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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像牢笼 镜映心魔, ...


  •   前言:

      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有一间上锁的房间。

      有人用微笑装饰门楣,有人用泪水浸泡锁孔,有人将钥匙吞入腹中,任锈蚀从内蔓延。

      而有一种人,生来就握着□□。只需凝视,只需描绘,门便应声而开,房间的秘密如潮水倒灌,涌入他的眼,他的笔,他的灵魂。

      代价是,房间的主人,将永远失去那把锁,从此门户大开,风雨飘摇。

      当这种天赋被用于追凶,画布便成了新的牢笼,囚禁的不仅是罪犯的影像,更是作画者日益残破的魂灵。

      若你看清了所有人的深渊,又该如何面对,自己镜中那张同样深不可测的脸?

      欢迎来到第五个悖论。

      正文:

      城西老区,“栖心”画室的玻璃门被推开时,挂在门楣上的黄铜风铃发出一串干燥、略带滞涩的响声,像年迈者的骨头在摩擦。深秋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积着薄灰的深色木地板上投出一块晃眼的光斑,光斑里,无数微尘如金粉般无声飞舞。

      许镜没有抬头。他站在画室最深处的阴影里,面前是巨大的落地窗,但厚重的深灰色亚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漏进几线倔强的光。他正用一块柔软的麂皮,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便携式画箱。画箱是旧式的,黄铜扣件已经发暗,边角有磨损的白痕。他的动作很专注,指尖力道均匀,仿佛那不是工具,而是某种有生命的、需要抚慰的存在。

      画室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松节油、亚麻仁油、各种颜料本身或化学或矿物或植物的基底气息,混合着年深日久的木头、纸张、以及灰尘的味道。但在这些之下,还有一种更微妙、更个人的气息——一丝极淡的、类似苦杏仁混合了冷冽金属的味道,若有若无,仿佛从许镜的皮肤,或者他手中那块永远干净得异乎寻常的麂皮上散发出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画室里回响,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稳节奏,停在距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

      许镜擦完了最后一寸箱面,将麂皮仔细叠好,放进旁边一个同样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小铁盒里,盖上盖子。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

      来人身形高挑,穿着熨帖的深色夹克和长裤,站姿挺拔,是那种经年训练形成的、松紧合宜的戒备感。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轮廓分明。是江临。

      “许镜老师?”江临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但目光已经将许镜和这间画室飞快地扫视了一遍,锐利如鹰隼的一次无声俯冲。

      “江警官。”许镜点点头,声音有些低沉,带着长年寡言形成的微哑。他指了指画室中央一张旧沙发,“请坐。”

      江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然后才在沙发上落座,脊背依旧挺直。许镜则拉过一张高脚凳,在江临对面坐下,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既在正常社交范围内,又留有足够的安全空间。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的那条光带,恰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无形的界河。

      “冒昧打扰。”江临将平板电脑的屏幕转向许镜,“市局刑侦支队,江临。这次来,是想请您协助调查一起案件。”

      许镜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是一张现场照片,背景似乎是某个装修考究的客厅,但此刻一片狼藉。焦点是一个中年男人,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中央,眼睛大睁着,瞳孔涣散,嘴角却向上咧开,形成一个僵硬到诡异的、类似微笑的弧度。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照片像素很高,能看清男人脸上每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和肌肉痉挛的痕迹。

      “死者,周永年,五十二岁,本地商人。初步尸检,无明显外伤,无常见毒物反应,死因暂定为‘急性心因性休克’,但伴随强烈的、无法解释的神经兴奋和欣快感症状,死亡瞬间似乎处于极度……愉悦的状态。”江临的语调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标准报告,但许镜注意到,他在描述“愉悦”这个词时,有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现场没有强行闯入痕迹,没有财物损失,没有打斗迹象。唯一异常的,”江临滑动屏幕,切换到另一张照片特写,“是他手里握着的东西。”

      特写照片上,是死者交叠的双手。手指因死后僵硬而紧紧扣着,指缝间露出一个边缘。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画框。很简陋的原木色画框,里面似乎是一张纸。照片角度所限,看不清画的内容。

      “我们取出了画框。”江临又切换了一张。这次,画面是放在证物台上的那张纸。是一幅素描。用笔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潦草,但线条精准得可怕,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个人脸的侧影。是死者周永年的侧脸。但画中的他,眼睛是闭着的,表情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圣洁的宁静,与死者现实中那惊恐又诡笑的遗容,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技术科分析过了,就是普通的素描纸和6B铅笔。没有指纹,没有其他生物痕迹。画框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廉价款。”江临抬起眼,看向许镜,“我们调查了周永年的社会关系,他本人及近亲没有艺术相关背景或明显兴趣。这幅画,像凭空出现的。”

      许镜静静地听着,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平板电脑上那幅素描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江临注意到,许镜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这已经是第四起了。”江临关掉平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许镜,“过去十一个月,三起死亡案件,现场都发现了类似的、描绘死者‘安详面容’的素描。死者背景、年龄、性别、社会阶层各异,死因也都指向‘急性心因性休克’伴随异常欣快感。现场无暴力痕迹,无财物损失,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幅‘遗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试探性的锐利:“许老师,您是业内公认的、顶尖的肖像画家,尤其擅长捕捉人物神韵和心理状态。我们请教过几位美术学院的专家,他们看了这些素描,评价很一致——画者拥有极其敏锐的观察力和深厚的造型功底,尤其是对人物‘神韵’的把握,近乎……‘侵入性’的精准。但画法又故意显得随意潦草,像是在刻意隐藏真正的笔触习惯。有一位老教授说,这种‘形简神完’的境界,他只在极少数天才身上见过,而近些年他印象最深的……是您几年前在一次慈善拍卖上,现场为嘉宾画的那幅速写。”

      许镜依然沉默。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以及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沉降的无声轨迹。苦杏仁混合金属的冷冽气息,似乎浓郁了一点点。

      “所以,江警官是来调查我的?”许镜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目前没有证据将您与案件直接关联。”江临回答得很快,也很严谨,“您的公开活动、社交关系,与几位死者没有交集。时间线上,也有两起案件发生时,您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我来,是以刑警的身份,向可能的‘专家’请教。这些画,您怎么看?从专业角度,能看出画者的什么特质?或者,有没有可能是……模仿?”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慢,目光紧盯着许镜的眼睛。

      许镜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个已经熄灭的平板屏幕,仿佛那幅素描还映在上面。过了好几秒钟,他才缓缓说:

      “不是模仿。”

      “您能确定?”

      “能。”许镜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专业核心的平静,“笔触可以模仿,线条可以学习,甚至对结构的理解都可以临摹。但‘神’不行。尤其是这种……‘掠夺’来的神。”

      “掠夺?”江临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许镜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舒展开。“一种比喻。画者不是在‘观察’死者,然后描绘。他是在……‘提取’。提取死者某一时刻——很可能是生命最后时刻——最深刻、最浓缩的情感状态,然后将这种‘状态’强行固定在画纸上。所以画中的‘安详’才那么诡异,那么有冲击力,因为它不是基于外貌的写实,而是基于……情感的拓印。”

      他顿了顿,补充道:“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很少。不仅需要顶尖的技巧,还需要一种……特殊的天赋,或者,病态的同理心。他能‘感受’到,甚至‘吸收’对象的强烈情绪,再通过画笔‘释放’出来。通常,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自己也会被这种‘吸收’和‘释放’的过程,严重侵蚀。”

      江临的瞳孔微微收缩。许镜的描述,与他手中那些语焉不详的旧档案、以及内部一些模糊的传闻,隐隐对上了。“侵蚀?具体指什么?”

      许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江警官,前三位死者的遗物,或者他们生前最后一段时间接触的人里,有没有表现出异常的……情感淡漠?比如,对原本热爱的事物失去兴趣,对亲人突然冷漠,或者情绪变得极其平稳,甚至麻木?”

      江临心中一震。他迅速回想卷宗。第一位死者,一位退休老教师,原本极其疼爱孙女,去世前两周,却突然对孙女的亲近表现得不耐烦,甚至拒绝拥抱。家人以为是老人心情不好。第二位,一个热衷公益的年轻企业家,死前突然退出了他一手创办的慈善基金会,对同事的询问一言不发。第三位……

      “有。”江临沉声道,目光更加锐利地看向许镜,“而且法医在尸检时也注意到,尽管死因是突发性的,但几位死者近期的生理指标,都有轻微的内分泌紊乱迹象,类似轻度抑郁或情感隔离的状态,只是被更突发的死亡掩盖了。您怎么会知道?”

      许镜避开了他的问题,转而问道:“你们来找我,不只是请教吧。需要我做什么?”

      江临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几张照片。“这是从周永年书房暗格里找到的,与案件无关,是他的一些私人收藏。但其中有一张……”他抽出一张照片,隔着证物袋,推到许镜面前。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边缘已经发黄。背景是一个老式的、挂着红色横幅的礼堂舞台。台上站着一排人,似乎是领奖者。照片中央,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清秀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怯生生的小男孩。女人笑得很温柔,低头看着男孩。小男孩则紧紧搂着女人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头,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过于安静、甚至有些早熟的黑眼睛。

      许镜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尽管只有一瞬,但江临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被猝不及防刺中要害的僵硬。

      “这个女人,叫许晚宁。二十三年前,南城美院的学生,很有天赋,但在毕业前突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这是她当年在一次省级美术比赛获奖后,和儿子拍的合照。”江临的声音很平缓,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钉子,“我们查了户籍记录。许晚宁未婚,儿子随母姓,登记的名字是——许镜。”

      画室里死寂一片。窗帘缝隙的光带缓缓移动,爬上了许镜的脚踝,照亮他深色裤腿上细微的纤维纹路。

      “许晚宁的失踪,当年报案后调查过,但线索很少,最后成了悬案。她的人际关系简单,性格安静,独来独往,除了画画,似乎没有太多爱好。唯一比较特别的,是她当时的导师,一位姓秦的老教授,在笔录中提到,许晚宁私下和他聊过,她发现自己有一种‘奇怪的能力’,能为别人画像时,感受到对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情绪’,但画完之后,对方往往会变得‘轻松’,而她自己则会‘沉重’好几天,甚至需要画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才能‘排解’。”江临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许镜的表情。

      许镜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所有情绪都被吞没在其中,一丝光也反射不出来。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陷入布料。

      “秦教授后来还提到,”江临继续说着,语速不急不缓,“许晚宁失踪前大概半年,情绪似乎不太稳定。她曾含糊地说,用这种‘能力’帮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但好像‘搞砸了’,对方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有一部分不见了’。她很害怕,想停止,但又觉得这能力或许能‘救更多人’。不久之后,她就失踪了。”

      “你们怀疑,现在的案子,和二十三年前的失踪案有关?”许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像是声带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灰尘。

      “我们只是不放过任何可能性。”江临将照片收回证物袋,动作很轻,“尤其是,当两件事都牵扯到一种……超出常规理解的‘绘画能力’,以及由此可能引发的悲剧时。许老师,您母亲的事,我很遗憾。但现在的连环案,每多拖延一天,就可能多一个受害者。我们需要理解凶手的动机、手法,尤其是他这种……‘掠夺情感’的可怕能力,究竟是如何运作,又会造成什么后果。您可能是目前最了解这种‘能力’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许镜,看着那厚重的窗帘。“局里压力很大。媒体已经开始用‘微笑死神’、‘素描索命’这样的标题。我们必须尽快破案。常规手段,进展缓慢。”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许镜身上,那目光里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近乎恳切的沉重。

      “我需要您的帮助,许老师。不是作为嫌疑人,而是作为……顾问。帮我们分析这些画,分析凶手的心理,甚至……如果可能,帮我们‘看’到,凶手可能留下的、我们看不到的痕迹。”江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作为交换,我可以调动权限,重新调阅您母亲失踪案的全部卷宗和原始物证。有些当年技术条件有限无法分析的,现在或许能有新发现。”

      许镜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突然失去生命力的雕塑。阳光的光带已经移动到他腰间,将他半身照亮,半身留在阴影里,分割得异常鲜明。画室里苦杏仁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默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了画室的每一个角落。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此刻显得格外遥远而不真实。

      许久,许镜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的脸色在明暗交织中,显得有些苍白。他看着江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沉淀、凝聚,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近乎决绝的平静。

      “画,”他说,声音清晰了一些,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我要看所有原画。不是照片,是原画。还有,尽可能详细的死者生前最后二十四小时的活动轨迹、接触人员、情绪变化记录。以及……他们死亡时的确切环境,温度、湿度、光线、气味,任何细节。”

      江临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知道,许镜答应了。但这不是普通的顾问协助,他能感觉到,许镜平静表面下,某种巨大的、危险的东西,正在被撬动。

      “可以。但原画是重要物证,必须在市局证物室,在我的全程陪同下观看。”江临说,这是原则,也是底线。

      许镜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限制并不意外。他站起身,走到那个旧画箱旁,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支未拆封的、型号罕见的特制绘画铅笔,又拿出一个全新的、质地奇特的速写本。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

      “还有一个条件。”许镜背对着江临,声音传来,有些飘忽。

      “你说。”

      “调查过程中,如果我需要‘临摹’或者‘尝试还原’凶手的某种状态……”许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可能会需要一些……特定的‘对象’来辅助观察。届时,希望江警官能提供必要的……便利和掩护。”

      江临的眉头蹙紧了。“‘特定的对象’?指什么?活人?这不符合规定,也可能有风险。”

      “不一定需要活人。”许镜转过身,手里拿着铅笔和速写本,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悸,“照片,录像,遗物,甚至……极度封闭现场的‘氛围’重现。我需要足够强度的‘情感锚点’,来尝试触碰凶手作画时的‘频道’。这个过程,对我自己,也有风险。所以,我们需要约定界限,也需要你,确保我不会……越界。”

      他看着江临,目光坦荡,却又深邃得令人不安。“你可以把这个过程,理解为一种受控的、定向的‘共情污染’。我需要走近黑暗去看清它,但需要一根保险绳,确保我能走回来。你,就是那根保险绳,江警官。”

      江临与他对视着,试图从那片深潭般的平静中,分辨出真诚、疯狂、算计,或者别的什么。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但每一次这样的‘尝试’,都必须提前报备,得到我的批准,并在绝对可控的环境下进行。我会全程在场。一旦出现任何异常,我有权立即中止。”江临的语气不容置疑。

      “成交。”许镜将铅笔和速写本放进一个普通的帆布挎包,动作恢复了平时的利落。

      “现在就去市局?”江临问。

      “嗯。”许镜拉上挎包拉链,走到门边,拿下衣帽架上挂着的一件深灰色薄风衣穿上。风衣有些旧了,但很干净。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画室。目光掠过那些蒙着防尘布的画架,堆叠的空白画布,以及角落里,一个盖着盖子、从未打开过的巨大陶罐。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飘远,随即恢复清明。

      “走吧。”他说,率先推开了画室的门。

      黄铜风铃再次发出干涩的响声。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深秋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里。身后的画室,重新陷入寂静和昏暗,只有那一道从窗帘缝隙透入的光,孤独地移动着,照亮空气中永不停歇的、金色的尘。

      江临开车,许镜坐在副驾驶,一路无话。车窗外的城市街景飞速向后掠去,繁华,嘈杂,充满生命力,与他们即将要去面对的那些凝结在画纸上的死亡与诡笑,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许镜。他正侧头看着窗外,下颌线微微绷紧,左手无意识地搭在挎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帆布面料。这是江临今天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类似“紧张”的细微迹象。

      “你母亲的案子,”江临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清晰,“卷宗我初步看过。当年现场勘查很粗糙,遗漏了不少东西。如果重启调查,或许真有希望。”

      许镜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前方虚空的一点,没有看江临。“希望……”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没什么情绪,“有时候,知道真相,未必是解脱。”

      “但总比永远被迷雾困住强。”江临说,语气坚定,“无论是对于受害者,还是对于活着的人。”

      许镜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车子驶入市局大院。停好车,江临带着许镜,从内部通道直接前往证物管理科。一路遇到不少同事,投向许镜的目光带着好奇和打量。江临只是简短地点头示意,没有介绍。

      在履行了一系列严格的手续后,他们被带进一间特殊的物证观察室。房间不大,四面是柔和的米白色,光源是专业的无影灯,确保不会在证物上产生反光或阴影。中间一张宽大的白色桌案,此刻空无一物。

      一名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的证物管理员,推着一辆同样洁白的平板车进来,车上放着四个尺寸一致的透明证物箱。他小心地将证物箱逐一放在桌案上,然后默默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江临和许镜,以及那四个箱子。

      每个箱子里,都安静地躺着一幅素描。隔着特制的透明材料,画中人物那“安详”到诡异的面容,无声地凝视着上方。

      许镜走到桌边,没有立刻去看画,而是闭上了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调整状态,也像是在感知这个房间,这些物证所携带的、无形的“场”。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江临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画室里的沉静,也不是车上的隐约紧绷,而是一种极度专注的、近乎空洞的平静。仿佛所有的个人情绪都被抽离,只剩下纯粹的观察本能。

      他戴上了江临提前准备好的无菌手套,示意江临打开第一个证物箱。

      江临用权限卡和指纹打开了箱锁,掀开盖子。许镜没有伸手去拿画,只是微微俯身,靠近,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扫描仪,从画纸的纤维纹理,到每一根铅笔线条的起笔、运笔、收笔的力道和角度,再到那些极其细微的、因橡皮擦拭或手指涂抹留下的痕迹……

      他就这样,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久到江临几乎以为他化成了雕像。

      然后,许镜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很轻微,像是被一阵无形的寒风吹过。

      他直起身,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闭上眼睛,眉头紧锁,仿佛在忍受某种突如其来的痛苦或不适。

      “许老师?”江临上前半步,声音带着警惕。

      许镜抬起一只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深呼吸了几次,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有血丝浮现,但那片空洞的平静依旧在。

      “不是同一个人画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飘,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回响感。

      “什么?”江临一怔。

      “这四幅画,”许镜指了指桌上的证物箱,“笔触习惯、线条的‘情绪负载’、甚至对‘安详’这个概念的理解和呈现方式……都有微妙的差异。虽然都在模仿同一种‘风格’,但内核不同。像……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各自领悟和表达有偏差。”

      江临的心猛地一沉。连环杀手有模仿者?还是有同伙?

      “能看出大概有几个人吗?”江临立刻追问。

      许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证物箱前,重复了刚才那种极度专注的凝视。每一次,他凝神的时间都很长,身体也会有细微的反应——或是更明显的颤抖,或是呼吸的短暂紊乱,或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当他看完第四幅,额前的头发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退后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喘息。

      “至少……三个。”他哑声说,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寒意,“而且,他们不是在‘模仿’某个凶手。他们是在……‘执行’某种‘仪式’。画画,是这个仪式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封印’步骤。”

      “仪式?封印?”江临的脑子飞速转动,“你的意思是,杀人不是目的,完成这幅‘安详的遗像’,才是目的?”

      “杀人……是获取‘材料’的必要步骤。”许镜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他们需要的,是死亡瞬间,那种极端、纯粹、被剥离了所有恐惧和痛苦,只剩下最原始‘愉悦’或‘解脱’的……‘情感结晶’。然后,他们把这种‘结晶’,用画‘封印’在死者的肖像里。这画,不是留给活人看的纪念品,是……祭品。或者,是某个更庞大‘仪式’的……‘零件’。”

      江临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零件?什么仪式?目的是什么?”

      许镜摇了摇头,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我看不到那么远。这些画上的‘负载’太强烈,也太……‘干净’了。除了死亡瞬间的‘愉悦’,几乎没有凶手的个人情绪残留。他们要么是经过严格训练,能完全剥离自我;要么……他们本身,就已经没有多少‘自我’可以残留了。”

      他顿了顿,看向江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恐惧。

      “江警官,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人案。这是一个……组织。一个目的不明、拥有至少三个能够进行这种可怕‘情感萃取’与‘封印’的成员,并且很可能存在一个‘教导者’或‘源头’的……危险组织。”

      “而你母亲当年的失踪,很可能就与这个‘源头’有关?”江临立刻联想到了。

      “我不知道。”许镜的声音透出深深的疲惫,他抬手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但我有一种感觉……我母亲的‘能力’,或许,就是这一切的……‘原型’。”

      观察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无影灯发出低微的电流声。

      江临看着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却依然强撑着站直的许镜,又看了看桌上那四幅“安详”的索命素描。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正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二十三年前失踪的、拥有“共感”绘画能力的母亲。

      如今出现的、至少三个能进行“情感萃取封印”的凶手。

      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目的不明的“组织”。

      以及,眼前这个继承了母亲天赋,却因此自我放逐、仿佛背负着原罪的男人。

      所有的线头,都开始朝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心汇聚。

      “你需要休息。”江临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今天先到这里。我会立刻安排人,围绕‘仪式’、‘情感萃取’、‘组织性犯罪’这些方向重新梳理所有线索,并扩大排查范围,寻找可能的‘教导者’踪迹。”

      他走到门边,按下内部通讯:“小刘,送两杯温水进来,再拿条干净毛巾。”

      然后,他走回许镜身边,看着他依旧死死盯着那些素描的眼神,沉声道:“许镜,从现在开始,你不仅是顾问,也可能是目标。这个组织如果知道你母亲,很可能也知道你。你的‘能力’,对他们来说,是威胁,也可能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许镜缓缓转过头,看向江临。汗水浸湿了他的睫毛,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模糊,但深处那点冰冷的、不肯熄灭的东西,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他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从你拿出我母亲照片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他接过江临递来的温水,冰凉的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汲取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所以,我们得更快。”许镜抬起眼,看向江临,那目光深处,除了疲惫和冰冷,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绝境中点燃的、微弱的火种。

      “在他们找上我之前,找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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