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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季风过境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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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季风过境
雨季来了。
沈云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潮湿的、带着植物腐败气息的风涌进来,卷起桌上散乱的稿纸。窗外,雨帘如织,从灰白色的天幕倾泻而下,敲打着铁皮屋顶,哗哗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鼓点。院子里的芭蕉叶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刺眼,在风中沉重地摇晃。远处,棕榈树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墨绿,更远处,是铅灰色的海,与天融为一色。
这里是丹帕沙,南洋群岛中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三个月前,顺风号在这里靠岸,周焕生说,这里安全,远离涡旋国的势力范围,也远离任何可能认识沈云舒的人。他把沈云舒安顿在这个临海的小院里,留下一些钱,说要去槟城接一趟货,很快就回来。然后,他走了,再没回来。
沈云舒不怪他。乱世里,每个人都只能顾自己。能把她安全送到这里,已是大恩。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雨。雨下得急,院子里很快积起水洼,雨点砸进去,溅起细密的水花。一只羽毛湿透的乌鸦停在篱笆上,抖了抖羽毛,歪着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她看起来像个陌生人。瘦了,脸颊凹陷下去,眼睛显得更大,但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静。皮肤被南洋的太阳晒成小麦色,长发剪短了,齐肩,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身上穿着当地妇女常穿的纱笼和简裙,棉布质地,洗得发白。三个月,足够让她从一个仓皇的逃亡者,变成一个沉默的、融入街景的异乡人。
也足够让很多事发生,或者,被遗忘。
她转身回到桌前。桌上摊着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回忆录,或者,是她试图整理的一切。从父亲之死开始,到西岭的夜晚,码头的枪声,海上的漂泊,陆怀瑾的伤口和高烧,雾礁外的追兵,最后,是那艘海警船,和陆怀瑾头也不回的背影。
她写得很慢,常常写几行就停住,盯着某个字看很久,像要从那些笔画里看出别的什么。有时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她不擦,等它干,然后继续写。好像把这些写下来,那些画面就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噩梦,而成了某种可以触摸、可以证明的东西。
证明那些事真的发生过。证明那些人真的活过,也死过。证明陆怀瑾真的存在过,真的对她说过“一起走到头”,然后转身离开。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沙地上,噗嗤噗嗤。沈云舒抬起头,透过雨幕,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推开篱笆门,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快步朝屋子走来。
是阿水,隔壁家的小女孩,十岁,皮肤黝黑,眼睛很亮,像两粒熟透的黑葡萄。她是沈云舒在这里认识的唯一的朋友,或者说,唯一愿意和她说话的人。丹帕沙的居民对外来者有种本能的疏离,尤其是她这样来历不明、独居的年轻女人。只有阿水,不怕生,天天跑来,有时带几个芒果,有时只是坐在门槛上,看沈云舒写字,一看就是半天。
阿水跑到屋檐下,收起伞,甩了甩伞上的水,然后探头进来,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姐,下雨了,姆妈让我给你送粽子。”她举起手里的芭蕉叶包裹,叶子翠绿,用细草绳扎着,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植物香气。
沈云舒勉强笑了笑,接过粽子。是碱水粽,南洋常见的食物,糯米用碱水浸过,蒸熟后呈淡黄色,蘸着红糖浆吃。阿水的母亲,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眼神警惕的马来妇女,偶尔会让她送点吃的来,算是邻里间稀薄的善意。
“谢谢,也谢谢你姆妈。”沈云舒用生涩的马来语说。三个月,她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词,能应付基本的交流。
阿水摆摆手,走进屋里,很自然地坐在门槛内的矮凳上,托着腮看沈云舒桌上那些写满字的纸。
“阿姐,你还在写你家乡的故事吗?”她问,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华语。丹帕沙有不少华裔,阿水的父亲就是,所以她也会说一些。
“嗯。”沈云舒点点头,把粽子放在桌上,转身去灶台边倒水。灶是砖砌的,烧柴,烟熏黑了半面墙。水是早上从井里打的,装在陶罐里,清凉。她倒了两碗,一碗给阿水。
阿水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云舒。
“阿姐,你家乡的那个……陆哥哥,他后来有消息吗?”
沈云舒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碗里的水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三个月了。陆怀瑾被赵振海带走,上了那艘海警船,消失在北方海天交界处。之后,再无声息。她曾试着打听,去镇上的小邮局,问有没有来自涡旋国的信件或电报。邮局的老头,一个干瘦的印度裔男人,总是摇头,用夹杂着泰米尔语和马来语的英语说:“没有,小姐,没有你的信。”她也曾去码头,问那些跑船的、做生意的,有没有听到涡旋国那边的消息。大多数人摇头,少数人听说过“西岭爆炸”、“楚云飞下台”,但具体细节,没人知道。南洋离涡旋国太远了,远到那边的动荡传过来,只剩下模糊的回声。
阿水“哦”了一声,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面。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小声说:“阿姐,你别难过。陆哥哥会回来的。姆妈说,好人会有好报。”
沈云舒笑了笑,没说话。好人有好报?那她父亲呢?西岭那些死去的人呢?陆怀瑾呢?如果真有“好报”,为什么好人总是在受苦,在死去,在消失?
雨还在下,哗哗的,单调而持久。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阿水用贝壳和海螺串的,风一吹就叮当作响,声音清脆,但在雨声里显得微弱。沈云舒看着那串风铃,想起顺风号船舱里那盏摇晃的油灯,想起陆怀瑾在昏黄灯光下苍白的脸,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眼睛里那种近乎绝望的笃定。
他真的说过“等我回来”吗?沈云舒记不清了。也许说过,也许只是她的幻觉,她的奢望。记忆在反复的回想和咀嚼中变得模糊,像被雨水泡发的纸张,字迹晕开,边界不清。她只记得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和那句被海风吹散的“对不起”。
“阿姐,”阿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明天镇上有市集,姆妈让我去卖芭蕉叶。你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沈云舒想拒绝。市集人多,嘈杂,各种语言、气味、声音混在一起,让她头晕。但看着阿水期待的眼神,她点了点头。
“好。”
阿水高兴地跳起来:“那我明天早上来叫你!”说完,抓起伞,又冲进雨里,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屋里又只剩下沈云舒一个人,和哗哗的雨声,和桌上未写完的稿纸。她坐下来,拿起笔,想继续写,但思绪飘得很远,飘过这片雨,这片海,飘回北方,飘到那个她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国家。
涡旋国现在怎么样了?楚云飞真的倒台了吗?清洗进行到哪一步了?陆擎苍呢?是“休养”还是软禁?陆怀瑾呢?是“功臣”还是“叛徒”?是活着,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笔尖在纸上顿住,墨水渗开,成一个黑点。她看着那个黑点,像无底洞,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窗外,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沥,天空亮了一些,但仍是灰蒙蒙的。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镇上天主教堂的钟,每天傍晚敲响,提醒信徒祷告。沈云舒不信教,但此刻,她忽然想祈祷,向任何可能听见的神明祈祷,祈祷陆怀瑾平安,祈祷他能回来,或者,至少,让她知道他活着。
但神明在哪里?她抬起头,只看见灰白色的、无尽的天,和绵绵不绝的、冰冷的雨。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蓝得透明,阳光炽烈,烤得地面升起氤氲的水汽。沈云舒换上干净的纱笼和简裙,用木簪把头发绾好,戴上当地妇女常用的宽檐草帽,遮住大半张脸。阿水早早来了,拎着两个大篮子,里面整齐地码着洗净的芭蕉叶,翠绿厚实,散发清香。
“阿姐,你真好看。”阿水歪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沈云舒笑了笑,没接话。好看?她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镜子里的自己,陌生,憔悴,眼睛里没有神采。但她还是涂了点口脂,淡淡的红色,让苍白的脸有了点生气。她想,万一……万一陆怀瑾回来,看见她这副样子,会难过的。虽然她知道,这“万一”渺茫得像海市蜃楼。
市集在镇中心的一片空地上,沿着河,搭着简陋的竹棚。棚下挤满了摊位,卖菜的,卖鱼的,卖布匹的,卖香料的,卖手工制品的,琳琅满目,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鱼腥、香料、熟食、汗味、牲畜的臭味。人声鼎沸,马来语、华语、泰米尔语、荷兰语、英语,各种语言交织,像一锅煮沸的粥。
阿水熟门熟路地找到一个角落,铺开一张草席,把芭蕉叶摆好,然后蹲下来,用清脆的童音开始叫卖。沈云舒帮她看着摊子,自己站在一旁,目光漫无目的地在人群里游移。
市集很热闹,是丹帕沙一周里最有人气的时候。裹着头巾的马来妇女,穿着纱笼的印度男人,戴着白帽的华人老者,光着脚的小孩在人群中穿梭嬉闹。阳光刺眼,空气闷热,汗水很快浸湿了沈云舒的后背。她有些恍惚,好像眼前这幅鲜活的、嘈杂的、热气腾腾的市井图,和她记忆里那些血腥的、冰冷的、寂静的画面,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让开!让开!”
一阵粗鲁的吆喝声从人群外围传来。几个穿着黑色制服、腰挎警棍的警察推开人群,朝这边走来。是荷兰殖民当局的警察,一个个身材高大,面色倨傲,用生硬的马来语呵斥着挡路的小贩。人群骚动起来,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让开道路。
阿水也赶紧把芭蕉叶往篮子收,小声对沈云舒说:“是税务官,又来收‘管理费’了。没交够钱的,要被抓去关几天。”
沈云舒的心提了起来。她没有合法身份,是偷渡来的“黑户”,最怕见警察。她低下头,把草帽往下拉了拉,希望不引人注意。
警察们走到一个华人老者的鱼摊前,为首的胖子指了指摊上的鱼,又指了指老者,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荷兰语。老者佝偻着腰,满脸堆笑,递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胖子接过,数了数,脸色一沉,把钞票扔回老者脸上,说了句什么。老者脸色惨白,扑通跪下,连连磕头。胖子不耐烦地挥挥手,两个警察上前,架起老者就往外拖。老者的哀求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根根针,扎进沈云舒的耳朵。
她别过脸,不敢看。这就是殖民地的现实,强权,欺压,无声的屈辱。三个月,她见过太多。起初还会愤怒,会不平,现在,只剩下麻木。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有余力去管别人?
警察们收完“管理费”,扬长而去。人群重新聚拢,议论纷纷,但很快,市集又恢复了之前的嘈杂,好像刚才那一幕不曾发生。小贩们继续叫卖,主妇们继续讨价还价,孩子继续嬉闹。生活总要继续,哪怕是在屈辱和恐惧的缝隙里。
阿水松了口气,重新把芭蕉叶摆好。沈云舒看着她稚嫩的脸,心里一阵酸楚。这个十岁的女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不公,习惯了在强权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讨生活。而她自己,不也一样吗?从涡旋国到南洋,从一个牢笼逃到另一个牢笼,区别只是牢笼的形状和看守的脸。
“阿姐,你看!”阿水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指向不远处一个摊位。
那是一个卖旧书旧报的摊位,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华人老者,正低头整理一堆泛黄的报纸。摊位前围了几个人,在翻看旧书。
“那里有时有涡旋国的旧报纸,很便宜,论斤卖。”阿水小声说,“阿姐,你不是想打听那边的消息吗?要不要去看看?”
沈云舒的心脏猛地一跳。旧报纸?涡旋国的?虽然可能是过时的,但总比一无所知强。她点点头,对阿水说:“你看着摊子,我去看看。”
她穿过人群,走到旧书摊前。摊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摊位上堆满了各种旧书旧报,有中文的,有英文的,有马来文的,散发着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沈云舒蹲下来,小心地翻看那些中文报纸。
大部分是南洋本地的华文报纸,《槟城新报》、《星洲日报》之类,日期是最近几个月的。她快速浏览着标题,寻找和涡旋国有关的消息。有一些零星报道,但都是简讯,语焉不详。“涡旋国内阁改组”,“楚云飞被解除一切职务”,“军方高层变动频繁”……没有细节,没有后续,像隔靴搔痒。
她有些失望,正要起身,目光忽然被压在几本旧杂志下的一叠报纸吸引。报纸很旧,边角卷曲,纸面泛黄,但头版的大字标题清晰可见:
《涡旋国陆军元帅陆擎苍突发心脏病逝世国葬将于三日后举行》
日期是一个半月前。
沈云舒的呼吸停住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冷。她伸手,手指有些抖,抽出那份报纸。头版是陆擎苍的黑白照片,穿着元帅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照片下方是讣告,措辞官方,充满哀荣:“伟大的军事家”、“国家的栋梁”、“不幸逝世”……再往下是国葬安排,出席名单,一长串名字,楚云飞的名字排在很后面,头衔是“前国防部长”。
陆擎苍死了。突发心脏病。一个半月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像要把它刻进脑子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陆擎苍死了。那陆怀瑾呢?他知道吗?他在哪里?他回去,是为了父亲,现在父亲死了,他……
“小姐,要这份报纸吗?一份两分钱。”摊主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云舒抬起头,看着摊主。是个清瘦的老人,面容和善,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点疲惫的好奇。
“要。”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她从怀里掏出零钱,递给摊主,然后小心地折好报纸,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小姐是从涡旋国来的?”摊主一边找钱,一边随口问。
沈云舒点点头,没说话。
“那边……最近不太平啊。”摊主叹了口气,摇摇头,“楚云飞倒了,陆元帅也死了,听说还抓了不少人,杀了不少人。唉,乱世啊。”
沈云舒的心又提了起来:“抓了什么人?杀了什么人?您知道……陆元帅的儿子,陆怀瑾,有消息吗?”
摊主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探究。
“陆怀瑾?哦,那个炸了西岭的少校?报纸上提过几句,说是‘失踪’了。有人说是被楚云飞的余党杀了,也有人说逃到国外去了。谁知道呢,这种大人物的公子,死也好活也好,都跟咱们小老百姓没关系。”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姐,看你样子,是逃难出来的吧?听我一句劝,既然出来了,就安生待着,别再打听那边的事了。那边……现在是浑水,谁沾谁倒霉。”
沈云舒没接话,只是点点头,接过找零,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又回头,问:“这报纸……还有更近的吗?关于涡旋国的?”
摊主摇头:“没了。那边的消息,到咱们这儿,至少晚一个月。而且现在管控严,报纸上也不敢多写。小姐,别打听了,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沈云舒道了谢,走回阿水的摊位。阿水正卖出一把芭蕉叶,收了几枚硬币,高兴地朝她挥手。沈云舒勉强笑了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阿姐,你怎么了?脸色好白。”阿水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有点热。”沈云舒说,把报纸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她的手还在抖,指尖冰凉。
陆擎苍死了。突发心脏病。官方说法。但沈云舒不信。楚云飞倒台,陆擎苍被牵连,这种时候“突发心脏病”,太过巧合。是谋杀?灭口?还是政治斗争下的牺牲品?陆怀瑾知道吗?他回去,是为了父亲,现在父亲死了,他……还活着吗?
报纸上说“失踪”。是官方说辞,还是他真的失踪了?如果是失踪,是逃了,还是被抓了,被杀了?赵振海带他回去,是保护,还是交给新上台的势力?新上台的势力,是敌是友?
无数问题在脑子里冲撞,没有答案。只有那份泛黄的报纸,和上面冰冷的铅字,证明着一条生命的终结,和随之而来的、更深重的迷雾。
“阿姐,你看!”阿水忽然又扯了扯她的袖子,指向市集入口。
沈云舒抬头看去。市集入口处,又一阵骚动。几个穿着西装、戴礼帽的男人走进来,在一群纱笼草帽的本地人中显得格外扎眼。他们边走边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微胖,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锐利,像鹰。
是华人,但不像本地人。穿着、气质,都透着外来者的气息。沈云舒的心一下子悬起来。是冲她来的?楚云飞的人?还是涡旋国新政府的人?
那几个人在市集里慢慢走着,不时停下来,跟摊主攀谈几句,递上香烟,然后指着什么东西问。沈云舒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能看见他们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不时记录。是记者?商人?还是……
“是槟城来的报馆先生。”旁边一个卖香料的老妇人忽然开口,用带着闽南口音的华语说,“来采访,问咱们这儿的风土人情,说要登在报纸上。”
沈云舒稍微松了口气。报馆记者,不是冲她来的。但……记者?采访?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份旧报纸,想起那些语焉不详的简讯。如果能接触到记者,也许能打听到更确切的消息?
但很快,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太危险。记者虽然可能知道些内幕,但也可能多嘴,可能把她在这里的消息传回去。不行,不能冒险。
她低下头,把草帽又往下拉了拉,希望不引起注意。但那几个记者还是朝这边走来。阿水站起来,热情地招呼:“先生,要买芭蕉叶吗?包粽子最香了!”
为首的中年男人笑了笑,摆摆手,目光却在沈云舒身上停留了几秒。沈云舒心里一紧,把头埋得更低。
“这位小姐,不是本地人吧?”中年男人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探究。
沈云舒没抬头,用生硬的马来语说:“我是从苏门答腊来的,投靠亲戚。”
中年男人似乎没起疑,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跟同伴说话去了。沈云舒听见他们用华语交谈,提到了“涡旋国”、“政局”、“难民”几个词,但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几个人在附近转了一圈,问了几个摊主,然后离开了。沈云舒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手心全是汗,冰凉。
“阿姐,你认识他们吗?”阿水小声问。
“不认识。”沈云舒摇头,声音有些发虚。
“他们说是从槟城来的,要去采访镇长,还要去码头,采访那些跑船的人,问涡旋国的事。”阿水说,眼睛亮晶晶的,“阿姐,你不是想知道涡旋国的事吗?要不要去问问他们?”
“不用了。”沈云舒说,站起来,“阿水,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你卖完芭蕉叶就回家,路上小心。”
阿水有些失望,但点点头:“好吧。阿姐你好好休息。”
沈云舒拿起布包,快步离开市集。阳光刺眼,空气燥热,但她只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穿过狭窄的街巷,推开篱笆门,冲进屋里,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屋里很暗,只有窗棂透进几缕光。她滑坐到地上,打开布包,拿出那份报纸,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标题,那些字。陆擎苍死了。突发心脏病。国葬。一个半月前。
一个半月前,她在哪里?在顺风号上,在海上漂,在看着陆怀瑾高烧昏迷,在为淡水和药品发愁。那时候,陆擎苍死了。陆怀瑾知道吗?如果知道,他是什么心情?如果不知道,他现在知道了吗?
她不敢想。一想,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她把报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报纸,浸湿了衣襟。三个月来,她第一次这样放任自己哭。为陆怀瑾,为陆擎苍,为父亲,为西岭那些不知名的死者,也为她自己,为这看不到头的、无望的等待。
哭了很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钝痛。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阳光刺眼,一只乌鸦飞过,留下一声沙哑的啼叫。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报纸小心地折好,和那些稿纸放在一起。然后她坐下,拿起笔,在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陆擎苍逝。疑云重重。怀瑾,你在哪里?
字迹因为手的颤抖而歪斜,但很用力,几乎划破纸面。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南洋地图,是周焕生留下的。她找到丹帕沙,用手指点着那个小小的黑点,然后慢慢向北移动,越过蓝色的海,越过群岛,越过国境线,指向那片她从未踏足、却牵动她所有神经的土地。
“我会等。”她低声说,声音在空寂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陆怀瑾,我会等。但如果你死了,如果你不回来了,我也不会在这里等一辈子。”
她转身,从床下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件简单的衣物,一些零钱,还有一把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她解开油布,里面是那把勃朗宁M1906手枪,陆怀瑾留给她的。枪身冰凉,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她拿起枪,很轻,很沉。弹匣是满的,七发子弹,一颗不少。
她把枪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稍镇定。然后,她从箱底又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枚金戒指,一对玉镯,几块银元。是母亲留给她的嫁妆,逃难时一直贴身藏着,没舍得用。现在,也许该用了。
她清点了一下财物。不多,但足够买一张去槟城的船票,再买一张从槟城去……去涡旋国的船票。不,不能直接去涡旋国,太危险。也许先去香港,或者澳门,再从那里想办法打听消息,想办法入境。
她知道这很冒险,几乎是送死。她没有合法身份,没有钱,没有门路,涡旋国政局未稳,楚云飞的余党可能还在,新上台的势力敌友不明。她一个弱女子,回去能做什么?找人?救人?还是自投罗网?
但她不能再等了。等在这里,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信,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到老,等到死,等到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所有的希望都灭了。她做不到。
她要回去。回涡旋国。去找陆怀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见不到,她也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陆擎苍怎么死的,楚云飞怎么样了,新政府是什么态度,西岭的真相有没有大白于天下。然后,把这一切写下来,写进她的稿纸里,写进历史里,让该记住的人记住,该知道的人知道。
这是她的路。陆怀瑾选了回涡旋国清理门户,她选了回去弄清真相。他们都要回去,回到那个充满危险和未知的地方,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那是他们的债,他们的劫,他们必须走完的路。
她把枪重新包好,放回箱底。财物收好,贴身放着。然后,她坐到桌前,摊开一张新的稿纸,开始写信。
阿水,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谢谢你和你姆妈这三个月来的照顾,谢谢你的芭蕉叶,你的粽子,你的陪伴。这些钱留给你,买点好吃的,或者交学费。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别像我一样,活得这么累,这么难。别找我,也别告诉任何人我去哪儿了。就说我回苏门答腊了。珍重。
写完,她把信折好,和几枚银元一起放进信封,放在桌上显眼的地方。然后,她开始收拾行装。几件换洗衣服,稿纸,笔,父亲的照片,还有陆怀瑾留给她的那把勃朗宁。轻装简行,就像三个月前她跳上顺风号时一样。
收拾妥当,天已经黑了。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铁皮屋顶。沈云舒吹灭油灯,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吠,听着自己的心跳。很平静。做出决定后,反而平静了。
明天一早,去码头,打听去槟城的船。然后,从槟城,去香港,或者澳门。然后,想办法回涡旋国。一步一步,走回去,走回那个她逃离的地方,走回那些她试图遗忘的过去,走回陆怀瑾身边,或者,走回真相面前。
夜很深了。雨还在下,绵长,细密,像永远下不完。沈云舒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她想起陆怀瑾的眼睛,在顺风号的船舱里,在昏黄的油灯下,看着她,说“一起走到头”。
“我会走到头的。”她对着黑暗,轻声说,“陆怀瑾,你也要。我们都要走到头。不管那尽头,是生,是死,是真相,还是虚无。”
窗外,雨声渐急。风起了,吹得芭蕉叶哗哗作响,像海潮,像叹息。南洋的雨季,漫长,潮湿,仿佛没有尽头。但雨季总会过去,季风总会转向。而有些人,有些事,一旦启程,就再没有回头路。
沈云舒闭上眼,在雨声中,沉入一个不安的、短暂的睡眠。梦里,她看见一片海,很蓝,很静,陆怀瑾站在船头,朝她挥手,然后船开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线。她拼命喊,但他听不见。然后,她看见自己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报纸,标题触目惊心。她抬头,天空是铅灰色的,雨落下来,冰冷,像眼泪。
醒来时,天还没亮。雨停了,风也停了,世界一片寂静,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倒计时。
沈云舒坐起来,穿衣,梳洗,把短刀别在腰间,手枪藏在怀里,稿纸和财物贴身收好。然后,她背上简单的行囊,推开门。
天边泛起鱼肚白,空气清凉,带着雨水和植物的气息。院子里,芭蕉叶上挂满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这个她住了三个月、短暂停留的异乡。然后,她转身,轻轻带上门,走进微明的晨光里。
篱笆外,小路泥泞,通向镇子,通向码头,通向未知的、危险的前路。她踩上去,脚步很稳,很坚定。
南洋的雨季还没过去,但她的雨季,该结束了。
她要去有他的地方,或者,去有他消息的地方。无论哪里,无论多远,无论多难。
她走得很慢,但一步一步,没有回头。晨光照在她背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个沉默的、固执的同伴。
路还长。但总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