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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蘅芜烬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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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永安二十三年,暮春。
江南道,青溪镇。
镇上只有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的老槐树一直铺到西头的土地庙。路两旁住着百来户人家,多半是种田的、打渔的、做小买卖的。镇子不大,但胜在清静,连空气里都带着溪水的潮气和野草的苦味。
西街尽头,靠近土地庙的地方,有一间小小的茶摊。
茶摊没有名字,只用两根竹竿撑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下面摆了三张歪腿的木桌,几条长凳。炉子上坐着一把豁了口的铜壶,壶嘴噗噗地冒着热气。
摊主是个女人。
说她年轻,眉间却总笼着一层散不去的病气;说她老,那双眼睛又黑白分明,干净得像山涧里的石头。她常年穿一身灰青色的布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脸上没有脂粉,手上全是粗活磨出的茧子。
镇上的人叫她“沈娘子”,只知道她姓沈,两三年前独自来此,赁了土地庙旁边那间破屋,开了茶摊,卖些粗茶和米糕。她话极少,从不与人闲谈,但每次有人来喝茶,她都会微微弯一下唇角,像是笑,又像是不知道该怎样笑。
有人说她是逃荒来的,有人说她是死了丈夫的寡妇,也有人说她年轻时犯了事被流放过。说什么的都有,但谁也不曾真去问过她。
她就像这青溪镇的一棵野草,安安静静地长在角落里,不碍谁的眼,也不讨谁的怜。
只有隔壁卖馄饨的赵婆子偶尔感叹一句:“沈娘子那人哪,看着像是从阴间爬回来的,浑身上下没一点热气儿。”
这话说得刻薄,但沈娘子听了也不恼,只是低头擦她的粗陶碗,手指慢慢摩挲着碗沿上一道细小的裂纹。
那裂纹很深,像是怎么也抹不平。
就像有些事,过去了许多年,也还是抹不平。
第一章·青梅
永安十年,汴京。
京城东面的崇仁坊住的多是寻常百姓,巷子窄,房屋挤,隔墙能听见邻居吵架,对门能闻到谁家炖肉。沈家就住在这条巷子的最深处,两间矮房,一个没门的院子,院子里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沈芜七岁那年,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
她爹沈老三是个酒鬼,在码头上扛包挣几个铜板,下了工就全换了酒。她娘柳氏是个泼辣的妇人,每日骂完丈夫骂女儿,骂完女儿骂老天。沈芜上头还有个哥哥,比她大五岁,早就不念书了,跟着街上的泼皮混日子,回家不是要钱就是偷东西。
沈芜生得不好看。脸盘太方,皮肤太黑,头发又黄又稀,一双眼睛倒是大的,却总带着一股木木的、不讨喜的憨气。她娘常说:“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讨债鬼。”她爹喝醉了也骂:“赔钱货,吃白食的。”
沈芜不顶嘴,也不哭。挨了骂就躲到枣树底下蹲着,用手指在地上画圈,一圈一圈,画到天黑,等他们睡了才悄悄摸回屋。
整个崇仁坊没有孩子愿意跟她玩。她笨,跑不快,跳不高,别人骂她她也只会傻站着,久而久之,连欺负她都嫌没意思。
只有一个人例外。
巷口住着一户姓陆的人家。陆家原是外地来的,赁了两间偏院,男人在私塾里教几个蒙童糊口,女人在家浆洗缝补,日子过得清苦,但夫妻俩都是和善人。他们家有个儿子,叫陆夜阑,比沈芜大三岁。
夜阑生得好看,从小就好看,眉目清隽,身量修长,走在巷子里总有街坊夸“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他性子也静,不大跟巷子里的野孩子们厮混,每日放学回来便坐在门口读书。
沈芜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她七岁那年的秋天。
那天她又挨了打,因为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她娘用扫帚抽了她十几下,把她赶出家门,让她“死在外面别回来”。沈芜蹲在巷口的墙角根,膝盖上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她也不哭,就那么呆呆地蹲着,看地上的蚂蚁搬家。
“你流血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沈芜抬起头,逆光里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少年,手里拿着书卷,正低头看着她。
沈芜没说话。
夜阑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半旧的帕子,笨手笨脚地缠在她膝盖上。他显然没做过这种事,帕子缠得松松垮垮,一放手就要掉。沈芜伸手按住,他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但沈芜记了一辈子。
“你是隔壁沈家的?”他问。
沈芜点头。
“他们为什么打你?”
沈芜想了想,说:“我笨。”
夜阑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他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块芝麻饼,那是母亲给他做的,还没舍得吃——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她。
“吃吧。”
沈芜接过饼,没有说谢,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饼渣掉在膝盖上,和血混在一起,她也不管。
夜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她没事了,便转身回去了。
从那天起,沈芜就像一条被喂过一次的野狗,开始天天蹲在陆家门口等他,不吵不闹,就远远地蹲着,有时候手里拿一根草,编了拆、拆了编。夜阑读书时她不敢靠近,怕吵到他;夜阑出来了,她就站起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起初夜阑觉得奇怪,后来渐渐习惯了。偶尔会跟她说一两句话,比如“今天天气好”,比如“你吃饭了吗”。沈芜每次都会认真地点头或摇头,像个木偶一样。
陆母是个心善的妇人,见沈芜可怜,有时会留她吃饭。沈芜在陆家吃饭时规矩得不像个孩子,坐得端端正正,筷子拿得稳稳当当,碗里一粒米都不剩。陆母看了心疼,私下对夜阑说:“那孩子怪可怜的,你待她好些。”
夜阑没应声,但后来每次母亲做了什么好吃的,他都会给沈芜留一份。
沈芜十岁那年,她爹喝醉酒摔进了河沟里,捞起来时已经没了气。她娘柳氏哭了一场,第二天就把沈芜叫到跟前,说:“你爹死了,家里养不起你。巷口的王婆子说要买个丫头,我给你说好了,明天就去。”
沈芜站在灶台前,手里还端着刚洗好的碗,水一滴一滴地从指尖落下来。
“娘,我不去。”
柳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由得你?”
沈芜没躲,她放下碗,转身跑出了家门。
那天下着雨,深秋的雨又冷又密,沈芜赤着脚跑过巷子,敲开了陆家的门。
开门的正是夜阑,他看见沈芜浑身湿透、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的样子,眉心微微皱了皱。
沈芜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救救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觉得自己不配说这种话——她跟人家非亲非故,凭什么让人家救她?
她转身要走。
“进来。”夜阑的声音不大。
沈芜站住了。
“进来吧。”他又说了一遍,侧身让开了门。
沈芜走进陆家的小院,看见陆母正在灯下缝衣裳。陆母抬头看见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拉进屋,用干布裹住她,嘴里念叨着:“这大冷天的,怎么淋成这样?”
沈芜终于哭了,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掉,掉在陆母的布上,掉在夜阑递来的热汤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她爹死了,是哭她娘要卖她,还是哭这世上终于还有一个人愿意给她开门。
那天晚上,陆母跟柳氏吵了一架,最后以五两银子的代价,把沈芜“买”了下来。
说是买,其实也就是让沈芜在陆家帮忙做些杂活,管吃管住,不算是丫鬟。柳氏拿了银子,欢天喜地地走了,连看都没多看沈芜一眼。
沈芜就这样住进了陆家,她住的是柴房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陆母给她收拾出一张床铺,又拿了一床旧棉被。沈芜摸着那床被子,觉得这辈子都没盖过这么软的东西。
她趴在被子上面,把脸埋进去,闻着太阳晒过的味道,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是要拿一辈子报答陆家,都不够的。
第二章·微芒
沈芜十三岁那年,夜阑十六岁。
夜阑在汴京最有名的松风书院读书,靠的是他爹陆夫子早年在书院教过书的旧谊,以及他自己过人的才学。书院的山长曾当众夸他“此子文有风骨,日后必成大器”,这话传到巷子里,连卖豆腐的王二都竖起了大拇指。
陆家为了供夜阑读书,已经穷得叮当响。陆夫子除了在私塾教书,夜里还替人抄书,一盏油灯熬到天明。陆母更是不分昼夜地给人洗衣缝补,手上全是冻疮,一到冬天就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沈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开始想办法挣钱。起初是帮邻居带孩子,后来是替人浆洗衣物,再后来她发现街口的点心铺收干果,便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城外山上去捡野栗子、摘野枣。她的手被荆棘划得全是伤,指甲缝里永远塞着洗不掉的泥。
但她从不跟陆家人说这些。
她只是每个月末,把挣来的几十个铜板悄悄塞进陆母的针线篮里。陆母发现了问她,她说是路上捡的。陆母自然不信,但沈芜嘴笨,怎么问都只回一句“真是捡的”,陆母也就不好再追问。
夜阑知道这些事。
他知道沈芜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知道她手上的伤,但他也从不说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每次看见沈芜蹲在院子里搓洗衣服,两只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血痂,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他应该感激她,应该心疼她,可他说不出口,他从小就不善表达感情,更让他心烦的是,他隐隐觉得自己对沈芜的感情里,并不全是感激。
有时候他在灯下读书,沈芜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脚步很轻,把碗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出去。他抬头看她背影的那一瞬间,心里会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真的说不上好看,但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算计和污浊,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处遁形。
这种感觉让他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干净的人。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间破屋子,不是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不是崇仁坊永远弥漫着的酸菜味和叫骂声。他想要的是金榜题名,是高头大马,是整个汴京城的繁华都匍匐在他脚下。
这些野心,沈芜不会懂。
永安十三年,秋闱。
夜阑考中了举人,整个崇仁坊都轰动了。陆家门前挤满了来道贺的人,连平日里从不正眼看他们的邻居都拎着鸡蛋来了。陆母笑得合不拢嘴,陆夫子破天荒地喝了半斤黄酒,醉得趴在桌上哭。
沈芜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夜阑被人簇拥着,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站在阳光下,眉目清隽如画。
她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又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月亮,而她只是地上的一滩泥水,连倒映出他的影子都是模模糊糊的。
那天夜里,客人散尽,沈芜一个人收拾碗筷,夜阑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沈芜。”她转过身,手里还端着一摞碗。
夜阑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给你买的。”
沈芜愣住了,用围裙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根银簪子。样式很简单,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花瓣薄得像能透光。
“你……”沈芜的声音发颤,“你买这个做什么?”
“你头发总是散着,不好看。”夜阑的声音淡淡的,像是随口一说。
沈芜捧着那根簪子,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拼命忍住,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说:“我戴什么簪子啊,我一个做活的……”
“沈芜。”
夜阑打断了她,他走近一步,抬手,用指腹擦去了她脸上没擦干净的眼泪,手指很凉,带着墨香。
“等我。”他说,就两个字。
沈芜不懂,她抬起头,就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夜阑没有再说第二句,他收回手,转身回了屋。
沈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银簪子,站了很久很久。
第三章·浮萍
永安十四年,春。
夜阑要进京参加会试。这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机会,陆家上下都紧张得像要上战场。陆母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给夜阑补身子。沈芜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铜板全部拿出来,去布庄扯了一匹细棉布,连夜给夜阑缝了一件新衣裳。
衣裳做好那天,沈芜把它叠得整整齐齐,送到夜阑屋里。夜阑正在看书,抬头看见那件衣裳,眉心微微动了动。
“你哪来的银子?”他问。
“我有。”沈芜说。
“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沈芜不说话了。
夜阑放下书,拿起那件衣裳看了看。针脚细密,领口处还绣了一小丛兰草,虽然绣工算不上精致,但能看出绣的人花了多大的心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别给我做这些了,你手上有冻疮,缝东西疼。”
沈芜心里一暖,嘴上却硬邦邦地说:“不疼。”
夜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会试结果出来那天,陆母激动得差点晕过,夜阑中了,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消息传回来,整条巷子都炸了。陆夫子跪在院子里朝着北边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
夜阑被授了翰林院庶吉士,虽然品级不高,但入了翰林,就等于踏上了青云之路。他搬出了崇仁坊,住进了朝廷配给的官舍。陆父陆母也跟着搬了过去,巷子里只留下沈芜一个人。
不是夜阑不想带她,是沈芜自己不肯。
她说:“我就是一个粗使丫头,跟着你去官舍,让人看见了笑话。”
夜阑说:“谁笑话?”
沈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以后要娶高门贵女,身边带着一个像我这样的,不好。”
夜阑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随你。”
沈芜没有跟他走。
她继续住在陆家那间破屋子里,替人洗衣缝补,种菜养鸡,每个月把自己挣的银子托人捎给陆母。她不是不想跟着夜阑,她做梦都想。但她知道,夜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巷口读书的少年了,他穿着官服走在汴京的大街上,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世家子弟、名门闺秀。
她算什么?
一个被亲生母亲卖了五两银子的丫头,一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粗使蠢妇。
她不配的。
永安十五年,夜阑娶亲。
娶的是礼部侍郎的嫡次女,崔氏。崔家门楣显赫,崔氏本人据说也是知书达理、才貌双全。这门亲事是夜阑的上峰做的媒,对夜阑的仕途大有裨益。
沈芜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陆母派来的婆子气喘吁吁地跑来,给她送了一封信。信是夜阑写的,只有寥寥几行字:
“沈芜,我要成亲了,崔家女,你若愿意,仍可来府里住,我给你安排差事。你若不愿,我每月让人送银子给你——夜阑。”
沈芜拿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不识字,但这些年在陆家,夜阑教过她几个字,刚好够她认出“沈芜”“夜阑”这两个名字,以及“成亲”二字。
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婆子问她:“沈娘子,您去不去?”
沈芜摇了摇头。
婆子又问:“那银子……”
“不用了。”沈芜说,“告诉他,不用送了。”
婆子走了以后,沈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太阳落山了,被子上晒出的暖意一点点散去,变得又冷又潮。
那天夜里,沈芜把那根银簪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簪头上的那朵兰花,花瓣已经有些发黑了。
她把簪子重新包好,放回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一声一声,像敲在她心口上。
她没有哭。
第四章·深渊
永安十六年,秋。
沈芜二十一岁。
夜阑成亲已经一年,沈芜没有去打扰他。她仍在崇仁坊替人浆洗衣物,日子过得清苦但平静。偶尔她会从街坊口中听到一些关于夜阑的消息,他升了官,他夫人有了身孕,他深得阁老赏识。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她心上,扎得久了,也就麻木了。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远远地看着他,远远地替他高兴,远远地过完自己这又短又苦的一辈子。
但她错了,那天傍晚,一个不速之客敲开了她的门。
是夜阑身边的随从,叫赵福的。沈芜认得他,以前在陆家见过几面。赵福的脸色很不好看,进门就跪下了。
“沈娘子,求您救救我家大人!”
沈芜的心猛地一沉。
赵福告诉她,夜阑出事了。朝廷彻查江南盐税案,有人举报夜阑在翰林院任职期间曾收受盐商贿赂,伪造文书。这事可大可小,但偏偏弹劾夜阑的人是当朝御史中丞,而那位中丞恰好是夜阑政敌的门生。
“大人是被冤枉的!”赵福急得满头是汗,“是有人故意栽赃,那盐商早就招了,说是收了别人的好处才攀咬大人的。可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大人,大理寺已经立案,要是定了罪,轻则罢官流放,重则……”
赵福没说完,但沈芜已经懂了。
她攥紧了围裙的边角,指节泛白。
“我能做什么?”她问。
赵福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一句:“那个盐商……他其实认识沈娘子您。”
沈芜愣住了。
“什么意思?”
赵福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那个盐商姓周,当年在崇仁坊住过。他认得您,也认得大人。他……他跟大理寺说,当年那笔银子,是大人让他转交给您的。只要您肯出面作证,说那银子是大人替您收的,是您托那盐商办事的谢礼,那大人的罪就能从受贿改成……改成人情往来,顶多罚俸,不至于流放。”
沈芜听明白了。
这是要让夜阑把受贿的罪名,转嫁到她头上。她一个平民女子,无官无职,收受商贾银两不算重罪,最多杖责罚款。但夜阑是朝廷命官,一旦坐实受贿,前程尽毁。
“那盐商……为什么要帮我?”沈芜问。
赵福的脸更红了:“他……他其实……”
“说。”
“他跟大理寺说,他跟您有私情,那银子是他给您的……”赵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芜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让”她顶罪,这是已经把她架在了火上。那个盐商所谓的“证词”已经递上去了,如果她不肯认,夜阑就是欺君;如果她认了,她就成了一个与商贾私通、收受财物的□□。
无论哪一种,她这辈子都完了。
但夜阑能活。
沈芜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赵福再来敲门,看见沈芜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她还是那身灰扑扑的布衣,头发用那根银簪子绾着,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要去赴死的人。
“走吧。”她说。
大理寺的堂上,沈芜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按照赵福教她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
她说她与周姓盐商确有私情,那笔银子是周某赠她的,夜阑只是代为转交,并不知情。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敢抬头看堂上的人,也不敢看旁边站着的夜阑。
审案的官员又问了几遍,沈芜的回答始终如一。最后,官员拍下惊堂木,判沈芜杖责四十,枷号一月,因情节轻微,不予流放。
四十杖,对一个女人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沈芜被打得皮开肉绽,昏过去两次,又被凉水泼醒。血从她的裤腿里渗出来,沿着地砖的缝隙淌了一地。
她被拖出大理寺的时候,恍惚间看见了夜阑。
他站在廊下,穿着一身官服,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动,但沈芜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她想对他笑一下,但嘴角刚牵起来,就失去了意识。
第五章·流离
沈芜在大理寺的牢房里躺了一个月。
她的伤没有好好治,牢里的狱卒见她是个没人管的弃妇,连药都不肯给她换。伤口溃烂发脓,高烧反复不退,她浑浑噩噩地躺在稻草上,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有时候又觉得死了反倒干净。
一个月后,枷号期满,沈芜被放出大理寺。
她已经几乎走不了路,是被人架着扔到了街上。她趴在崇仁坊巷口的青石板上,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
没有人来接她。
陆家的人没有来,夜阑……也没有来。
后来她才听说,夜阑在她入狱的第二天就被调出了汴京,外放到了岭南一个偏远小县做知县。崔氏也跟着去了,走得匆忙,连东西都没怎么收拾。
有人说这是示威警告,也有人说这是有人保他,让他远离朝堂纷争,但无论如何,夜阑走了。
没有给她留一句话。
沈芜一个人爬回了那间破屋。屋子已经被翻过了,值钱的东西都没了,连陆母当年给她留的一床棉被都不见了。只有灶台上还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是她用了好多年的那只。
她端起那只碗,碗里有一层灰,她也不擦,就那么捧在手里,在灶台边坐了一整天。
那一年冬天格外冷。
沈芜的伤一直没有好透,左腿落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她不能再替人浆洗衣物了,因为站不了太久。她开始在街头卖些自家做的米糕,每天蒸一笼,卖完就收摊。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磨盘一样,碾着她的骨血,把她碾成了一把灰。
她学会了不抱希望,希望这东西太苦了,她咽不下去。
第六章·谎火
永安十八年,春。
沈芜二十三岁。
她已经两年没有夜阑的消息了。她不想打听,也不敢打听。她怕听见他过得不好,那样她会心疼;她更怕听见他过得好,那样她会发现自己所有的苦难都毫无意义。
但命运没有放过她。
那天午后,一辆马车停在了崇仁坊巷口。车上下来一个人,沈芜认出来了——是赵福,夜阑的随从。
赵福比两年前老了很多,鬓角都白了。他看见沈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娘子……”
“你大人还好吗?”沈芜问。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赵福低下头,声音哽咽:“大人……大人让我来接您,他听说您在这儿受苦,心里过意不去,说要把您接到身边去。”
沈芜沉默了很久,“我不去。”她说。
赵福急了:“沈娘子,大人是一片好意!他在岭南已经站稳了脚跟,给您安排了住处,您去了就不用再受这些苦了——”
“好意?”沈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好意就算了,我受不起。”
赵福跪下来给她磕头,说她不去的话大人会自责一辈子。沈芜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想起当年在大理寺,也是这个人来求她顶罪的。
她忽然觉得很累,“好。”她说,“我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也许是因为她心里还存着那么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念想——她想再见他一面。
那个她终于承认爱了一辈子的男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赵福喜出望外,连夜安排了车马,要把沈芜送去岭南。沈芜收拾了简单的包袱,把那根银簪子别在头上,坐上了南下的马车。
车到江边渡口,要换船。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江面上风很大,吹得渡口的酒旗猎猎作响。沈芜站在码头边,等着赵福去雇船。
她低头看着江水,浑浊的江水打着旋,把一片枯叶卷进深处。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回过头。
逆光里,她看见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人翻身下马,大步向她走来。他比两年前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下有深深的青黑,但眉目依旧是那副清隽的模样。
是夜阑,他亲自来了。
沈芜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心跳忽然变得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夜阑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不过三尺。
“沈芜。”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
沈芜没有说话。
“我来接你。”夜阑说。
沈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崔夫人好吗?”
夜阑微微一顿,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回答。
沈芜就笑了。
“你走吧。”她说,“我坐船去,不用你接。”
她转过身,朝渡口走去。夜阑在后面喊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但她没有回头。
她踏上跳板,走向那条停在岸边的乌篷船。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条快船从上游疾驰而来,船头站着几个黑衣人,手持弓弩。沈芜还没反应过来,一支箭已经破空而来,擦着她的耳朵飞过,钉在她身后的柱子上。
“是刺客!”赵福大喊。
夜阑冲上前,一把拽住沈芜的胳膊,把她拉离跳板。更多的箭矢飞来,码头上顿时乱成一团。沈芜被夜阑拖着跑了几步,脚下一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沈芜抬起头,看见夜阑把她护在身下,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划破了他的衣袍。
“快走!”他吼道,声音里全是恐惧。
沈芜被他拉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马车的方向跑。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他们终于上了马车,赵福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车飞驰而去。
沈芜缩在车厢角落里,浑身发抖。夜阑坐在她对面,肩膀上的伤口正在渗血,但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沈芜。”
她抬起头。
“那船……”夜阑的声音在发抖,“那船是有人安排的,我不该让赵福去雇船,我不该……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
沈芜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为他顶罪入狱,他在千里之外升官发财;她独自在汴京苟延残喘,他来接她。现在有人要杀她,他拼命护着她。
她想问一句:你早干什么去了?
但她没有问,她只是低下头,说了一句:“夜阑,我累了。”
夜阑没有回答。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灰蒙蒙的天。沈芜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又落下,落在一个又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她不知道,真正的坠落,还在后面。
第七章·沉舟
马车没有直接去岭南。
刺客的事情让夜阑意识到有人要对他下手——更准确地说,是对沈芜下手。当年盐税案的旧账还没翻完,那些人杀不了他,就杀沈芜。
只要沈芜死了,死无对证,夜阑就永远背上“指使无辜女子替罪”的污名。
所以夜阑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沈芜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什么地方最安全?远离大梁,出海,到海外的岛上去。
他有一个旧友在海商中有些门路,能安排船只送沈芜去东瀛。夜阑对沈芜说:“你先出去避一避,等这边的事情了了,我接你回来。”
沈芜问他:“要多久?”
夜阑说:“最多一年。”
沈芜没有问第二句,她点了头。
她总是点头,从七岁那年他给她半块芝麻饼开始,她就一直在点头,他要银子她点头,要他娶别人她点头,要她顶罪她点头,要她离开她点头。
她像一块木头,被人推到哪里就停在哪里。
出海的船定在三月初九,从泉州港出发。
夜阑亲自送她到泉州,一路上他话很少,沈芜的话更少,两个人坐在马车里,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到了泉州,夜阑把她安顿在一间客栈里,说船已经备好了,明早辰时开。
那天夜里,沈芜在客栈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她打开包袱,把那根银簪子拿出来,放在灯下看了又看。
簪子已经很旧了,银面氧化发黑,兰花的花瓣也磕掉了一小片。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片残缺的花瓣,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站在院子里,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说:“等我。”
等。
她等了他十几年。
从七岁等到十三岁,从十三岁等到二十一岁,从二十一岁等到二十三岁。她等来了他娶别人,等来了替罪入狱,等来了满身伤病,等来了远走海外。
她这辈子,好像就是在等。
等他回头,等他看见她,等他有一天忽然发现,这个笨拙的、丑的、不会说话的女人,把他当成了全世界。
沈芜把簪子包好,塞进包袱的最里层。她吹灭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远处传来的海浪声。
明天,她就要坐船走了,离开这片土地,离开这些年的所有记忆,离开那个永远也等不到的人。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三月初九,辰时。
沈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将要载她离开的船。那是一艘不大的商船,船身漆成深褐色,帆布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夜阑站在她身后。
“沈芜。”他叫她。
沈芜转过身。
阳光照在夜阑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好好照顾自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等我。”
又是这两个字。
沈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爱了一辈子的眼睛。她想从那里面找出一丝不舍,一丝心疼,一丝对她的、哪怕只是微末的真心。
她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
“夜阑。”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对我,可曾有过半点真心?”
夜阑愣住了,没有回答。
沈芜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算了。”她说,“我不问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跳板,走进了船舱。
没有回头。
船缓缓离开了码头。沈芜站在船舱的窗边,透过小小的木格窗,看见夜阑还站在码头上,衣袍被海风吹得翻飞。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岸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沈芜终于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该哭了,但没有,她的眼睛干涩得像沙漠,一滴泪都挤不出来,她只是觉得很累,累到连呼吸都像是背着一座山。
船行半日,午后,海面上忽然起了大雾。
沈芜坐在船舱里,听见甲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船身猛地一震,然后开始倾斜。
“船要沉了——!”
有人在尖叫。
沈芜被人从船舱里拖出来,推上了一艘救生的小艇。小艇上挤了七八个人,在浪涛中颠簸起伏,沈芜死死抓住船舷,指节泛白。
浓雾中,她听见那艘大船发出沉闷的断裂声,然后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海面。
小艇在海上漂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雾散了。海面上空空荡荡,没有船,没有岸,只有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海水。
小艇上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祈祷。沈芜靠在船舷上,脸被海风吹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
她没有哭,也没有祈祷。
她只是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
“也好。”
第八章·蘅生
永安十九年,春。
江南道,青溪镇。
赵婆子每天清晨都会推着馄饨摊子从土地庙前面过,总能看见沈娘子已经坐在茶摊后面了。她把炉子生好,铜壶坐上,然后慢慢擦那些粗陶碗,擦得碗沿上的裂纹都发亮了。
赵婆子跟她搭话:“沈娘子,今儿个天好,你该出去走走。”
沈娘子抬头看了看天,说:“是挺好。”
然后继续擦碗。
赵婆子摇摇头,推着摊子走了。她跟街坊们说过好几回,说沈娘子那个人像一截枯木,插在土里不动弹,也不知道根烂了没有。
没人知道沈娘子从哪里来。
镇上的人只记得,大约两年前的春天,她一个人背着包袱走到青溪镇,在土地庙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天一夜。后来庙里的老庙祝可怜她,把旁边那间空屋子租给了她,租金一个月三十文。
她开了一间茶摊,卖一文钱一碗的粗茶,两文钱一块的米糕。生意不好不坏,勉强够她一个人糊口。
她从不跟人来往,也从不提起自己的过去。
只有一次,隔壁卖豆腐的刘嫂子在她那儿喝茶,随口问了一句:“沈娘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沈娘子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了。”她说。
刘嫂子又问:“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沈娘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听见沈娘子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以前啊……以前我是一个傻子。”
刘嫂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讪讪地喝完茶走了。
沈娘子继续擦碗。
她说的不是假话。她以前确实是个傻子,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傻了一辈子。
但现在她不傻了。
她只是还活着。
第九章·故人
永安二十三年,秋。
沈娘子在青溪镇已经住了三年。
三年的日子像溪水一样流过去,没有波澜,没有声响。她的病越来越重了,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咳着咳着,帕子上就会多出一抹暗红。
她没有去看大夫,死就死吧,她想,这辈子没什么好留恋的,早死早超生。
但她没想到,在她死之前,还会再见到那个人。
那天是九月十八,青溪镇的赶集日。街上人来人往,沈娘子的茶摊前坐了几个歇脚的挑夫,她正忙着给他们倒茶。
一辆马车停在了茶摊前面。
马车很普通,灰篷布,枣红马,看不出什么特别。但从车上下来的人,让沈娘子手里的铜壶差点掉在地上。
陆夜阑。
他变了很多,比四年前老了一大截,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眼神也不复当年的锐利,变得沉郁而疲惫。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长袍,腰间没有佩玉,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布靴,看起来不像个官,倒像个落魄的商人。
但他就是陆夜阑,化成灰,沈芜也认得。
夜阑站在茶摊前,看着沈娘子。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像是忽然凝固了。街上的喧嚣声远了,风也停了,连炉子上的铜壶都不冒气了。
沈娘子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把铜壶放回炉子上,拿起抹布继续擦碗,声音平淡道:“客官喝茶吗?一文一碗。”
夜阑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艰难地发出声音。
“沈芜。”
沈娘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碗。
“客官认错人了。”她说,“我不叫沈芜。”
夜阑忽然红了眼眶,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沈娘子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沈芜……”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是你,你头上的银簪子,是我给你买的,你……一直戴着。”
沈娘子摸了摸头上的簪子,面无表情地拔了下来,随手放在桌上。
“捡的。”她说。
夜阑看着桌上那根簪子,银簪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兰花的图案几乎看不清了。他伸手拿起簪子,握在掌心里,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你活着。”他说,声音沙哑得像含着砂砾,“你活着,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你知道我……我以为你死了。船沉了,所有人都说船沉了,无人生还,我找不到你的尸体,找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找到,我以为你死了。”
沈娘子静静地看着他。
她想起了那个雾天,想起了沉船,想起了在海面上漂了一整夜。她被人救起的时候已经失去意识,在一个陌生的渔村躺了整整两个月才捡回一条命。
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夜阑,而是离开。
她走得越远越好,改名换姓,隐入乡野,再也不愿跟过去有任何牵扯。
“那船的事,”沈娘子开口,声音很平,“是你安排的吗?”
夜阑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不是,沈芜,你听我说,那船——”
“我知道不是你。”沈娘子打断了他,“你要是想杀我,在大理寺的时候就不用救我。但那船是你的仇家安排的,你知道。”
夜阑说不出话来。
“夜阑,我不怪你。”她说,“真的,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但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计,算计前程,算计仕途,算计怎么把自己摘干净,你只是……心里从来没有我。”
“不是——”夜阑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娘子摇了摇头。“你别说了,我不怪你,但也别再找我了,你走吧。”
她转身走进了屋子里,把门关上了。
夜阑站在茶摊前,手里攥着那根银簪子,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一间破茶摊前面。
第十章·残烛
夜阑没有走,他在青溪镇住了下来,在土地庙对面的客栈里包了一间房,每天早上去沈娘子的茶摊喝茶,一直坐到天黑。
沈娘子不理他。
他来喝茶,她就倒茶,一文一碗,不赊不欠。他跟她说话,她就当没听见。他坐在那里看她,她就低头擦碗、烧水、收钱,做她该做的事。
街坊们都看出来了,这个外乡来的男人是冲着沈娘子来的。赵婆子私下问沈娘子:“那是你什么人?”
沈娘子说:“不认识。”
赵婆子撇嘴:“不认识人家天天来看你?”
沈娘子不说话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夜阑每天都来,风雨无阻。他不再说那些“你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的话了,也不再试图碰她。他就坐在角落里,要一碗茶,慢慢喝,喝完再续,续到天黑,然后起身回客栈。
有时候他会帮她搬搬柴火、修修桌椅,她也不拒绝,但也不道谢。
就像他是透明的。
这种日子过了半个月,夜阑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傍晚,茶摊收了,沈娘子在灶台边洗碗。夜阑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沈芜,你的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娘子的手顿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你说什么?”她没回头。
夜阑的声音很低,“你每次咳完,都会把帕子藏进袖子里,我看见上面的血了。”
沈娘子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肺痨。”她说,“大夫说治不好,也活不了多久。”
夜阑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多久了?”他问。
“流放的时候就落下了。”沈娘子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在牢里发了高烧,伤着了肺。再后来在海上漂了一夜,受了寒。反反复复,好不了。”
夜阑的身体在发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悬在半空中。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娘子看着他的手,忽然觉得好笑。
“早说又怎样?”她问,“早说了,你会娶我吗?你会放弃你的仕途来照顾我吗?你不会。你会给我银子,找个大夫,然后继续过你的日子。”
夜阑的手落了下来。
“我请最好的大夫。”他说,声音在发抖,“我带你去京城,去江南,去任何地方。沈芜,你让我照顾你,求你。”
沈娘子摇了摇头。
“不必了。”她说,“我这辈子,被人照顾过最好的东西,你给的那半块芝麻饼,我……不想再等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夜阑,你把我的等用完了。”
第十一章·霜降
霜降那天,青溪镇下了一场冷雨。
沈娘子的病忽然加重了。她躺在床上,烧得浑身滚烫,咳嗽的时候胸腔里像有刀在绞。赵婆子发现她一天没出摊,去敲门没人应,撞开门一看,沈娘子已经昏了过去。
赵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叫人。夜阑从客栈冲过来,一把抱起沈娘子,冒着雨把她送到了镇上唯一的大夫那里。
大夫姓郑,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把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症候,脸色越来越沉。
“这位娘子……”郑大夫看着夜阑,“你是她什么人?”
夜阑说:“我是她……故人。”
郑大夫叹了口气:“她这个病,拖了太久了。肺里已经烂了大半,再加上心脉受损,气血两亏,老夫实在是……回天乏术。”
夜阑站在诊室里,雨水从他衣袍的下摆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多久?”他问。
郑大夫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多则半年。好好养着,少受些罪。”
夜阑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内室,沈娘子正半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但眼睛是睁着的。
她看见夜阑进来,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别哭。”
夜阑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跪在床边,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座终于崩塌的山。
沈娘子看着他的头顶,那些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崇仁坊的巷口,一个穿青衫的少年蹲下来,笨手笨脚地给她的膝盖缠上帕子,那时候他的头发又黑又亮。
“夜阑。”她轻声叫他。
夜阑抬起头,眼眶通红。
沈娘子伸出手,慢慢覆上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的泪。
“你把簪子还我。”她说。
夜阑怔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那根银簪子——他这半个月一直贴身放着。
沈娘子接过簪子,把它重新插回发间。她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暖一些。
“你看,”她说,“我还是戴着好看。”
夜阑的眼泪终于决了堤。
夜阑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客栈的伙计来点了灯,又悄悄地退了出去。烛火跳了几下,在墙上投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夜阑终于从被子里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脸上全是泪痕,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一个口子,血珠凝在嘴角,干涸成暗褐色。
沈娘子靠在枕头上,一直在看他,没有睡。
“你该睡了。”夜阑说,声音哑得不像他的。
“你呢?”
“我在这里。”他说,“我不走。”
沈娘子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芜。”夜阑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沈娘子愣了一下。
“崇仁坊的巷口,”他说,“你蹲在墙角哭,膝盖破了,我给你缠了帕子。”
沈娘子摇了摇头,“我没有哭。”
夜阑怔住了。
“那天,”沈娘子平静地说,“我没有哭。我娘打我,我从来不哭。你看见我的时候,我只是蹲在那里看蚂蚁,膝盖上的血是我自己抠破的。”
“……什么?”
“我想看看,还会不会有人来管我。”沈娘子说,“你来了,你给了我半块饼,笨手笨脚地给我缠帕子。我当时想,原来流了血,也会有人来管我。”
夜阑握着簪子的手指在发抖。
“后来我每次想要你管我的时候,”沈娘子继续说,“就想办法让自己流血。割伤了手,摔破了膝盖,把冻疮抠破。你很笨,每次都看不出我是故意的,每次都会给我包扎,每次都会多看我一眼。”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后来你走了,读书,赶考,做官,成亲,我再流血,也没有用了。”
夜阑闭上了眼睛,两行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颧骨滑下去。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冬天洗完衣裳,手指上全是裂开的口子,他看见了,说了一句“你手破了”,她把手藏到身后说“没有”,他没有追问,转身回了屋。
想起她在院子里劈柴,斧子砍偏了砸到脚面,他听见她倒吸一口凉气,但等他出来看的时候,她已经一瘸一拐地走开了,他没有追上去。
想起她有一次端着汤进他的书房,手上裹着一块布,布上有血渗出来,他只顾着看书,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放桌上”,她没有放,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她把手上的布扯掉,露出一个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说“你帮我包一下”,他觉得她小题大做,但还是帮她包了,包得很敷衍,她看着那个乱七八糟的结,笑了一下,说“谢谢”。
他都记得,全都记得。
“沈芜。”他的声音在颤抖。
沈娘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爱了一辈子的眼睛,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
夜阑猛地抓住她的手,十指交握,用力到她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我不想你讨厌我,你是这世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娶别人,可以把我的等用完,但我不想你讨厌我,这是我最后的一点——”
她没说完。
夜阑吻了她们那是一个很用力、很急切的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嘴唇上破口的血腥气。他的唇压在她的唇上,笨拙而凶猛,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沈娘子没有动手她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睫毛——那些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像被雨打湿的蝶翅。她想抬手推开他,但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在他的后颈上。
她的手指触到他脖颈的皮肤,那烫意像一根针,刺破了她这些年来密密缝合的、用来把自己裹住的壳。
她闭上眼睛,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让他吻着,像这些年来让他拿走她的一切一样,逆来顺受,随他索取。
夜阑吻了很久。
当他终于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的唇上都沾着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他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急促的。
“沈芜。”他哑声说,“你恨我吧。”
沈娘子没有回答。
夜阑又说:“你恨我吧,你不恨我,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沈娘子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都是她不在场的证明。她在他的生命里缺席了那么多年,而他也在她的生命里缺席了那么多年。
他们互相缺席了一辈子。
现在他在这里了,在她快要死的时候。
“夜阑。”她说,“我不恨你。”
夜阑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那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你告诉我,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些。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去崔家退亲,我可以辞官,我可以一辈子……在这里陪你——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沈娘子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灭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模糊地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
“我想要你记得我。”沈娘子说,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我要你步步高升,儿孙满堂。”
夜阑将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大哭。
沈娘子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着那些花白的头发,没有再说一个字。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咯吱作响,田野里最后的蟋蟀在叫,一声一声的,又急又密。
第十二章·归去
夜阑请了镇上最好的大夫每日来看诊,药用的是最好的药材,饭食也是精心调理的。沈娘子说:“你不用花这些冤枉钱。”夜阑不听。
他每天亲自煎药,亲自喂她喝,亲自给她擦身子、换衣裳。这些事情他从来没做过,笨手笨脚的,药煎糊了好几次,喂药的时候洒了她一脖子。沈娘子被他气得笑了,说:“你以前不是挺能干的吗?怎么连个药都喂不好?”
夜阑低着头,说:“我以前什么都不会。”
沈娘子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安静了。
是啊,他以前什么都不会,不会照顾人,不会心疼人,不会对任何人低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冰山,把所有靠近他的人都冻伤,然后才来后悔。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她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咳嗽越来越频繁,咳出的血越来越多,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很少下床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会看见夜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后悔,也许是回忆,也许什么都不是。
有一天傍晚,夕阳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橘红色。沈娘子难得精神好了一些,让夜阑扶她到窗边坐着。
窗外的青溪镇安安静静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远处有孩子在笑闹,有狗在叫,有人扯着嗓子喊“回家吃饭了”。
沈娘子看着这一切,忽然说了一句:“其实这辈子,也不是全是苦的。”
夜阑看着她。
“小时候,你给我那半块饼,很甜。”她说,“后来你给我簪子,我很高兴。再后来你在码头上护着我,那支箭差点射中你,我当时想,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夜阑,我不恨你,我只是……等得太久了。”
夜阑紧紧握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声说了一句:“沈芜,对不起。”
沈娘子没有回答。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三天后,沈芜在夜阑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那天也是一个晴天,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夜阑抱着她,一动不动,从日出抱到日落。
客栈的掌柜来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看见夜阑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沈娘子,两个人的姿势像是凝固了。
夜阑抬起头,看着掌柜,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她把等用完了。”
掌柜没听懂,但看见夜阑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尾声·兰烬
永安二十四年,春。
青溪镇的土地庙后面,多了一座新坟。坟不大,墓碑也很小,上面只刻了四个字:
“沈芜之墓”
没有人知道“沈芜”是谁,也没有人知道立碑的人是谁。街坊们只知道,那个天天来喝茶的外乡男人,在沈娘子死后就消失了。
赵婆子说,她最后一次看见夜阑,是在沈娘子的坟前。他跪在那里,把一根银簪子插在坟头上,然后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有人说,在岭南某个偏僻的小县城里,见过一个白头发的男人,每天都去山上的野地里摘一种叫“杜蘅”的野草,插在花瓶里,放在空荡荡的房间中。
也有人说,崇仁坊的那间破屋后来被一个姓陆的人买了下来,重修了一遍,但里面不住人,只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
还有人说,大梁朝的翰林院里曾经有过一个叫陆夜阑的才子,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罢官免职,从此销声匿迹。
但这些都是传说。
只有那根银簪子,据说后来被人从坟头上取下来,送进了一座庙里,供在佛前。
银簪已经很旧了,兰花的花瓣几乎磨平了,但在烛火下面,隐隐约约还能看见,那朵花上刻着两个字。
很小很小的两个字。
“沈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