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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漩涡之春 禁区夜探, ...

  •   第一章漩涡之春

      晨雾将散未散时,昆吾大街两侧已挤满了人。

      沈云舒站在观礼区第三排,手搭在墨绿色绒布围栏上,指尖能触到露水的凉。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斜襟上衣,配黛青色长裙——是涡旋国国立大学女助教最得体的装束,既不扎眼,也不至失了身份。

      可手提包里的牛皮笔记本,硌着她的臂弯,像一道隐秘的伤。

      “来了!”身旁爆发出欢呼。

      军靴踏地的轰鸣自远而近,整齐得让人心悸。第一方阵是军校学员,墨绿色制服,银扣闪亮,年轻的脸庞在晨光里绷成统一的弧度。沈云舒的目光掠过那些面孔,最后落在掌旗者身上。

      陆怀瑾。

      她在《涡旋日报》上见过这张脸——三天前头版,配着醒目标题:《青年将星,国之栋梁》。照片里的他授衔上校,肩章上的金色漩涡徽记亮得刺眼。此刻真人走在队伍最前,身姿如剑,每一步踏下都精准卡在鼓点上。

      “真俊朗,是不是?”秦雪衣凑到她耳边,声音压着笑。

      沈云舒没应声。她的视线黏在陆怀瑾左眉角——那里有道极细的旧疤,报纸照片看不清,此刻在晨光斜照下,显出一道淡白的痕。父亲说过,这种伤痕多是被弹片或碎砾所伤,该是极近的距离。

      “听说他才二十八岁,已是国防部战略参谋了。”雪衣继续低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绸帕,“我叔叔说,党内铁腕派那几位元老,都把他当接班人栽培……”

      “雪衣。”沈云舒轻声打断,“看方阵。”

      坦克的轰鸣吞没了后续的话。

      钢铁巨兽碾过沥青路面,大地微颤。S-107型——云舒瞳孔微缩。去年从德意志秘密购入的十二辆新型坦克,公开报道说“用于增强海岸防御”,可父亲在日记最后一页用铅笔写过:S-107适合城市巷战,炮塔旋转角极大,专为街巷清剿设计。

      为什么要用巷战坦克“保卫海岸”?

      她不动声色地松开围栏,左手探入手提包,指尖触到笔记本冰凉的皮面。不能记,四周都是眼睛。她只能盯着坦克侧面漆白的编号,在心里默背:S-107-4、S-107-5、S-107-6……

      “看天上!”人群忽然骚动。

      三架双翼机拖着红蓝白三色彩烟低空掠过,引擎尖啸撕开空气。孩子们兴奋地跳起来,挥动手里的纸质小国旗。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挣脱母亲的手,咯咯笑着冲向阅兵道——他的彩色气球脱了手,正被风卷着往道中央滚去。

      “小宝!回来!”

      母亲的尖叫被引擎声吞噬。

      男孩已跑到道中央,弯腰去捡气球。而坦克方阵正以匀速驶来,领头那辆的驾驶员显然看见了孩子,庞大的钢铁身躯开始急转,但惯性太大——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成黏稠的糖丝。

      沈云舒看见男孩抬起的笑脸,看见母亲扑出去的身影,看见坦克履带碾过沥青迸起的碎屑。然后,一道墨绿色身影从观礼台侧翼箭一般射了出去。

      陆怀瑾扔开军旗的姿势,像松开了某种枷锁。

      他冲刺的速度快得不合理,军装下摆在空气里拉出直线。在履带即将触及男孩衣角的刹那,他扑倒了孩子,抱着他滚向道侧。坦克紧急左转,右侧履带擦着他的军靴边缘碾过,在路面留下两道深黑的刮痕。

      寂静。

      只有那架完成通场表演的双翼机,在远处天空划出悠长的弧线。

      陆怀瑾先动了。他慢慢坐起身,怀里的男孩愣了两秒,“哇”地哭出声,但四肢完好。他自己试着站起,左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军裤在膝头撕开一道口子,血正从里面渗出来。左臂的衣袖也裂了,一道伤口横过小臂,不深,但长。

      医护人员和警卫这时才反应过来,从两侧冲过去。

      沈云舒比他们更快。

      她挤开人群时,手提包掉在地上,笔记本滑出一角。她没去捡,径直跪到陆怀瑾身侧,伸手就去撕他左臂的破袖。

      “你——”旁边的警卫要拦。

      “伤口需要压迫止血,等你们过来血都流光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手指已摸到伤口上缘的动脉点,用力按压下去。

      陆怀瑾抬眼看她。

      他的额头有细密的汗,但眼神清明,甚至带着某种审视的锐度。疼痛让他下颚线绷紧,可问话的语气平稳得像在会议室:“你是医生?”

      “学过战场急救。”沈云舒从裙袋里抽出常备的纱布卷——父亲教的习惯,她保留了八年。她一边缠纱布一边快速检查他左腿,“腿能动吗?”

      “应该只是扭伤。”陆怀瑾任她动作,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按压动脉的手法很专业,是标准的战地救护水准,不是普通急救课能教的。”

      “家父曾在军中服务。”

      “姓名?”

      “沈云舒。国立大学历史系助教。”

      她打上最后一个结,抬眸,正撞进他的眼睛里。深褐色的,像秋日雨后的潭水,此刻那潭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听见了她的姓氏。

      沈云舒。沈。

      涡旋国没有人不知道这个“沈”字意味着什么,哪怕那桩旧案已过去八年,哪怕报纸早已不再提起“沈清风”这个名字。但有些人记得,比如安全局局长楚云飞,比如眼前这位年轻的、前途无量的上校。

      “沈小姐。”陆怀瑾的声音低了一度,那点审视变成了别的什么,“感谢援手。”

      医护人员终于赶到,接手处理。沈云舒起身后退,从人群脚下捡回手提包和笔记本,拍去封皮上的灰尘。秦雪衣挤到她身边,脸色发白,抓住她手腕的指尖冰凉。

      “你疯了吗?”雪衣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去碰他?你知道他是谁的人?你知道楚局长今天就在观礼台——”

      “他是为救孩子受的伤。”沈云舒轻轻抽回手,翻开笔记本检查。还好,没脏。只是封皮内侧,那页手绘的涡旋国简图边缘,蹭上了一小点污迹。她用手指抹了抹,没抹掉。

      那是西岭的位置。

      父亲日记最后一页,用红铅笔圈过的地方。

      “可是他姓陆!”雪衣急得眼圈发红,“陆擎苍元帅的儿子,铁腕派最看好的苗子!云舒,你父亲的事才过去几年,你怎么能——”

      “雪衣。”沈云舒合上笔记本,目光投向阅兵道。

      仪式已经继续。军乐队奏起《涡旋进行曲》,下一个方阵正步走过,好像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陆怀瑾被搀扶着走向场边的救护车,临上车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攒动的人头,他的目光准确地找到了她。

      那一眼很沉,像要把什么钉进记忆里。然后他低头钻进车厢,墨绿色的车门关上,载着他驶离这片刚刚见证了他“英勇行为”的广场。

      “看见了吗?”雪衣的声音在发抖,“他在看你。云舒,你得小心,楚局长那边一直没放弃查当年——”

      “我知道。”沈云舒打断她,从手提包里拿出钢笔,在笔记本新的一页快速写下两行字。一行是坦克编号,一行是“左眉角旧疤,弹片伤?”写完,她抬起头,对雪衣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走吧,仪式快结束了。你叔叔不是让你结束后去见他?”

      “可是你——”

      “我没事。”她挽住雪衣的手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真的。”

      人群开始疏散。欢呼声、议论声、小贩的叫卖声重新涌上来,像潮水漫过沙滩,抹去所有痕迹。沈云舒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观礼台时,她抬眼望了望那排铺着红色绒布的长桌。

      楚云飞坐在第三位,正在和身旁的人说话。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乌邦党高级官员的深灰色中山装,坐姿笔挺得像尺子量出来的。他似乎感应到视线,忽然转头,目光扫过人群。

      沈云舒低下头,将笔记本抱在胸前。

      那里面除了课堂笔记,还夹着父亲最后一本日记的抄录稿。八年前,安全局的人冲进家里,带走了所有文字资料,包括那本日记。但她记得。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个字都记得。她用三年时间,一点点默写出来,藏在笔记本的暗格里。

      其中一页写着:“西岭旧厂,非废。夜有车马,声闷,如载重物。问卫,答曰‘党国机密’。然何以机密需深夜运至废弃兵工厂?”

      父亲沈清风,前乌邦党监察委员会特别调查员,在写下这行字的一周后,被以“通敌叛国”罪逮捕。一个月后,死于安全局看守所。官方报告说是突发心脏病。尸检报告?没有。遗物?全部没收。只有一封“认罪书”公之于众,笔迹潦草,措辞混乱,和父亲平日严谨的文风判若两人。

      那时沈云舒十六岁,在女子中学寄宿。接到通知时,她正捧着父亲上月寄来的信,信上说:“云舒,漩涡国之浊流,终有涤清之日。望你勤学,勿忘初心。”

      初心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用了八年时间,从一个只会哭的女孩,变成国立大学最年轻的女助教,变成清流学社的成员,变成此刻抱着笔记本、走在狂欢人群里的沈云舒。

      “云舒!”雪衣忽然拉了她一下,声音紧绷,“那边。”

      沈云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两个穿深色便装的男人站在街角,看似随意,但站姿和视线扫描人群的方式,是安全局标准的监视姿态。他们在看这边吗?不确定。但她还是自然地转过脸,和雪衣说起系里下月的学术讲座,语气轻快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女教员。

      走出三条街,在国立大学的后门附近,她和雪衣分手。雪衣要去见她在妇女工作委员会的叔叔,她则说要回教工宿舍备课。

      “真的没事?”雪衣拉住她,眼圈还红着。

      “真的。”沈云舒拍拍她的手,“晚上学社例会,记得来。”

      “楚局长最近盯学社盯得紧,例会还是……”

      “顾先生会来。”沈云舒轻声说,“他有话要传达。”

      雪衣的脸色变了变,最终点头。

      目送雪衣的马车离开,沈云舒拐进一条小巷。她没有回宿舍,而是穿过半个校园,从西侧小门出去,坐上前往旧城区的电车。

      电车摇摇晃晃,车窗外的景象从崭新的西式建筑,逐渐变成灰墙黛瓦的老街。越往西,街道越窄,房屋越旧,空气里飘着煤烟和炊烟混合的气味。这里是漩涡国的“下城区”,住着工人、小贩、码头苦力,和那些在“漩涡革命”中没有跟上时代步伐的人。

      沈云舒在一处叫“三岔口”的车站下车,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当铺。

      柜台后的老人抬眼看她,推了推老花镜:“沈老师来了。”

      “林伯。”她点头,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隔着柜台推过去,“上次您说想找的《涡旋风物志》,我托人找到了,可惜缺了最后两页。”

      林伯打开布包,翻了两页泛黄的册子,手指在某一页上轻轻摩挲。然后他合上册子,从柜台下摸出另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正好,你上次要的茶,到了。”

      沈云舒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没打开看,直接放进手提包:“谢谢林伯。”

      “最近西边不太平。”林伯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夜里常有卡车往西岭那边去。我女婿在运输队,说上面吩咐,半夜的活儿,不准问,不准看,不准记。”

      西岭。

      沈云舒的手指在提包带子上收紧:“还是那些‘党国机密’?”

      “谁知道呢。”林伯苦笑,皱纹在脸上堆出更深的沟壑,“这世道,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沈老师,你父亲当年……”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我知道。”沈云舒轻声说,“所以我更要好好活着。”

      从当铺出来,天色向晚。她没坐车,步行穿过蛛网般的小巷,最后停在一处临河的破旧小院前。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反手闩上门闩。

      屋里没开灯,只有天窗漏下最后一缕暮光。她走到墙角,挪开水缸,掀起下面一块松动的青砖。砖下是个油布包裹的小铁盒。她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东西——一沓泛黄的纸页,边缘卷曲,字迹是她自己的,但竭力模仿着父亲的笔迹。

      这是她默写出的日记全本。原本藏在校内宿舍地板下,三个月前,她发现有人搜查过她的房间——动作很专业,几乎没留下痕迹,但她夹在窗缝里的一根头发掉在了地上。

      于是她转移了所有东西,包括这沓纸,包括从父亲旧友那里收集的信件碎片,包括她自己整理的、这八年来乌邦党内部“异常调动”和“意外死亡”名单。

      她点燃油灯,在昏黄的光线下翻开最新一页。那上面是她昨晚写下的:

      “十月廿六,见陆怀瑾。疑为铁腕派新生代核心。其父陆擎苍,陆军元帅,楚云飞盟友。然今日阅兵,此人救童,反应非作伪。或可观察。”

      笔尖悬在纸上,她想了想,又添上一行:

      “左眉角有旧疤,疑弹片伤。若为实,其前线经历或与公开履历不符。”

      写完,她将纸页收回铁盒,重新埋好。然后从手提包里拿出林伯给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果然不是茶叶,而是一卷微缩胶卷,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顾明渊的笔迹:“明晚八时,老地方。事关西岭,务必来。”

      她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卷曲、变黑、化成灰烬。然后她拿起那卷微缩胶卷,对着灯光看去。胶卷太细,看不清内容,但能隐约辨认出一些图表和数字的轮廓。

      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顾明渊不会冒险传这种东西,除非它极其重要。

      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了。她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下城区的工人们在唱《漩涡之歌》,革命时期的老调子,如今已很少有人唱了:

      “浊流滚滚,涤我河山。云开月明,照我新天……”

      父亲教她唱过这首歌。那时她还小,骑在父亲肩上,在庆祝“漩涡革命”胜利的游行队伍里。父亲的声音浑厚,唱着唱着就会笑起来,把她举得高高的,说:“云舒你看,这就是我们的新天。”

      可新天下,父亲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沈云舒站起身,推开后窗。河对岸,西岭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那片山区里有涡旋国最早的兵工厂,二十年前就废弃了,官方地图上那里是一片空白。

      但父亲去过。日记里写,他看见“夜有车马,声闷,如载重物”。

      她要去看看。不是明晚,是现在。

      换上一身深蓝色粗布衣裤,用头巾包住头发,再往脸上抹一点灶灰——这是她从下城区的女工那里学来的,她们晚上走夜路时会这样打扮,免得被骚扰。她把微型手电和一把小刀塞进口袋,想了想,又放回去,换成一根铁簪子。刀太显眼,簪子可以插在头上。

      翻过后墙,沿着河道往西。这一带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的窗户透出煤油灯的光。她走得很轻,很快,影子在石板路上拉长又缩短。

      走了约莫半小时,房屋渐渐稀疏,道路变成土路。再往前,就是西岭的山脚了。官方告示牌立在路边:“军事禁区,禁止入内”。牌子很新,漆还没掉,但铁丝网已经锈蚀出了破洞。

      她侧身钻进去,没入山林。

      山路难行。父亲在日记里画了简图,标注了一条护林人走的小径。她凭着记忆摸索,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勉强照出路的轮廓。林子里很静,只有虫鸣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爬了快一个小时,她终于到了第一个山脊。从这里可以俯瞰西岭山谷——父亲日记里写的“旧兵工厂”所在地。

      她伏在一块岩石后,取出小型望远镜。

      月光下的山谷,本该是一片废墟。可她看见了光。

      不是一点两点,而是成片的、昏黄的光,从几处巨大的、像是厂房的建筑窗户里透出来。更远处,隐约有烟囱的轮廓,但没有烟。最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她看见了人影——不是一两个,是成队的、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在建筑之间走动,队列整齐。

      还有车。卡车,盖着帆布,停在一处仓库样的建筑前。有人在装卸东西,长方形的木箱,两个人抬一箱,看起来很沉。

      父亲没说谎。西岭兵工厂没有废弃。它在运转,在深夜运转。

      她调整望远镜焦距,想看清那些人的装束细节。可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只能辨出大概轮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不是普通工人,他们的动作太整齐,太训练有素。

      她摸出口袋里的铅笔和纸,想画下布局图。可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战栗,从脊椎爬上来。八年前,安全局的人来家里时,她也有过这种感觉——某种巨大的、危险的东西,正在暗处蠕动,而她看见了它的一片鳞。

      忽然,下面传来狗吠。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犬吠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夜鸟。探照灯的光柱猛地扫过来,从她头顶的树冠掠过。她立刻趴低,屏住呼吸。

      脚步声。人声。在往山上来。

      “刚才那边是不是有动静?”

      “可能是野猪。但这季节……”

      “搜一下。上头说了,最近风声紧,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

      沈云舒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慢慢往后缩,尽量不发出声音。可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咔。”

      很轻的一声,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清晰得像枪响。

      “在那边!”

      探照灯光柱猛地锁定她所在的区域。脚步声加快,犬吠声逼近。沈云舒爬起来就跑,不顾一切地往山下冲。树枝抽在脸上、手上,她感觉不到疼,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耳膜,还有后面追赶的脚步声、犬吠、人声——

      “站住!”

      “再跑开枪了!”

      枪?他们真的有枪?

      她冲得更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膝盖撞在石头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没停,咬着牙继续跑。前面就是铁丝网,来时的那个破洞……

      到了!她侧身要钻——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肩膀。

      力气极大,铁钳一样。她尖叫,反手用铁簪子往后刺,但手腕被另一只手扣住,狠狠一拧。剧痛让她松了手,簪子掉进草丛。

      “跑得挺快。”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带着喘,但冷静得可怕,“谁派你来的?”

      沈云舒不答,只是拼命挣扎。可对方的手像焊在她肩上,纹丝不动。探照灯的光追过来,照亮抓住她的人——不是预想中的警卫制服,而是深色便装,脸隐在阴影里,但身型高挺,动作利落得过分。

      “说话。”那人把她转过来,按在铁丝网上。铁丝扎进后背,她抽了口冷气。

      光柱打在她脸上,她被迫闭上眼。但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对方的脸。

      不,不可能。

      可那双眼,那眉角的旧疤——

      陆怀瑾?

      抓住她的人也僵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但立刻又收紧。他的脸在背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沈……助教?”

      沈云舒的心脏停了一拍。

      他认出她了。在这么暗的光线下,在她这副打扮下,他居然认出来了。

      后面的人追上来了,是三个穿制服的男人,端着枪。领头那个喘着气:“长官,抓到了?是什么人?”

      陆怀瑾没回头,仍然盯着她。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一个偷砍柴的村妇。天黑迷路了。”

      “村妇?”后面的人疑惑,“可刚才她跑得……”

      “我说,是偷砍柴的村妇。”陆怀瑾转过去,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冷峻,“你们巡逻队是太闲了?一只野猪,一个村妇,就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那几个人立刻立正:“不敢!只是按规程……”

      “规程是让你们守住入口,不是满山追野兔。”陆怀瑾松开沈云舒,但一只手仍抓着她的胳膊,“人我带走处理。你们继续巡逻,今晚的事,不用上报。”

      “是!”

      陆怀瑾拽着沈云舒往山下走。他的手很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踉踉跄跄地跟着,脑子一片空白。为什么是他?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为什么替她遮掩?

      一直走到山脚,远离了探照灯的范围,他才停下,把她按在一棵树上。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亮他的脸。他额角有汗,眼神在黑暗里亮得吓人,那里面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震惊,愤怒,还有别的什么。

      “沈云舒。”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不知道,刚才如果我不在,如果换个人,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西岭是特级军事禁区。”他继续说,声音压得极低,但里面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擅入者,安全局有权就地击毙。这是楚云飞亲自签发的命令。你一个大学助教,半夜跑到这里,想干什么?给令尊翻案?就凭你一个人,一本日记,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线索’?”

      沈云舒的呼吸停了。

      他知道。他知道日记。他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陆怀瑾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沈小姐,从你三年前开始‘调查’起,安全局就收到过至少四份关于你的报告。楚局长亲自批示:放长线。你以为你能查到今天,是你运气好,还是你聪明?”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冻住了她的血液。

      “那今天……”

      “今天是意外。”陆怀瑾松开手,退后一步,抬手捏了捏眉心。那个动作里有种罕见的疲惫,“我今晚来西岭是临时任务,楚局长不放心这边的守卫,让我来看看。结果一来就撞上你——”他顿了顿,看她的眼神复杂,“你父亲的事,我听说过。但你这样查,是找死。”

      沈云舒背靠着树,慢慢滑坐到地上。膝盖的伤疼得钻心,但比不上心里的冷。原来她一直活在别人的监视下,原来她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那你为什么替我遮掩?”她抬起头,看着月光下他棱角分明的脸,“你不是铁腕派的人吗?不是楚云飞栽培的‘明日之星’吗?把我交出去,不是大功一件?”

      陆怀瑾没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身影在月色里拉得很长。许久,他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沈清风监察员的案子,我调阅过卷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证据链有问题。但当时是特殊时期,党内整肃,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所以呢?”

      “所以,我不认为你是敌人。”他伸手,从地上捡起那根铁簪子,递还给她,“但我也不能看着你送死。今晚的事,我会处理。你回去,忘了西岭,忘了你看到的。继续当你的助教,教你的历史。这才是保命之道。”

      沈云舒没接簪子。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在阅兵式上曾锐利审视她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陆上校。”她轻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如果我父亲是冤枉的,那害死他的人,现在还在那个位置上,还在用‘党国机密’的名义,在西岭做见不得光的事。你要我当没看见?”

      陆怀瑾的喉结动了动。

      “你还看见了什么?”他问。

      “车。深夜进出的卡车。成队的、训练有素的人。还有——”她吸了口气,“我在当兵工厂用的木箱,很沉,需要两个人抬。但西岭兵工厂二十年前就废弃了,官方文件上,那里现在是国有林场。”

      陆怀瑾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里面那点挣扎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哀的清明。

      “听着。”他说,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西岭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牵扯的不只是楚云飞,不只是铁腕派,是更高层的人。你碰不了,我也碰不了。现在,拿着你的簪子,往回走。出山,坐最早一班电车回家。然后烧掉你所有笔记,忘掉今晚的一切。”

      “那你呢?”她问,“你明明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说?”

      “因为有些真相,需要活人才能等到。”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云舒,你想死,我不拦着。但你想让你父亲白死吗?想让他背着叛国的罪名,永远埋在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猛地蜷起身,指甲掐进掌心。

      “走。”陆怀瑾转过身,背对着她,“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沈云舒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没出声。她捡起簪子,插回头上,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山外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没回头。

      “陆上校。”她说,“你今天救了我两次。一次在阅兵道,一次在这里。为什么?”

      月光安静地洒下来。林子里有夜鸟啼叫,远远的,凄清得很。

      许久,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清晰:

      “因为八年前,我见过令尊一次。在军事学院的讲座上。他说,军人的枪口应该对着外敌,不是对着同胞。”他顿了顿,“那句话,我记了八年。”

      沈云舒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没擦,任由它们流了满脸。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出这片吃人的山林。

      陆怀瑾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他摸出烟,点了一支,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出来吧。”他对着空气说。

      树林阴影里,走出另一个穿便装的男人,年轻,精干,是他的副官陈默。

      “长官,刚才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说我认识她?”陆怀瑾吐出一口烟,“说了,你们就会上报。上报了,楚局长就会知道。知道了,她活不过三天。”

      陈默沉默。

      “今晚的巡逻记录,改一下。”陆怀瑾弹掉烟灰,“写成‘发现可疑人员,追捕未果’。西岭的守卫,全部换掉。理由你自己想。”

      “是。可楚局长那边问起……”

      “他不会问。”陆怀瑾看着西岭山谷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他在意的是里面的东西能不能按时运出去,不是一两个‘可疑人员’。”

      陈默点头,又问:“那刚才那位沈小姐……”

      陆怀瑾没立刻回答。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碾灭在泥土里。

      “派人盯着她。别惊动,别干涉,只要确保她别再靠近西岭。”他顿了顿,“另外,去查沈清风的卷宗,我要看原件,不是誊录版。”

      “长官,这需要楚局长的签字——”

      “那就想办法。”陆怀瑾看他一眼,那眼神让陈默立刻挺直背,“三天。我不管你怎么做,我要看到原件。”

      “是!”

      陈默退入阴影。陆怀瑾独自站在林子里,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云层漫上来,一点点吞没月光。

      他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下午。军事学院的礼堂,沈清风站在讲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他早就被开除军籍,但那一天,他依然穿着它。台下坐着年轻的学员,包括十八岁的陆怀瑾。

      “同学们。”沈清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进人心里,“你们将来都会成为军官,会握枪,会指挥。但请你们记住,枪口该对着谁,不该对着谁。我们当年抛头颅洒热血,不是为了建起新的高墙,把枪口对准墙内的同胞。”

      台下鸦雀无声。年轻的陆怀瑾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眼里的光,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一个月后,沈清风被捕。罪名是通敌叛国。

      又一个月后,他死在安全局看守所。

      陆怀瑾去了他的葬礼——如果那能叫葬礼的话。没有遗体,没有墓碑,只有几个旧友在郊外乱葬岗烧了纸钱。那天也像今晚一样,有月亮,但云很厚,月光时隐时现。

      他当时想,有些光,终究是要被吞没的。

      可现在,他看见了那光的女儿。在阅兵道上冷静施救的沈云舒,在山林里不要命奔跑的沈云舒,问他“为什么”的沈云舒。

      月光彻底被云吞没。陆怀瑾转身,往西岭方向走去。那里灯火通明,那里藏着涡旋国最深的秘密,那里是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沈云舒回到教工宿舍时,天还没亮。

      她处理了伤口,换下脏衣服,把脸洗干净。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泛青,但眼神是亮的,亮得吓人。

      她没开灯,在黑暗里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她写下日期,然后停住。

      笔尖悬了很久,最后落下:

      “见到他了。陆怀瑾。在西岭。他救了我,也警告了我。他说,父亲的案子有问题。他说,有些真相需要活人才能等到。”

      她停笔,看向窗外。东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而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笔记本的封皮内侧,那张手绘地图上,西岭的位置,被她用铅笔轻轻圈了起来。

      而在旁边,她写下一个名字。

      陆怀瑾。

      名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很小,但在晨光里,清晰得像一道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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