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蚤》Inrush

2、镜林（上） 五年后

　　五年后。
　　菲丽雅和其他学生一样，抱着一面大镜子，从城门处的工匠村往城中心的广场赶。菲丽雅进入修院已经快五年了，这期间，她维持成绩一直处在中游，不至于好到被注意，也不至于差到被约谈，就这样默默游弋在修院里。五年时间不算长，但也足够一个青春期的小女孩长大了。镜子里的菲丽雅已经长开了，却依旧稚嫩。一双眼裂比较开阔，黑眼珠占比大的圆杏眼，微肉的鼻子，一个小巧饱满的花瓣唇，构成了这张面中三分之一垂直向发育欠佳的圆润娃娃脸。有时早上洗漱完，菲丽雅对着镜子里这张脸都会感慨一句好可爱。只是，这张脸的主人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柔弱——虽然菲丽雅的爆发力决定了她确实不适合近身搏斗。
　　镜子全部被运到广场时，已是日薄西山。筋疲力尽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回自己的学校。自从五年前离开了教堂，菲丽雅就进入了修院，只是她的脚步总是比别人快一点，和别人结伴还要时不时停下来等等对方，所以依旧独来独往。
　　夜晚，当所有人已经或即将进入梦乡时，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从中心广场方向传来。菲丽雅只睁开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扫了一眼，就再次睡去。
　　第二天，镜子节当日。菲丽雅刚踏入中心广场，就看到原本放置镜子的地方，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我刚刚看到了，碎了满地齑粉…”“全炸了…”“天呐，怎么办啊…来不及了…”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菲丽雅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始末。起因是昨天白天温度较高，镜子又都放在一起，聚集了大量的热，夜间气温骤降，巨大的内应力使镜子全炸了。
　　“让一让！让一让！主教让大家把还算完整的镜子收集起来，不论大小，运到城郊那个山崖上的小木屋里！”一个穿着白袈衣的小男孩钻到人群中央喊到。
　　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开始骚动。“什么？这么远？”“我们昨天那么辛苦的把这些镜子从城门口搬过来，现在又要搬回去？！”“……”菲丽雅没什么意见，听小男孩说完就走上前开始捡拾碎镜子。看她动了，陆续也有几个人开始上前捡拾，然后所有人都动了——同时抱怨着。
　　进入小木屋后，有教徒来收集大家带来的镜子碎片。一行人聚集在狭小的木屋里，空气中蛰伏着伺机而动的暴躁因子。菲丽雅不动声色，但是手臂环在胸前，手指也不停敲着——不是因为那些要求，而是觉得周围人的抱怨很烦，也很难以理解。又或许是因为被周围人的情绪影响了，只是菲丽雅不愿承认。
　　二楼的楼梯入口处，那位人们口耳间流传的，创造了镜子节这个盛会的神秘女人——主持镜子节的主教，出现了。“哦，我的孩子们，我已经等你们好久了…”菲丽雅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她的话被底下人群嘈杂的抱怨声掩盖了。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我们走！”，所有学生都向门外走去。到了外面，大家才发现，屋外都是教会的信徒。信徒们从四周包了过来，学生们慢慢聚成两列，怒目而视，却也安静了下来。
　　菲丽雅站在队伍的中间偏后的位置，主教的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她，像蝎尾。
　　主教向菲丽雅走来了。她近一步，菲丽雅就退一步。不知何时，两个教徒已经靠拢了过来，按住了菲丽雅的肩膀。主教走到了菲丽雅的面前，一只手“亲昵的”拉住了菲丽雅的手，另一只手一下一下的摩挲着菲丽雅的手背。“我们来玩一个叫找自己的游戏，”主教开口到：“十年前，也就是上一届镜子节的时候，有个小姑娘也参与了这个游戏，但是她很不小心，误入了镜林，找不到自己了，就再也没出来过。你那可怜的姐姐呀…”菲丽雅冷冷的挣开了束缚，又退开了几步：“她不是我姐姐。”手被甩开，主教也不恼，仍旧笑着朝菲丽雅靠近。“是，她确实不是你姐姐，她…”菲丽雅又往后退了几步，刚想说些什么：“啊！”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菲丽雅一惊，接着，她看到了崖壁，看到主教站在悬崖上伸出手又收回，然后转身和别人说着什么。天空在急速向后退去。
　　菲丽雅在即将着地的时候险险被树枝挂住了。经过一番挣扎，那根挂着菲丽雅的树枝终于是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了。
　　落地之后，菲丽雅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树叶，又着重检查了一下衣领，裙摆，袖口以及头发里有没有虫子，最后把被树枝勾散了的头发重新扎好，才开始打量这片森林。森林的树木很茂盛，只偶尔有几缕阳光透过枝叶。但林子里满是大大小小的碎镜子，插在草中树旁，挂在枝头叶间，一阵风过便一闪一闪的，像碎钻。光线在镜子间不断反射，倒也将林子照的亮堂起来。大概这就是主教口中的镜林。
　　菲丽雅抬脚向林子深处走去。大小不一的镜子映出同一张脸，匆匆掠过后又恢复平静。不知什么时候起，大概是走了半个小时以后，大概是走到回过头再也望不到来时路的时候，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菲丽雅正路过一棵粗壮的苏格兰松，树枝上挂着一块目前为止菲丽雅见过的最大的一面镜子，有半人高。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菲丽雅，甚至不属于这个蒸汽朋克世界。镜子里是一个人抱着一个婴孩，站在一座教堂前，面前乌泱泱的跪了一群人。只一眼，镜子里重新变成了菲丽雅的脸。虽然看不太懂，但菲丽雅还是开始查看其他的镜子。前面三步远处，树下，草里露出来一小节镜子。菲丽雅拨开草，镜子里是一句有些眼熟的拉丁文：“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在拉莱耶的宅邸中，长眠的克苏鲁候汝入梦…”在修院学习了五年，菲丽雅勉强能翻译出这句话。只是在这个世界，拉丁语实在普遍，菲丽雅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一抬头，菲丽雅又撞上一面镜子，这次镜子里的人是她了，但镜子里的那个她正平静的躺在河上，河水已经漫过了耳朵。
　　看不懂，菲丽雅也不打算深究——镜林不会告诉她答案的。菲丽雅又继续向森林的更深处走去，偶尔停下来看看草里树旁，枝头叶间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