抬手,一只手横过头顶,轻轻拉扯对侧手臂,舒展肩背侧边的肌肉。今天一整天,从最开始的力量训练,再到后来一系列奔波辗转,肩背同样积攒下沉甸甸的紧绷。漂泊那些年长期伏案赶路,肩颈劳损本就是老毛病,一旦劳累过度,酸胀僵硬就会反反复复找上门来。
他抬高手臂的时候,短袖袖口向下滑落一截,露出一小截清瘦的小臂,腕骨轮廓清晰。脖颈微微侧歪,下颌线条舒展,长长的睫毛垂落。
温时衍站在不远处,同样轮换手臂做肩背拉伸,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少年的方向。他看见江叙微微蹙起的眉,知道少年肩背旧疾又在作祟,心底掠过一丝心疼。好几次冲动涌上来,想要走上前,隔着薄薄衣物帮他轻轻按揉一下僵硬的肩颈,把那份紧绷缓解几分。可是念头升起,又硬生生压回心底。那是更进一步的肢体介入,远远超过邻里之间该有的边界。廊下的搀扶是危机时刻的应急,而此刻一切平安无事,主动触碰肩颈,就是明确的越界。
蓝寓的规矩,楼上克制,负一层可以适度松弛,但松弛不等于放任肢体上的肆意亲近。住客之间心底可以滋生情愫,可以眼神遥遥相望,可以言语温柔体恤,但有形的身体边界,必须守住。这是整栋公寓所有住客默默遵守的共识。
于是温时衍只能按捺住心底那一份冲动,只用语言给出提醒。
“肩背如果僵得厉害,可以多停留一会,不要急着换动作。”
江叙“嗯”了一声,听话地维持住手臂上举的姿态,脑袋缓缓向对侧倾斜,感受颈部侧面肌肉被慢慢拉开。脖颈皮肤暴露在灯光底下,纤细的线条一览无余,随着一呼一吸,喉结极其轻微地上下滚动。
空气安静下来,两个人各自沉浸拉伸,偶尔有简短几句关于动作的交谈,话语都很短,说完之后,又重新落回沉默。但这份沉默一点也不尴尬,完全不同于初来公寓时候人与人之间疏离冷寂的沉默。此刻的安静,是彼此心知肚明的陪伴,就算不开口说话,也清楚对方就在身旁,心神有一部分是彼此牵绊在一起的。
江叙的脑子依旧一刻不停运转。他会回想今夜发生过的一桩桩片段,从傍晚走进负一层健身区开始,交替递水的默契,体力透支背靠墙壁喘息,对方不远不近静立守候;之后缓步一同离场,爬楼梯,一层长廊长椅坐下休息;起身脱力,那一场猝不及防掌心完全贴合的触碰;之后两个人返回负一层,分区隔离开各自训练,隔着整片场馆一次又一次隔空对视;再到此刻软垫之上并肩舒展,玻璃窗外夜色一点点吞噬掉全部天光。无数碎片画面,在脑海里面循环回放,每一处细节都无比清晰。
他反复拆解温时衍每一句说话的语气,每一次目光投向自己时候的眼神,每一回下意识流露出来的留意。想要从这些细碎线索里面,确认对方心底是否也藏着和自己一样的悸动。可得到的答案永远模棱两可。对方待人向来温柔周全,很多举动既可以解读成独属于自己的偏爱,也可以解释成仅仅是善良的邻里善意。这种猜不透的状态,叫人心里反复煎熬,一会心生欢喜,一会又陷入自我怀疑。
他会忍不住暗自对比自己过往遇到过的人。从前辗转各个城市,也遇见过待人温和友善的人,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留意到自己腿部脱力,会记得提醒拉伸幅度,会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一次次遥遥观望确认自己平安无事。那些细碎的关照,细水长流,一点点渗透进早已习惯封闭防备的内心,把那层厚厚的外壳撬开一道缝隙。可越是动心,恐惧也就同步放大,他太害怕这一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
江叙缓缓换边,拉伸另外一侧肩颈,胸腔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白雾极淡,转瞬消散在室内温热空气里。他侧眼瞥向玻璃窗,玻璃倒影又一次映出两个人的轮廓,两道人影在倒影里面靠得很近,现实之中依旧隔着稳妥的半步距离。现实与镜像形成微妙反差,叫人心头泛起一阵怅然。
温时衍这边,内心的挣扎丝毫不会比江叙更少。
从雨夜那一次借伞初见开始,他便注意到这个满身漂泊疏离感的年轻人。看着江叙一点点卸下防备,试着接纳蓝寓的安稳,他发自内心替对方感到欣慰。可不知不觉之间,那份最初仅仅只是邻里之间的体恤关怀,慢慢变质发酵,长出不一样的情愫。他会惦记江叙有没有好好吃饭,会留意对方训练时候身体承受的极限,会下意识在人群之中搜寻那一道清瘦身影,会因为一次无意掌心触碰,整夜心神震荡。
理智无比清醒,他清楚两个人之间横亘着太多现实阻碍。江叙是居无定所的漂泊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收拾行囊再度远走他乡;他们都是蓝寓暂住的住客,在这里应当恪守彼此的边界。就算心底的喜欢真切汹涌,也不适合直白摊开。尤其江叙内心充满不安,贸然捅破窗户纸,极有可能直接吓到对方,让刚刚敞开心扉的少年重新缩回厚厚的壳里面,往后连这种平静相伴的邻里相处,都不复存在。
所以他选择全部把心意埋藏心底,只用行动默默给予温柔守护,不去逼迫对方做出任何回应。能拥有这样深夜一同待在同一个空间,哪怕只是隔着距离并肩拉伸的时刻,就已经足够珍贵。不去奢求更进一步的结果,珍惜当下每一寸相处的时光,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准则。
可人的情绪终究难以百分之百被理智管束。当身旁就是心心念念的人,呼吸都可以隐约感知,灯光把对方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心底的悸动还是会一遍一遍不受管束翻涌上来。他会克制不住地想要多看几眼,会控制不住地想要缩短那半步距离,会幻想如果没有公寓的分寸束缚,如果没有未来漂泊别离的顾虑,此刻会是什么模样。幻想升起,又立刻被他强行掐灭,拉回冰冷现实。
场馆远处角落里,仅剩的那一位住客,也结束全部训练。哐当一声轻响,哑铃放回器械架。那个人拿上毛巾水杯,整理好随身物件,脚步踏过地砖,走向隔音大门。推门,关门,沉闷的声响回荡过后。
此时此刻,整间负一层健身区,完完全全,只剩下江叙与温时衍两个人。
偌大空旷的空间,机器低鸣依旧,通风系统不停输送气流,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的动静。四周变得格外安静,连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响,都变得愈发清晰可闻。
当最后一位外人离开的那一刻,江叙的身体下意识极其细微地僵了一瞬。心里明明早就预判到这一刻终究会到来,可真正整片偌大场馆只剩下他们二人的时候,还是会生出难以言喻的感受。隐秘的欢喜,夹杂一丝无所适从的局促。再也没有旁人作为无形的盾牌,所有眼神、所有细微情绪,全部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再也没有借口掩饰。
他停下拉伸的动作,手臂缓缓落回到身体两侧,站在软垫之上,安静地站了几秒。目光下意识扫过空旷的健身区,一排排器械静静伫立,顶灯均匀洒下柔光,地面干净整洁,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铺在软垫地砖之上。之后视线又不由自主,转向身侧的温时衍。
温时衍同样察觉到场馆已经彻底只剩他们二人。心底也掠过一阵微妙的波澜,表面依旧维持沉稳平静。他看见江叙眼底那一层藏不住的局促,便刻意不去立刻靠近,依旧保留原本的半步间隙,不给少年增添压力。
“所有人都回去休息了。”温时衍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空间产生一丝淡淡的回响,“时间确实很晚,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到底。”
江叙顺着他的话语再次望向落地玻璃窗。
外面的夜,已经浓得化不开。街边路灯依旧亮着,但是街道上面车辆行人寥寥无几,大部分居民楼窗户的灯光已经一盏接一盏熄灭,整座城市大半区域已经坠入沉睡,只有主干道依旧保留成片绵延的灯火。隔着双层玻璃,几乎听不见城市的声响,仿佛室内这片健身区,已经和外面沉睡的世界隔离开来,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时间在这里仿佛流动速度都变得缓慢,外界已经沉沉安眠,而他们,还停留在这一方软垫之上,还没有结束今夜的相伴。
“完全没有察觉到时间过得这样快。”江叙轻轻出声,语气带着一点恍惚,“从最最最开始下楼健身,到长廊休憩,再折返回来,好像也没有经历多久,没想到外面已经是这样深的深夜。”
他回想最开始踏入负一层的时候,外面尚且还有黄昏残留的微光,转眼之间,已是午夜将近。全部心神都被相处的点滴填满,浑然不觉夜已深沉。
“沉浸在训练里面,加上心思纷乱,很容易忽略时间流逝。”温时衍说道。他没有直白点破,所谓忽略时间,大半并不是因为器械训练,而是因为身边站着眼前这个人。很多话语到嘴边,选择换成委婉克制的表达,不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江叙双脚轻轻挪动,在软垫之上小幅度踱步活动脚踝,舒缓小腿残余的酸胀。脚步声落在软垫上,是闷闷柔软的轻响。场馆太过空旷,一点点微小的动静都会扩散开去。他走到落地玻璃窗跟前,距离玻璃还有一小步距离,没有直接把身体贴上去。玻璃表面带着夜间传过来的微凉,隔着空气都可以感知那一层淡淡的冷意。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侧脸轮廓被窗外霓虹淡淡映亮,窗内顶灯的光线又从另一侧笼罩住他,两种不同来源的光线交织落在少年身上。发丝边缘镀上一层浅浅光晕。
温时衍跟在身后不远,没有走到紧贴窗边,依旧保留一小段距离,站在软垫区域,目光落在江叙的背影之上。他没有上前打扰,任由江叙安静望着外面的夜景放空思绪,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候在不远处。
江叙的指尖,无意识抬起来,轻轻靠近玻璃窗,距离冰冷玻璃还有一两厘米,没有真正触碰上去,指尖悬在半空。玻璃窗上面蒙着一层薄薄雾气,是室内外温差凝结而成。他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万千楼宇,无数窗扉,里面装着无数人的故事,有人安稳入眠,有人彻夜难眠。自己辗转那么多座城市,见过无数个相似的深夜,却唯独这一晚,心境截然不同。
过往无数个深夜,陪伴自己的只有无边孤独;而今夜,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安静存在。仅仅只是知道那个人就在身后,心底大片大片的孤寂,就被悄然抚平。可同时,那份害怕美好转瞬消散的惶恐,也一同如潮水般漫上来。
他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未来某一天的场景。或许某一个同样的深夜,这片健身区依旧灯火如常,软垫还铺在地面,落地窗外夜色依旧浓重,但是身边再也不会有温时衍的身影。也许是自己再一次收拾行囊奔赴远方,也许是对方选择离开蓝寓去往别的城市。一想到那一幕想象中的画面,心口就传来一阵闷闷的钝痛。
他飞快摇晃了一下脑袋,强迫自己不要沉溺这种悲观的遐想,不要透支还没有到来的离别忧愁。要好好珍惜当下这一刻就足够。
他的指尖缓缓收回来,垂落回身侧。掌心里,又一次回忆起长廊长椅边那一次掌心完整相贴的温热触感,那一瞬间炸开的悸动,哪怕过去了这么久,记忆依旧鲜活如昨。
江叙缓缓转过身,从窗边重新转回来,视线越过空旷软垫,落在温时衍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